是人为纵火
文彦博将头深深垂下, 用烛光的阴影遮住脸上惊讶的表情。
荒唐……荒唐……不应该这么荒唐啊。
文彦博在震惊之余,仔细分辨不同人的言论。
夏竦就不必说了,他自然是知晓宫变全部真相。
身为掌握军权的枢密使, 皇城司不归夏竦管, 夏竦极重权欲, 原本对皇城司不说颇有不满,也乐于看对方首长倒霉。
尤其是那从小混混长成大混混的杨太后的堂弟杨景宗,夏竦每次提起他就满脸鄙夷。
夏竦会为了讨好皇帝而讨好皇帝身边在皇城司任职的心腹宦官, 但杨景宗是个什么玩意儿?也配他堂堂夏宰辅给好脸色?!
现在,夏竦竟然全力为杨景宗开脱,还让御史与宦官一同审查此事, 以封锁消息不让外界知道,只将此事的影响限制在宫中。这一听, 就知道很有问题。
文彦博看着夏竦那奸佞的模样, 心里发出鄙夷的冷哼声。
他低下头,心头有点慌乱。
陛下这么荒唐,自己只是努力干活立功,是不是在京城待不久啊?好不容易入朝为相,他可不想很快就被排挤出京。
他要不去找人探一探张美人喜欢什么, 让夫人去打好关系?
虽然以文彦博的品德和性格,他不会去投靠后宫嫔妃, 但只是贿赂,他做得太熟练了。
若没点打点的本事,他有再多的能耐, 也不会被皇帝看见。不是人人都是范仲淹, 能凭借自己就扬名。
就是富弼, 他也有个当宰辅的老丈人呢。
这场宫变既然不是真的宫变, 文彦博便懒得说话了,只把脑袋垂着,睁着眼睛打瞌睡。
偶尔公卿争论太激烈了,或者说了让他很惊诧的言论,他才抬头看一眼。
与他同为参知政事的丁度也不知道宫变实情,仍旧在据理力争,引经据典,让皇帝严惩宫变相关人员。
太祖皇帝在宫中酒坊失火,兵卒趁机作乱时,都对酒坊长官处以极刑。宫变一事,比酒坊失火严重太多,陛下你的心究竟多大啊?连刺杀都要仁慈地放过?
文彦博看着丁度那涨红的脸,都有点同情丁度了。
他又看向另一位……之前有一点刚直之名的谏官王贽。
王贽正顶着群臣看狂疾患者的目光,义正词严地抨击曹皇后。宫变不是曹皇后干的,曹皇后怎么会那么冷静?怎么会处事那么周全?陛下我们废了曹皇后吧!
文彦博心里唏嘘。
王贽也太想进步了吧?一点名声都不要了吗?夏竦都没有他那么无耻。
文彦博这个刚从地方升上来的“土包子”此刻发觉,朝中想要进步的人太多了,他还得努力啊。
不过他就算再努力,也做不到王贽那地步。
他连夏竦那地步都做不到。
还是再想想,朝中哪里还有功劳可以让自己立吧。文彦博继续走神。
朝中聪明人很多,当皇帝不立刻下令严格追查宫变时,许多人都渐渐闭上了嘴。
还有的人或许心里知道了什么,只是仍旧秉公执言,不肯相信。
到了凌晨,赵祯同意了夏竦的提议。
他不忍心牵连过广,决定冷处理此事,然后宣布散会。
第二日,没有被召进宫的大臣也得知了宫变之事,还得知皇帝准备宽恕宫变的事。
台谏震动。
赵祯继位后,大幅度提高台谏的地位,以监督百官,也建立了自己的贤名。
台谏官阶虽小,但无不可弹劾。
赵祯要压下宫变之事,台谏官们就不乐意了。
御史们的奏章每日不停地飞入宫内,劝皇帝严惩宫变。
见皇帝完全不理睬台谏官的上奏,台谏官的首长,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鱼周询带领台谏官集体联名上奏。历朝历代宫廷谋反刺杀圣驾都是抄家灭族,甚至株连九族的大罪,他们从未听说哪朝哪代连宫廷谋反都不追究。陛下你究竟在做什么?!
赵祯这次连台谏官联名上奏都不回复。
台谏官心头一凉。
陛下甚至不回复台谏的奏章,那台谏岂不是虚设?
