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点门道
曹佑慢悠悠地跟在溃军身后, 途中还和贺州知州碰了个面,将自己留在营地外面传信的兵卒收回。
非常不合常理的是,曹佑留在外面传信的兵卒是自己带的曹家家丁;护他冲杀的兵卒却是新收的兵。
贺州知州虽然披甲上阵, 但武力值实在不高, 就起个鼓舞士气的作用。他好奇地向曹家家丁打听曹佑的事, 试图总结曹佑的兵法,怎么问怎么迷茫。
见到曹佑后,他又为曹佑的年轻震惊了一下。
曹佑甚至都没有留下胡须!难道才弱冠吗!
曹佑对贺州知州的震惊好脾气地笑了笑。他确实是弱冠。
他没有对贺州知州卖弄自己的兵法——他也没觉得自己用了什么兵法。贺州知州将新募的兵交给他, 他带着贺州的兵将溃兵往前赶。
贺州常驻兵卒只有两百余人。在得知侬智高叛乱后,负责且有本事的知州都紧急招募乡勇。贺州知州募了三千乡勇,又加固了城墙, 才能坚持到曹佑来救。
贺州知州满脸春风得意。此战之后,他有望入馆阁了吧?
贺州知州见曹佑将追剿溃兵的功劳都让给贺州的兵, 心里熨帖极了。
他不好意思道:“曹将军不必将功劳推给我。”
曹佑摇头道:“我的兵已经疲惫, 不是将功劳推给你。”
贺州知州心里就更熨帖了。
余靖和曹修已经接触到溃兵的大部队。
余靖运气似乎极好,刚好堵在了侬智高逃亡的路上。
虽然战斗艰苦了些,但余靖麾下将士见到侬智高,知道自己即将立下大功劳,士气都很高涨。
曹佑让蒋偕和张忠跟着余靖。
蒋偕进士出身, 虽然自己战斗力差了些,手下军纪较好, 此刻面对大功劳没有争抢;张忠虽然自己狂妄了些,但是一员敢于拼杀的猛将,提刀直冲侬智高, 凭自己的实力将侬智高缠住。
余靖也不是会被功劳冲昏头脑的人。剿灭残兵不需要多大的本事, 只需要谨慎。
宋军只要士气不跌, 打顺风仗没有问题。
即使将领容易飘, 容易上头,在别人撞进自己的口袋,无须他们发挥能力,只用拼杀的时候,他们再飘也就是自己不小心死在了战场上。
曹佑跟在侬智高身后,与余靖会合。
他接过了余靖的指挥,堵住了几个漏子,又传令给曹修,命曹修无须过来会合,只要吞掉他遇到的残兵即可。
余靖与贺州知州一样,也在观察曹佑的兵法。
禁军在曹佑的手中仿佛变成了丝线,一圈一圈地缠上了溃兵。溃兵无论从哪里突围,都能撞上一根看似很纤细的线。当那线阻了溃兵一瞬,更多的丝线就缠绕了上来,将那一处薄弱变成了线团的中心。
溃兵总是能发现新的薄弱处,新的希望,总是会在死掉几个人后,不太困难地脱出线团的中心,又撞上新的线,又被新的线团缠上。
循环往复。
余靖看出点门道,开口道:“曹将军是故意露出薄弱处让他们钻?”
曹佑在指挥时情绪就象是被封在冰中,不复平日里温和模样,连声音也是淡漠的:“嗯。”
余靖等着曹佑之后的话。
他等了一会儿,默默地看向曹佑。
就只有一个“嗯”?
余靖继续观察,又看出了一个门道:“为何曹将军带来的禁军都在外围,两广本地的兵卒在内围?”
曹佑虽然看似冷淡,但有问必答:“两广本地兵卒军纪差。”
余靖琢磨了一会儿,道:“在外围堵漏洞的兵卒没有多少功劳,作用却很大。如果让两广本地的兵卒去做,他们可能会为了争功不听指挥?”
曹佑:“嗯。”
余靖哭笑不得,又是一个“嗯”吗?
不过即使只是一个“嗯”,余靖心里也很是雀跃。
他仿佛变成了刚读书的毛头小子,每读一页书都有感悟。当他将感悟告诉夫子,得到夫子的肯定时,他心中的成就感无以伦比。
他不断发问;曹佑虽然语气冷淡,却次次有问必答;回答的字数虽少,但言简意赅,切中要点。
余靖终于明白曹佑此战的思路。
曹佑认为没有用什么兵法,在余靖看来,处处都是兵法。
沿路练兵,让带来的禁军能克制住立功的渴求,听从他的命令是兵法;
了解蛮兵优劣势,选择合适的战场,让蛮兵不能入山,能最大限度发挥宋军人多的优势是兵法;
将军纪很烂的两广本地兵卒围在包围圈中,让他们与蛮兵短兵相接,既不能逃也不能扰乱军阵是兵法;
虽然直捣核心,但故意将侬智高放出来,让侬智高总是拥有希望逃脱,不与宋军拼死一搏,在希望中慢慢被消磨殆尽更是兵法!
