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已结束
没藏讹庞被押解进京后, 当赵暾还未回来时,赵祯对其十分礼遇,赐予了许多仆从, 宰执时常去劝说他。
没藏讹庞表现得十分倨傲, 对生活挑三拣四, 仿佛不是被俘虏,而是被邀请来作客,还是恶客。
赵暾回京后, 将没藏讹庞移到瑞圣园囚禁,不允许任何人探望。
赵暾给了没藏讹庞一处小院,每日派人送来饭食和换洗的衣物, 打扫卫生,但是他不允许任何人与没藏讹庞说话。
如果没藏讹庞砸东西, 赵暾就不再给他补上新的装饰品, 日用品全部换成砸不坏的;
如果没藏讹庞要绝食,赵暾也不管,只每日继续给他送食物;
没藏讹庞憋不住了,要与宋朝谈判,赵暾就当没听见。
范仲淹担心没藏讹庞自杀, 赵暾摇头道:“他是很有野心的人。有野心的人,绝不会放弃回国的希望;没藏太后很愚蠢, 不能带领没藏家族。他不回西夏,没藏家族就要衰落。蛮夷的家族衰落,就是全族覆灭。是以他绝不敢死。”
如赵暾所言, 没藏讹庞只绝食了一日, 就不敢再绝食。
范仲淹高高兴兴地将没藏讹庞交给了赵暾, 不再操心没藏讹庞的事。
夏竦支持赵暾的一切举动。梁适在不涉及大局的时候不会和赵暾唱反调。
有三位宰执都支持赵暾, 庞籍和王尧臣虽有些异议,也只能任由赵暾行事。
庞籍是希望每日都派人劝说没藏讹庞;王尧臣是担心没藏讹庞死在大宋。他们对赵暾强硬对待没藏讹庞都没有意见,只是有点担心赵暾把没藏讹庞晾在一旁,会拖慢和西夏的新停战协议。
王尧臣见没藏讹庞确实不打算寻死,异议就没了。
庞籍寻到赵暾,道:“殿下,你以前最厌恶朝堂行事太慢。”
赵暾道:“磨刀不误砍柴工。”
庞籍注视了赵暾一会儿,道:“你对他和没藏家族很了解?”
赵暾点头。
庞籍道:“我信你一次。”
赵暾有些无奈。庞籍的脾气真是坏。你这语气是对着太子语气吗?
不过赵暾懒得和庞籍计较,就又点点头。
轮到庞籍无语了。
他故意失礼,想让太子与他争执,看出太子的本性。这……太子平日里一副暴君模样,怎么私下一点脾气都没有?
皇帝也会纵容臣子的脾气,但皇帝只是强忍着,不悦的表情还是很明显的。
人非草木,即使能忍下一些事,但心情波动总是该有的。
太子殿下却不一样。他是真的无所谓臣子的态度。无论是谄媚还是失礼,他都不在乎。
他只在意臣子是否努力做事。
庞籍想到书中所写的圣人君王。圣人君王至公无私。他们只关注朝政,没有私人感情。
这是不可能的。是人,就会有私情。
看着赵暾那除了朝务万事不上心的神情,庞籍心里十分挫败,语气都缓和了几分。
赵暾仍旧庞籍说什么,他就点头回应,仿佛寻常乖巧孩童。不管以后他如何做,反正庞籍的劝谏,他都“对对对”。
庞籍气得拂袖而去。
赵暾叹了口气。庞籍很好用,就是脾气太大。希望庞籍能收敛一点脾气,他无所谓,只是怕庞籍生病,影响干活效率。
因庞籍脾气最大,赵暾来见没藏讹庞时,派人把庞籍从宫里请来。
庞籍将手边政务丢开,立刻登车前来。
庞籍道:“刀磨锋利了?”
赵暾点头。
庞籍问道:“你要达成什么目的?与他结盟?”
赵暾摇头:“我只是吓唬他,让他将注意力转移到西夏国内,给我朝留下至少十年休养生息的时间。没藏讹庞不是个好的统治者,西夏会在他的统治下越来越弱。倒是……”
庞籍问道:“倒是什么?”
赵暾道:“没什么。”他本想说倒是李谅祚是个劲敌。
赵暾无所谓和谁透露未来,不过小叔叔阻止了他。
知晓未来是一张大牌,底牌越少的人知道越好。除非别人不支持他,他再用这张牌说服别人。如果已经支持,就没必要掀开自己的底牌。
赵暾如果是想说一说未来的事,减轻心底压力,可以和曹佑、狄诤说。
否则,就等亲近之人致仕后再提。赵暾承诺过章得象和张士逊。
好吧,承诺。赵暾只好放弃这个解压手段。
庞籍知道赵暾心里藏了许多秘密。身为臣子,不该去挖掘君王心底的秘密。
他转移话题,道:“臣需要做什么?”
赵暾道:“发挥你的专长,狠狠嘲讽没藏讹庞,让他知道我朝确实不拿他当一回事,可以杀了他。”
庞籍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好。”他已经憋了一肚子骂人的话!