他们的上奏更加频繁,甚至想要面奏。赵祯以受惊为由,不见台谏。
文彦博叹了一口气,更加装聋作哑。
他准备找点事避开朝中诡谲。
文彦博进京后虽然没有友人同在朝为官,但他有个勉强算得上友人的熟人,在得知他入朝为参知政事,写信恭贺时,请他帮忙照顾一下京中一位友人。
给文彦博写信的是眉州苏洵。
文彦博在成都任官时,多次推举苏洵,可惜苏洵屡试不中。他正遗憾着,苏洵说在京中找到门路,想在京中备考。
而后,苏洵一鸣惊人,得中进士,令文彦博欣喜不已,直叹没有看错人。
自己看重的后辈与自己同朝为官了,文彦博和苏洵便通过书信建立了交情。
苏洵对文彦博说明他被后族曹家所照顾之事,曹皇后的幼弟曹佑正是他的友人。如今曹家只有曹佑和曹暾留在京中,苏洵恳求文彦博,若不太麻烦,希望文彦博照看曹佑和曹暾一二。
文彦博进京后,得知曹佑和曹暾深受皇帝喜爱,便没有去拜访曹佑和曹暾。
他一个东府宰辅,还是别和后族多牵连了。
文彦博窥得宫变真相,正思考怎么避开宫变讨论,他派去关心曹家情况的仆人禀报,皇帝赐给曹家的宅子烧了。
文彦博惊讶不已。
曹家怎么这么倒霉啊?宫变当晚,曹佑和曹暾差点被烧死?
文彦博一瞬间犹豫,是不是皇帝干的啊。
不过他转瞬就摇摇头,皇帝就算要废后,杀曹家两个孩子干什么?肯定只是单纯倒霉吧。
文彦博都可怜曹家了。
宫变本就是针对曹皇后,皇帝赐给曹家的宅邸还被烧毁了,皇帝岂不是有更多的理由针对曹皇后?
他想了想,一是于心不忍,二是苏洵恳求,三是为了避开朝堂纷争,决定帮一帮曹佑和曹暾。
两个孩子没了地方住就足够可怜了,他派人去查一查,就说是有贼人纵火,不是两个孩子失手烧了房子。
然后他就以查曹家失火一事,借口自己与后族有了接触,不能公正地对待宫变,正好避开宫变议论。
文彦博为了身家性命,不能揭穿皇帝。但让他与王贽、夏竦等人同流合污,他也实在不愿意。
熬夜的宰辅被皇帝准了一日假补觉。文彦博打定主意之后,就借口替苏洵照顾友人,去探望曹佑和曹暾。
他换了便服,没带几个仆从,乘坐着朴素的马车来到曹家门口。
文彦博仰头看着焦黑的曹家大门。
听说曹佑和曹暾还住在这座宅邸里,他以为宅邸没有烧得太厉害。这……这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吧?
文彦博皱着眉头踏入曹家大门,被曹家脸上惊慌未消的仆从引进偏堂。
他一路观察火灾情况。
主家居住的堂屋竟然几乎焚尽,只剩下仆从住的别院勉强还算完整。曹佑和曹暾竟然暂住在仆从的别院中?他们家没有其他房子可以住了吗?
文彦博心头不忍。
他因恻隐之心,还未见到曹佑和曹暾,便打定主意要多在皇帝面前说叔侄二人的好话,可别因为火灾欺负孩童。
文彦博刚走到曹佑和曹暾所住的别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悲痛至极的哭声。
文彦博脚步一顿,面色一白。
不会吧?这么赶巧吗?难道曹佑或者曹暾死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迈步进去,然后神色又是一僵。
站在庭院里,背对着厢房捂脸痛哭的老人,他竟然认识!
文彦博进京后,按照惯例拜访了京中高官,致仕的高官也是高官,他都拜见过了。
这哭泣的老者,居然是致仕的宰辅章得象?!
“章公?”文彦博迟疑地打招呼。
章得象放下遮住脸的衣袖,双眼红肿。
他得知曹家火灾,就急急驾车赶来。曹暾还在昏迷,曹佑只是狼狈了些,没有受伤。
他听曹佑所言,火势最先从曹暾屋内腾起,还好曹暾今日在曹佑院子睡觉,曹佑才能及时把曹暾抱出火场。
章得象立刻泣不成声。
他理智上明白不该是皇帝放的火,但他得知火灾居然与宫变同一晚发生,心里就不由胡思乱想。
即使不是皇帝昏庸了,这场火只是意外,他也心疼暾儿啊。
暾儿与自家三位晚辈交好,在自家三位晚辈还在时,他们每日上蹿下跳个不停,气得章得象常念佛经。
三章离开时,请求章得象照顾好曹暾。
“照顾暾弟就是了,佑三那厮知道照顾好他自己。”
章得象哭笑不得。曹佑年纪也不大啊,你们不是挚友吗?也关心他一点啊!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章得象不敢吵醒曹暾,只能站在院子里哭。他见到文彦博,也提不起客套之心,只是略微颔首,然后继续泣不成声。
文彦博尴尬地与章得象搭话:“那个……章公,你与曹暾和曹佑很熟悉?”
章得象哽咽点头,仍旧说不出话来。
文彦博进退两难。难道曹暾真的出事了?
