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祖宗求的(2/4)
别看后人对前朝的吹捧,看一看宋仁宗时大臣们所上奏疏。
宋仁宗从宋夏战争开始后,国库收支就年年赤字,到宋神宗时达到最高峰,连内库都拿不出钱了;
盘剥太重,河北百姓在逃荒,山东百姓在逃荒,江浙百姓在逃荒……处处都是流民,士大夫痛呼天下皆盗。
宋朝积弱积贫的根源,在于地盘不够大,收税的地方不够多;在于从开国到灭亡都有敌国,不是完全的和平时代,休养生息的时间太短;在于宋太宗无能,不能通过建立功勋来给自己塑造足够强大的威势,推广均田制。
后世人总说宋朝为了讨好士大夫没想过抑制土地兼并。
宋朝在建国之初没有均田,讨好的不是士大夫,而是收拢的军阀;宋朝太/祖太宗皇帝也不是没有想过推行均田制,抑制兼并。
要推行均田制,皇帝需要有足够的威信,王朝要足够稳固,让被损害了利益的豪强勋贵只能乖乖顺从。
宋太/祖是想统一后再搞经济,他死太早;
宋太宗执政时推行过均田制,但当大宋统一战争失利,质疑他继位正统性的声音甚嚣尘上,均田制的推行便以“行政成本太高”的可笑理由终止。
王朝赋税和徭役的根基都是自耕农。王朝建立之初没有推行均田制,自耕农稀少,根基就不稳固。
许多流民来城市里讨生活,让封建时代的汴京就达成了百万人口的成就,维持城市运营全靠漕粮,这本身就是如泡沫般虚假又脆弱的繁荣。
赵暾道:“趁着侬智高将两广扰乱,我去两广推行均田制。”
王朝中期,已经错过了推行均田制的时机。
封建王朝的根基就在于地主。已经有主之地,不可能再分配。王朝中期,唯一重要的事就是维持稳定,稳定高于一切,和平高于一切。
如果要延缓宋朝的衰退,唯一的办法就是开疆扩土,开能种地的疆域,开能分田的土地。
在新的疆域土地上,大宋就是一个“新生王朝”,可以做开国时才能做的事。
其他朝代没有这个机会。
他们在建国之初就已经得到了大部分可以耕种的土地,是以再开疆扩土,所得到的疆域治理成本远大于收益,越是开疆扩土,国家就越发贫穷衰弱。
大宋太弱了,太小了,先天不足,只是一个大号的南朝。他反而有延缓衰落的机会。
赵暾嘲讽道:“河套平原可以种地,华北平原也可以种地。我们还有很多的地可以分。”
赵祯在赵暾提起“均田”的时候,瞳孔就猛地一缩。
他是一个合格的官家,听得懂赵暾的意图。
甚至他也曾想过同样的事,他之前的皇帝也思考过同样的事,只是做不到。
大宋,实在是打不过周边的国家啊。
赵祯眼中难掩惶恐,惶恐中又深藏着一丝期盼:“擅起兵事,国家或许会更快滑入灭亡深渊。”
他看向赵暾的双眼。
赵暾眼中却没有任何情绪,仿佛那些豪言壮语不是他说的,他对此不抱期待,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不会。我有岳飞和辛弃疾。”赵暾说出了赵祯完全不认识的两个名字。
赵祯又陷入困惑,赵暾没有解释。
他道:“以后的事以后说,两广现在就可以推行。侬智高已经把两广打烂,我正好去重建。两广知州知县在侬智高的攻势下罕有没触犯军令者,要杀他们很容易。杀光之后,以余靖的品德和才干,能够轻而易举推行均田制。”
赵祯犹豫不定:“如果遭到反对……”
赵暾道:“我在两广,直接分田,声音到不了朝廷。”
赵祯不敢置信道:“不经过朝廷?”
赵暾道:“我在监国,权力等同于皇帝,不是吗?放心,我来承担一切。如果搞不好,你不是正好有借口废太子?”
赵祯心头一梗。
赵暾道:“这件事做好了,荣誉是你的;做不好,责任我来承担。是不是很划算?来,支持我吧。”
赵祯沉默良久,心中恐慌越来越大。
他问出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是谁?”
