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权不下乡
黄河二月的水灾乃是春汛。
北方的河流会结冰。待春暖花开, 大量冰雪融化流入河道中,便会导致水面上涨。春汛伴随花开而来,就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 “桃花汛”。
黄河虽然会结冰, 但正常时候黄河罕有春汛。
春汛乃是流水量较小, 河道较为狭窄,少有支流,且下游化冻时间与上游差不多, 或者更晚时,春汛才容易发生。中国会发生春汛的河流大部分在东北。
黄河与长江一样,以夏汛为主。
今年黄河春汛, 人祸比重更比天灾大。
去年夏汛,黄河决堤后, 许多支流被吞并, 黄河冲出了一条新的河道。这条河道的下游大部分在河北境内。
大宋的大型徭役多会派遣厢军。安抚使掌一路兵权,范围超过一个州府的徭役,比如河道修缮,就要安抚使拍板。
大宋对地方防备严苛,普通的知州连守城的兵卒都凑不出来, 才会导致大宋盗贼猖狂,常常兵临城下, 然后知州凑出金银粮草赠送给盗贼,恭恭敬敬将盗贼送走的特殊国情。
富弼比其他州府的知州搞的赈灾更好,除了他本人的本事比其他人强许多, 还因为他是京东路安抚使, 能调度一路兵卒。
河北安抚使是贾昌朝。贾昌朝不仅不思赈灾, 也没有在黄河改道后紧急加固新的河道。
他只一味地上书, 说黄河改道后抵御辽国的能力减弱,希望修缮黄河故道,将黄河水引回黄河故道。
于是第二年冰雪开融时,原本不会给黄河造成影响的桃花汛,轻易地冲出了没有堤坝的黄河新河道,全部冲入了宋朝抵御辽国的最前线——干宁军(治所在今河北沧州市青县)。
宋辽边境最前线的堡垒没被辽军攻下,却被黄河水冲垮。大量兵卒被调往内地避灾,干宁军几乎废置。
如果辽国此时正常一点,就可以长驱直入了。但是宋辽是天选匹配的好兄弟,宋朝边防烂完的时候,辽国正二征西夏失败,没空在意宋朝。
大宋君臣以为上供岁币就能获得百年安宁,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好邻居给他们的错觉。
在曹暾看来,是贾昌朝渎职才造成黄河二度决口。
可贾昌朝还升官了。之后贾昌朝还以黄河二度决口为论据,终于推动了大宋第一次为黄河改道的壮举。
行吧,魔幻的大宋,曹暾这个正常人不懂。
不懂就不懂,曹暾在河北各州府乱窜时,告知各地知州如果不加固黄河决堤后的新河道,第二年黄河春汛必定会再度决堤,希望各州府能尽力修缮河道,也算以工代赈。
曹暾还逼富弼提前总结出赈灾的法子,将赈灾小册子散发给各州府知州。
他在劝离百姓时,也请求当地富户多留心。
封建时代的豪强都为地主,哪怕是经商富裕的人,也会立刻买宅置地,成为大地主。
黄河岸边虽然容易被水淹,换句话说,在没被水淹的时候,它的灌溉条件也最好,所以土地常由当地豪强占有。
黄河再次决堤,地方豪强也会损失惨重。
皇权不下乡,地方上许多事都是乡绅来执行。曹暾借着劝说众人撤离,直接与乡绅见面。
当黄河首度决堤后,乡绅对曹暾的话深信不疑。他们找到当地知州知县,愿意出钱出力修缮加固新的河道。
即使贾昌朝仍旧不作为,河北各州府也在努力自救。
山东这边就好许多。
有范仲淹和富弼在,早在黄河刚决堤时,他们就派遣由流民转化成的厢军修缮河道。只是春汛的流量,冲不垮河道。
曹暾身上没有派遣,在上峰同意的前提下,他可以成为使者在河北游荡,被河北各州府借为外援。
得到京中消息后不久,他就赶在二月春汛之前,再次前往河北。
这一次他没走几个州府,有人前来“请”他,说贾昌朝有请。
曹暾将双手插在袖笼中,漠然抬头看着高大的将领:“春汛即将到来,我没空。”
那将领低头看着矮小瘦弱的曹暾,可能觉得自己太高大,于是蹲下了身体。
本来想挡在曹暾面前的范纯祐欲言又止。他还以为暾儿过分嚣张,会引起兵痞不快。
将领道:“曹推官,贾大学士希望与你商议春汛之事。”
曹暾摇头:“我多次上书,他却不予理睬。现在再想商议,已然来不及。即使我说服了他,他也不能在春汛之前组织厢军修缮河道。我不如多走几个州府,说服当地人自救。”
将领神色微动。
他垂着头道:“春汛之后,还要继续修缮河道。”
曹暾道:“那时我再去见他。或者继续上书,让他滚出河北。”
将领在范纯祐抚额长叹中,竟展颜笑了。