余靖唯一看不出有兵法痕迹的,是曹佑带着一千人清晨劫营,一举击破侬智高两万大军。
余靖半开玩笑道:“曹将军能千骑破敌军,若多带些人去,我们都捡不到功劳了。”
其余人都竖着耳朵听着余靖和曹佑的问答,好像现场看到了一部兵书的出现。
闻言,众人都笑着赞同。
曹佑却摇头:“我只能挑出一千精兵。”
众人笑声一哑。
天色早已经破晓。
今日天公作美,深秋多日的雾气破开,金色的阳光映得战场一片通明。
曹佑站在丘陵上,将战场一览无余。
这是他早就选好的指挥地。
如他早就知道侬智高会走这条路,让余靖带着大部分文臣转成的武将来此处守着,堂兄带着骄兵悍将去屠戮散兵游勇一样。
他给大宋禁军留面子了。
实际上他只挑挑选选了四百精锐,剩余五百是自带的,还有一百是选的当地蛮兵。
突袭需要悍不畏死、令行禁止。
不到一千人突入敌军数十倍于自己的兵营中,一旦有一个兵卒临战逃跑,全盘皆输。
余靖声音颤抖:“曹将军可是冒险?”
曹佑再次摇头:“不是冒险。有一千精兵足矣。”
其实他再次给宋军留了面子。他带着自己的五百兵卒足矣,但不能只带自己的兵卒。不把自己的兵卒混入禁军中,其余人恐怕就会担心太子养私兵。
不让多选的五百人干扰他带的精兵,让曹佑很是为难了一阵。
这一路的练兵,他就在反复挑选能用的兵卒。
挑选蛮兵时倒是省力许多。蛮兵只要赏赐足够,其余兵卒不临战推脱,他们就不会退。
这些话,曹佑就懒得说了。
练兵之事,愿意练兵的人听了有启发,其余人就是听个稀奇。
余靖如果想学,等此战结束后,他将练兵之法总结成册相送。
曹佑皱了一下眉头。
余靖见曹佑露出为难的表情,心头一跳,忙压低声音问道:“可是战局有何不妥?”
曹佑摇头:“我本想在战后将练兵之法总结成册赠给你,但……我似乎难有空闲。可能要过许久才有空。”
余靖欣喜若狂。
他有心向曹佑讨教练兵之法,只是在将门,练兵之法可能是不传之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曹佑竟然要主动赠送给他?
余靖语无伦次道:“这、这……我谢过曹将军。”
他厚颜无耻地应下后,又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一声,道:“曹将军可有为难之事?如果用得上我,我必鼎力相助!”
曹佑冷淡的脸上出现了些许忐忑之情:“只是要立刻回京科举,无空做其他事。”
余靖:“……”
一众竖着耳朵偷听的人:“……”
余靖惊骇道:“传闻范公令曹将军在秋试后出兵,春试前赶回去科举,难道不是谣言?”
曹佑点头,脸上的忐忑之色更浓:“时间应该赶得上,可……唉。”
侬智高再无能,打仗也需要耗费精力。他没有太多精力用在学问上,春试落榜可如何是好?
暾儿比他还有信心,每日都要嘀咕一句“曾经当过官的考生不得当状元,连一甲都要酌情不能给,小叔叔你亏了”。曹佑越听压力越大。
或许提前当个官是好事,他实在是不想看到暾儿那“天啦小叔叔你怎么没当上状元”的震惊神色。
曹佑扫了一眼战场。
结局已定,侬智高已经无力突围,无须他再调整命令。
他收起令旗,命令鼓手鸣鼓,全军出击。
曹佑叹了口气,揉了揉眉角。
余靖从震惊中回过神,担忧道:“曹将军可是累了?可坐下休息一会儿。”
曹佑摇头,语气从之前冷淡恢复平常温和:“我只是想到即将回京会试,有些忐忑。”有点想逃避,唉。
余靖哭笑不得,其余人也忍俊不禁。
他们打量曹佑。
曹佑沐浴在秋日暖洋洋的阳光下,被阳光融去了一层冰冷的名将光环,露出了……咳,哈哈哈哈哈,操心会试的年轻贡生的柔弱内里。
虽然用柔弱来评价一个刚刚千骑劫营的名将很奇特,但在众人眼中,曹佑那忐忑不安的模样,还真有点柔弱的哈哈哈哈哈。
“曹将军恐怕要过一阵子才能回京。如果曹将军有什么科举的疑问,可以来问我。”余靖失笑道,“我虽然没有带兵的本事,科举的本事还是有的。”
其余文官纷纷附和“极是极是”“问我也可”。
曹佑一一拱手道谢。
指挥处的气氛从泾渭分明变得十分和睦。
曹佑再次顺利融入文官中。
他谦逊地接受同僚的打趣,视线瞥向战场。
可惜了,他高估了侬智高,不能让暾儿增长见识。
曹佑以为侬智高能横扫两广,既然军事上没见到亮点,恐怕悍勇还是当世前列。
宋军挡不住侬智高,他便会放侬智高带着残部逃去邕州。
邕州知州无能,侬智高能顺利入城,却不会守城。他只需要命令宋军围住已经遭遇好几次劫掠,城中无太多粮草的邕州,侬智高只能投降。
他正好带暾儿去增长见识。
曹佑蹙眉。
侬智高比想象中的弱,宋军在此战就能大获全胜,战利品太少,恐怕要想些办法。
曹佑在脑海里算了算春试的时间。
嗯,时间还充足,可以去一趟侬智高的老家广源州。
不破城,不劫掠敌人,军队没有充足的奖励。他好不容易练出的兵卒,士气便会下降。
曹佑做好打算,回头和小侄儿商量,看是否可行。
曹佑心里有些开心。
以往他做决定,只能自己反复斟酌,现在他可以与暾儿商量,不必自己一人扛着。
“曹将军,太好了!侬智高投降了!”余靖一时太高兴,竟然扯住了曹佑的袖子。
曹佑好脾气地任由余靖扯着自己的袖子晃悠,点头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