没藏讹庞许多日没和人说话,心理压力日益剧增。
当他听闻太子殿下要亲自来时,松了一口气。
赵暾年龄太小,没藏讹庞即使已经被俘虏,仍旧轻视赵暾。
他以为自己被俘虏只是单纯运气差,正好遇见狄青父子那样的猛将。宋朝决策转向,他以为是范仲淹等人主导。
一直被养在宫外的总角太子有什么本事?
没藏讹庞被俘虏后,不知道外界消息,自然也不知道赵暾才是掌握大权的人。
没藏讹庞装出嚣张跋扈的模样,准备等总角太子来时,把宋朝的总角太子吓破胆。
狄诤为侍卫,陪同赵暾和庞籍来到没藏讹庞被幽禁的小院。
他推开门,对赵暾道:“殿下,他就是没藏讹庞。”
赵暾瞥了没藏讹庞一眼,无视没藏讹庞故意做出的狰狞模样,让人搬来椅子:“庞公,你也坐。”
庞籍摇头:“殿下请坐。”
他护在赵暾身侧,对没藏讹庞怒目而视:“一介俘虏,见到我朝太子殿下,为何不拜!”
没藏讹庞嗤笑。
赵暾对狄诤道:“去踹他膝盖。”
狄诤差点没做好表情管理。
他绷着脸,命人把没藏讹庞从凳子上拖起来,压在地上跪下。
没藏讹庞破口大骂,朝着赵暾吐唾沫。
赵暾离他老远,面前还有庞籍和狄诤挡着,对没藏讹庞的不讲卫生没做出什么反应。
没藏讹庞骂他的,赵暾说自己的。
“没藏太后,原为野利遇乞之妻……”
赵暾语气平静地将没藏太后和没藏讹庞如何发家的事念了一遍。
没藏氏与李元昊私通,生下一子李谅祚后藏于兄长没藏讹庞家中。
没藏讹庞先撺掇太子宁令哥杀李元昊,又过河拆桥以谋逆罪处死太子宁令哥,说服西夏国内久掌兵权的诺移赏都等将领,撕毁李元昊立其弟的遗诏,立襁褓中的李谅祚为帝,从此执掌西夏朝政。
蛮夷那父夺子妻、君夺臣妻的混乱关系让庞籍听得眉头直皱,看向蛮子没藏讹庞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赵暾背了一遍没藏讹庞的经历,不是为了鄙夷他。
赵暾道:“你了解你的妹妹,没藏太后没有本事。你若死,没藏太后和李谅祚一双寡母稚童,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你没藏家也只剩覆灭一条路了。我朝这一战,确实不能让西夏伤筋动骨,但对你没藏家呢?”
赵暾对狄诤点点头:“好了,我已说完,不用堵着他的嘴了。”
没藏讹庞对赵暾吐唾沫时,狄诤就命人拿来破布把没藏讹庞的嘴堵住。
狄诤取下没藏讹庞嘴里的布后,退回赵暾身边。
没藏讹庞收起了故意装出的粗鲁模样。
他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相较于他而言很是瘦小的少年太子,答非所问道:“你和他很熟悉?”
没藏讹庞指着生擒自己的狄诤。
赵暾道:“弃疾是我友人。”
没藏讹庞道:“那狄青呢?”
赵暾道:“我友人的父亲。”
狄诤又差点没控制住表情。暾弟你非要在这么严肃的时候说冷笑话吗!
庞籍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虽然他对太子殿下有诸多不满,但他对“曹暾”和他的友人们好感颇深。
没藏讹庞道:“你这些话真的是你想的,不是范仲淹教你的?”
赵暾道:“范公乃是贤臣楷模,不会僭越。”
没藏讹庞的脸皮抖了抖:“真是你在监国?你现在能做得了宋朝的主?”
即使头上还有个半死不活的皇帝,赵暾也点头。
没藏讹庞嗤笑道:“一介总角少年……”
赵暾不再费口舌,命人拿来笔墨纸砚:“给没藏太后写信,命她下诏,停止向我朝索要岁币,并赠送马匹牛羊来赎你。至于多少赎金,你可以自己定。等没藏太后将诏令送来,你就可以回去了。我想你妹妹一定吓坏了。”
纸张铺在了没藏讹庞面前。
没藏讹庞静静地看着赵暾,没有动作。
赵暾也安静地回看着没藏讹庞。
两人对视良久,对视到没藏讹庞背后生出冷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所视,仿佛非人。
没藏讹庞的视线艰难下移,落在了铺好的白纸上。
“我写。”
赵暾颔首,平静地等待没藏讹庞给自己写赎金。
庞籍不敢置信。这、这就结束了?
他的作用,就是最初进来的时候,训斥了没藏讹庞几句吗?
庞籍看向赵暾,不明白这件事为何会如此顺利。
赵暾看到庞籍的疑问,当着没藏讹庞的面,为庞籍解惑道:“这场博弈,在我见他时已经尘埃落定。我不过是来收获成果。这场博弈的对抗……”
赵暾指着狄诤:“在战场上。”
赵暾又指着没藏讹庞:“在西夏的反应上。”
赵暾将手兜回袖口:“我军打赢了西夏;西夏使臣挑衅我朝,试图惹怒我朝,不愿没藏讹庞回朝。没藏讹庞没得选。”
没藏讹庞执笔的手一顿后,落笔速度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