罢了,总是要去看看的。
文彦博正抬脚继续往前走,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暾儿啊!暾儿无事吧?!”
文彦博脚步又一顿,一个人影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奔向屋内。
文彦博眼神和记忆力极好,即使只见了一面,他也从那人侧颜中认出,这哭着奔进屋的竟也是一位致仕的前任宰辅,张士逊。
“张太傅,暾儿无事,只是惊厥晕倒了……醒了醒了,暾儿醒了!”一个少年人的声音响起。
章得象哭声一停,焦急地转身,也往房里奔去。
文彦博也再次抬起脚,踌躇不安地跟着章得象进屋。
他看见一个发丝蓬乱的稚童,正两眼无神地靠在张士逊的怀里,不哭也不闹,竟象是魇着了似的。
章得象和张士逊急得六神无主,竟只知道呼唤曹暾的名字,完全想不起其他事。
文彦博叹了口气,对一旁的少年郎道:“你可是曹佑?”
曹佑拱手:“是。谢文相公前来探望。”
文彦博摇头,道:“我是受苏明允之托,照看你和曹暾。唉,御医在何处?你没去请御医?”
曹佑道:“我已经遣人去请御医,但御医还未来。”
文彦博想了想。大概是宫变封锁宫门,曹家的仆从一时进不去。
文彦博本想说,那该去京中请民间的大夫。
两位背着医箱的大夫把握着曹暾的手不放的章得象和张士逊劝走。
一个大夫一直在床边,另一个大夫刚刚跟着张士逊到来。
见他们对待章得象和张士逊的态度,文彦博猜到,章得象和张士逊到来的时候,把家中供奉的大夫都带来了。
他松了一口气,道:“火灾因何而起?”
曹佑垂首摇头:“晚辈不知。”
文彦博道:“你带我去看火灾焚毁最厉害的地方。”
曹佑丝毫没有犹豫地带着文彦博去了后院。
文彦博观察,曹佑行事和神情都很坦荡,没有半点迟疑。这火灾当是与他们无关,不是因他们意外疏忽而着火。否则曹佑必定惶恐不安。
文彦博来到几乎是一片废墟的后院,蹲在地上,不顾地上脏污,细细检查。
只过片刻,文彦博道:“此房昨晚是谁在当守?”
曹佑道:“无人当守。这是暾儿的住处。我和暾儿都不习惯外人近身伺候,暾儿早熟,本是独自睡一屋。昨天半夜,他突然做噩梦睡不着,便来寻我。我们刚入睡不久,这里便起火了。”
曹佑双手攥紧,声音颤抖:“还好……还好……”
文彦博眉头紧拧,神情十分沉重:“带我去下一处。”
曹佑将文彦博带去自己居住的小院。
文彦博继续观察。
这处小院焚毁也十分严重。从火灾情况,可以看出这一处比上一处晚着火,但火势不是由曹暾院中蔓延而来。
他心中更沉。
文彦博没有立刻说出结论,让曹佑带他走遍整个火场。
皇帝赐予曹暾和曹佑的宅邸不大。一个时辰后,文彦博查探完所有火场,心里有了结论。
人为纵火。
他虽然没有查出引火物,引火物似乎已经在火灾中烧光,但若是意外着火,只会有一个起火点,其他着火的地方该是火势蔓延烧毁。曹家的火灾废墟却能看出有多处独立起火点。
文彦博看向曹佑,道:“你似乎也察觉了。”
曹佑嘴唇紧抿。
文彦博问道:“你得罪过谁?可是苛待过仆从?”
曹佑摇头:“我身无官职,只在家读书习武,很少出门,不与外人结交,不该得罪过谁。家中仆从不是叔父曾经赠予我的老仆,就是宫中赐予的仆从,我不敢苛待。”
文彦博道:“把仆从都叫来。我来审。”
曹佑便将仆从都叫来,连张载和范纯祐都混在其中。夏安期自然是不在的。
文彦博观察张载和范纯祐,询问他们的姓名。
张载直接报了真名。
范纯祐仍旧假名为朱祐。
文彦博打量三缕文人须的范纯祐,略觉得眼熟。
范纯祐神色自若,文彦博又想起来苏洵信中写过张载、朱祐二人皆为他的好友,便没有怀疑二人。
他询问张载和范纯祐后,就让张载拿着他的牌子,再去宫中请一次御医;范纯祐则拿着他的书信,去开封府报案。
“此事为人为纵火,必须严查。”文彦博威严地扫视一众仆从,“希望不是你们在谋害主家。”
居然有人纵火谋害稚童,简直丧心病狂!
文彦博擅长断案,最见不得此等恶事。
他已经决定,就是不看与苏洵那浅薄的交情,他也绝不放过纵火谋害稚童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