他笑了半晌,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将领站起来,对曹暾抱拳行礼后,恭敬离去。
范纯祐这才小声道:“暾儿,你有些无礼了。”
曹暾道:“我这样的态度,他才更欢喜。许多河北驻守中低层将领,乃是河北当地人。”
虽然大宋强干弱枝,驻扎在各地的是中央禁军,但他们名义上是禁军,兵卒也是从各地征召。为了尽可能地减少军事支出,兵卒和中低层将领常是当地人。只有增派人手时,外地人才会增多。
那些即将因为黄河决堤而离开驻地的兵卒,黄河冲垮的不仅是他们的驻地,也是他们的家乡。
他们不愿意服徭役,但厢军本来就有服不完的徭役。与其给那些官员盖宅邸,他们更愿意为家乡加固河道。
不是挖河道,不是给黄河改道,只是加固堤防,厢军承担的徭役不一定比帮官员盖宅邸重。
“天成哥,你知道官府中有多少官,又有多少吏吗?”曹暾问道。
第一次被曹暾这样称呼,范纯祐稍愣了一下,才回答:“吏员大抵是官员的二到十倍。”
曹暾点头。
他看向北方。
皇权不下乡。官员只能起指导作用,执行人都是胥吏,也就是乡绅。
封建时代改革的时候,许多政策在预想里是好的,执行的时候就变成了坏的,便是下面执行故意往坏处使劲。
现代人键政时头头是道,来到封建时代就一筹莫展,就是因为纵然现代穿越者有再多“好主意”,若是违背了统治阶级的利益,便不可能实施。要彻底改革,就等待世界彻底改变的时机,一切推翻重来。
不然所有能实施的措施,不过对一堆屎山代码修修补补。
他也一样。他能想出许多解救大宋的方法。
比如重新丈量田地,清理隐田隐户,严惩贪官污吏等理论上在封建时代能执行的措施,便能极大地缓解大宋的现状。
可实际上连这个都做不到。
这些事只有在王朝初期才能做到。在王朝中期,利益集团已经稳固,难道让那群胥吏去查自己家的隐田隐户?
所谓推行科技更是可笑。
哪怕是一个科学家穿越,也不能手搓一个现代社会出来。如果只是发一个诏令,科技就蓬勃发展,现代社会就不会只有寥寥无几的国家能走上工业化道路。
是以曹暾原本对这一生不抱任何希望。
但小叔叔告诉他,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他达不到自己的目标,但要达成王则等人的梦想,却并非不可能。
“危害胥吏利益时,胥吏就会与官员对抗。官员很难与联合起来的胥吏为敌。”
“如果胥吏相信将黄河改回故道,会极大地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自发与贾昌朝作对。”
“这作对也有可能不能成功。如果皇帝一意孤行,或者胥吏知道时为时已晚,便不会成功了。顶多之后地方与朝堂两败俱伤。”
“我现在提前告知了胥吏朝中的消息。而本朝皇帝不是个性格坚定的人,他扛不住乡绅的万民书。”
“我已经赢了。”
曹暾教导范纯祐。
范纯祐已经不能成为他的友人。
他决定走上帝王的道路后,还未与他建立友谊的人,以及今后遇上的所有人,都不会再成为他的友人。
但范纯祐一定会是他的臂膀。他不吝于展现出自己的眼界,以教导范纯祐。
以朝廷传统,亲兄弟不能同时入中央。范纯祐留在他的身边,范纯仁就只能外放。
等范纯仁再上什么“中原与蛮夷打仗赢了也叫输,哪怕是对方挑起的冲突也一样”的言论时,就让范纯祐去对付他的亲弟弟。
可惜他不能把王安石带在身边。
王安石的新政最大问题就是他太理想主义,以为只要官员下令,胥吏就会听话。
王安石虽然在地方上待了许多年,但他还没和胥吏对着干过,没想过在他手底下老老实实的胥吏会与反对他的人联合起来阳奉阴违。
王安石踌躇满志,新政措施推行得又快又急,一口气便想吃成个胖子。纵然没有反对派,神宗也足够坚定,这项改革也注定失败。
曹暾心想,虽然无法将王安石带在身边教导,但他该与王安石写信,将自己治河的心得写在信中了。
范纯祐跟在曹暾的身后。
曹暾的身影太矮小,他要垂着头才能看到曹暾的背影。
可范纯祐却有一种曹暾的背影很高大,高大得能将他、将许多人笼罩住的错觉。
范纯祐忽然想到,暾儿已经很久没与人笑闹过了。
郎君以前虽然也没见到有太多表情,但神态是懒洋洋的。如今他仍旧没有多少表情,懒散闲适却早已经变成了冷肃漠然。
他是仰着头与旁人说话,但范纯祐却总会看错,好像曹暾是垂着头,垂着眼眸。
范纯祐加快几步,跟在曹暾身边。
“郎君,如果将来有人利用胥吏来反对你……下任帝王,该如何做?”