赵暾眨了眨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想到赵祯会这么问,又不意外赵祯会这么问。
他完全没有掩饰,就不像个总角的孩子了。
别说什么范仲淹、章得象、张士逊教的,赵祯了解他们,他们教不出来。
智多近妖,是个贬义词。
他不仅不像个孩子,简直不像个人了。
赵暾起身,去给赵祯拿纸笔。
屋里就有纸笔,以便于赵祯随时下诏内降。虽然他还没做过,但他可以这样做。
太子监国,国家还是在皇帝手中。
赵暾背对着赵祯,语气戏谑:“我?我是你大宋列祖列宗求来中兴之主。你本该命中无子,你不是心中也早就察觉了吗?寻常病弱婴儿被一个垂髫孩童带去江南,早死了。”
他拿着纸笔走向赵祯。
赵祯的神情定格在恐惧。
赵暾为赵祯铺纸:“我会尽力完成承诺,但如果你想废太子,我也乐得轻松。不是为了承诺,谁愿意来你大宋。写吧,你不写,我就以监国太子的身份自己去了。到时惹出麻烦,你自己从病床上爬起来解决。”
赵祯直直地瞪着赵暾铺开的纸。
赵暾悠然地等候。
他知道赵祯会写。因为赵祯很会当官家,知道这件事的利益有多大。
自己承担责任,赵祯获得好处,他为什么不做?赵暾知道赵祯有多好名声,登闻鼓敲响后的赵祯更加需要名声。
至于自己那些所谓的坦白,会坚定赵祯跟着自己走的心。
赵祯在政治上一点自信都没有。他既想当一个千古留名的好皇帝,又不知道如何做。他还深信天人感应,每当遇到水旱灾害,就赤脚站在露天地中祈福,好几次搞得自己一身病,哈哈哈。
再者,赵祯正好心里难以接受自己的失败和错误,不甘心接受自己这个“太子”。
赵暾就给赵祯一个接受的理由。
我确实不是你的儿子,所以你膈应正常。
我是你列祖列宗求来的继承人,所以你才输得那么惨。
在赵祯缠绵病榻,只能向自己认输,最为惶恐不安的时候,赵暾给他一个无可辩驳,让他认输的理由。
赵暾看着赵祯写下诏书。
一切尘埃落定。
赵暾道:“你既然身体已经好转,中书省下发的命令,会先经过你的肯定再下发。母亲只会为你处理军政大事之外的琐碎政务。”
赵祯闻言,看着赵暾的眼神很是复杂。
赵暾得到了诏书,没有理睬赵祯,转身离开。
他将范仲淹叫进来,将诏书递给范仲淹:“我要亲征。”
范仲淹大惊失色。
……
曹佑听了赵暾的描述后,问道:“你为什么要获得他的支持?”
赵暾道:“他能压得住朝堂声音。国无二主,即使我、母亲、夫子都赞同一件事,持有反对意见的群臣总会去他那里寻找机会。只有他跟着我们走,政策执行才顺利。放心吧,虽然我很恶心他,但在大事上,有人已经给他指明方向后,他就不会对着干。”因为他真的想做一个好皇帝。
直到现在,赵暾和赵祯说话的恶心感还是萦绕不去。
他明白,无论是历史中的赵祯,还是如今的赵祯,死后的名声都不会太差。
宠妾灭妻或者杀子什么的,对皇帝名声的打击微乎其微。
他挽救了黄河改道后造成的生灵涂炭,赵祯在后世的名声说不定比历史中还要好一些。
广纳后宫?后宫花销甚巨?没有皇帝修园子,搞花石纲来的花销巨。
救灾反应慢?程度小?减免的赋税微乎其微?他至少救了,减了。许多皇帝在百姓受灾时还变本加厉地剥削。
老把贤臣贬走?甚至调来调去折磨死?他至少还让贤臣上位了,而且没有直接杀。
虚伪?好名?
那又如何?对皇帝真不是个事。
他只是恶心。
赵暾道:“此刻与他虚与委蛇,比和他对着干,办事效率更高。”
曹佑揉了揉赵暾的脑袋:“暾儿做得对。”
赵暾眼眸闪了闪。
他感受到脑袋上的温度和重量,默默地垂下头,绷紧许久的表情裂开缝隙,露出一丝委屈不甘。
曹佑道:“我知道你很讨厌他,但当皇帝就是要忍下许多厌恶的人。宋太/祖当年不杀那群贪婪残暴的武将,还要重用他们,未尝不是忍着恶心?你就当他是你的臣子,有声望,恰好适合做此事,你就要用他。等用完后,再罢免他。”
赵暾努嘴:“小叔叔,你这话像个叛贼。”
曹佑正色道:“你才是我的君王。”
赵暾瘪了瘪嘴,“嗯”了一声,声音轻松了不少。
曹佑一边为赵暾分析,一边也是安抚赵暾:“在皇帝不承认你的时候,范公代表的贤臣、李家代表的外戚,甚至夏竦代表的浊流,都站在你这边,为你争取太子之位;当你已经归位,如果你和皇帝分裂,他们或许就站在皇帝那边了。”
“贤臣忠诚,不能容忍弑君之事;李家的权力天生来源于皇帝,与皇帝更亲密;浊流自私,不愿意承担责任,担心被走狗烹。”
“你忍下皇帝,博得他们的支持,是对的。他们见你与皇帝‘和好’,为你做事心理负担更小,对你会更忠诚。”
“皇帝缠绵病榻,对政务只能点头或摇头。你已经吓到他,在他身体好转之前,都会谨慎行事,即使试探你,也会等此次危机结束。你就不用担心他病情好转之后,拖你后腿。何况只要他肯做事,本事不算差,只是不能决断,可以使唤。”
“为了达成目的,暾儿利用一切可以利用之人,已经很懂得为君之道了。”曹佑赞许道,“暾儿非常厉害!”
赵暾瘪着嘴,眼圈泛红:“就是恶心。”
曹佑又揉了揉赵暾的脑袋:“当皇帝就是恶心事多。你看我前世当将军,恶心事也不少啊。我的好友都不算好人,我不也忍着他?”
赵暾睁大眼睛:“你说的是韩世忠吧?肯定是韩世忠!”
曹佑叹气:“对啊,就是他。他真的很可恶,不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