“别忘记我说的两个前提。只要为君者足够坚定即可。”
“是哦。”
范纯祐受教了。
河北大名府。
贾昌朝冷笑:“那竖子还真傲慢,本官请他,他居然不来?他如此关心河北,难道河北是他的河北?”
下手处的将领道:“身为一位看得见百姓的好官,大宋任何一地的百姓都是他要照顾的百姓。”
贾昌朝:“……”
他瞪视面前的下属,将领毫不畏惧地回看着贾昌朝。
如这等将领,除非是立了大功劳,否则已经没有再上升的可能。
而大宋的军事长官换得很勤快,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一样。将领没有违反军令,一些武将可能还会动用私刑,文臣却是很少做这等事,所以将领并不惧怕文官帅臣。
贾昌朝说话令他不满了,他就敢堵回去。
曹暾上书弹劾贾昌朝时,贾昌朝不以为意。
他了解皇帝。皇帝信任他,自己又不做事,不会得罪绝大多数官员。只是朝中谏官的弹劾,根本不痛不痒。
曹暾一个孩童,谏言更是无足轻重。
可属下的阳奉阴违让贾昌朝警觉,贾昌朝这才想见曹暾一面。
曹暾竟然不见他。
贾昌朝不能理解。他可没听说过黄河还有什么春汛决堤,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曹暾竟言之凿凿。
而且如果黄河破天荒春汛决堤,就更说明如今的新河道不成。为了治本,曹暾就该支持他,共同上书让黄河改回故道才是。
贾昌朝从来不认为自己不作为,不爱民。
他以为自己才是真正的有作为,体恤百姓。
治国如治病,不能头痛治头脚痛治脚,要看全局,看未来。
曹暾没有眼界,试图动用大量人力物力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却是很有眼界,既然现在动用人力物力不能解决根本问题,那便是在浪费徭役和钱粮,加重百姓的负担。
贾昌朝坚信将来朝廷一定会将黄河河道改回去。将黄河河道改回去后,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那他们就不该现在用徒劳无用的事加重百姓负担,直接一劳永逸即可。
不过虽然贾昌朝对曹暾的诉求不以为然,但对曹暾体恤百姓之心还是很赞同。他希望能给曹暾一些身为长者的经验,让曹暾不要因为眼前的利益走入歧途,反而成为虐民的人。
没想到曹暾居然这般傲慢!
贾昌朝越想越气,当曹暾正好“游荡”到大名府附近时,贾昌朝亲自驱车去见他。
曹暾的名声越来越好,相反他的名声越来越差,他可不能让曹暾踩着他的名声上位。
贾昌朝真是对曹暾的胆大妄为气笑了。
朝中求名的人众多,一个垂髫小孩竟然胆敢踩着前任相公上位,他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贾昌朝亲自来“礼贤下士”了,曹暾便不能不见。
曹暾傲慢,贾昌朝自然不能露出多好的态度。
他也倨傲道:“曹推官可否与本官打个赌?黄河可从未听说过春汛决堤,如果……”
曹暾打断道:“贾相公,拿黄河沿岸百万百姓打赌,你是什么品种的畜生?”
贾昌朝为了不让曹暾踩着他扬名,他坚信自己能驳斥曹暾,带上了许多下属。
在曹暾开口后,在场众人呼吸一滞,鸦雀无声,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