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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我十分失望

    我十分失望

    章惇这一嗓子, 现场鸦雀无声。

    本来还有人不屑,认为章惇为曹佑出头是讨好外戚。

    章惇一表明身份,首先京畿的贡生心就偏了。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但太子殿下已经归位, 那归安少年和登闻鼓事件便又拿出来被人反复提起。

    曹佑身上有个外戚身份可以鄙视一下。无论曹佑立了多大的功劳, 学问和人品有多好,只要想到他是皇后的弟弟,太子的舅舅, 那么哪怕再没用的士人,都可以发出鄙视曹佑的声音。

    这在宋朝,就是规则怪谈里的规则。

    但章惇的身份就不一样了。

    他是守护太子殿下到生命最后一刻的章老相公的族侄, 太子的友人,年少时就名扬京畿的归安少年之一。

    啊?你问曹佑不也是一直守护着太子的归安少年之一吗?为什么士人不尊重他?

    曹佑是外戚, 曹皇后的弟弟, 太子的舅舅(正色)。

    章惇可不会只骂这一声。

    开了个头后,他就冲到骂曹佑的人面前,噼里啪啦反骂了一大通。

    章惇显示出他作为状元超高的学问修养,每一句骂人的话都能从典籍中找到出处,没有一句重样的, 听的人是瞠目结舌。

    赵暾说服了不让他看热闹的范仲淹,欢快地跑下楼时, 章惇正觉口干舌燥,结束了他的滔滔不绝,以和对方赌命为收尾, 结束了这场他单方面输出的辩论。

    反正章惇单方面认为, 他在辩论, 不是骂人。

    赵暾欢快地跑了几步, 在楼下的众人可以看见他的时候,脚步缓慢下来。

    他将双手兜在袖口里,平端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不知怎么的,赵暾没有让人叫出他的身份,现场的人却接二连三地将视线投向他。

    范仲淹在楼上没下来。

    范纯仁和曹佑一左一右走在赵暾身后,皆佩戴着长剑。

    那佩剑的长度,便可看出赵暾的身份不一般。

    章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怒容一消,对赵暾笑道:“暾弟。”

    曹佑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他很感谢章惇替他出头,但无论如何,从楼上跳下去,单方面辱骂一群进士,并公开称呼太子为暾弟……一想到暾儿要为章惇收拾几十年的烂摊子,曹佑的眼神就不得黯淡。

    范纯仁则满脑子想,章惇做得对吗?

    章惇不应该称呼太子殿下为暾弟,但太子殿下没有展露身份,或许章惇就该假称太子殿下为暾弟?

    范纯仁见识少,有点迷糊。

    章惇那声清亮的“暾弟”一喊出口,现场先是嘈杂,而后鸦雀无声。

    嘴里说着不愿意与外戚曹佑为伍的进士面色苍白,身体颤如筛糠,酒全醒了。

    没醉酒,他没胆子骂。

    赵暾瞥了那人一眼。

    无怒无嗔,就象是轻轻拂去了尘埃。

    赵暾缓步走向原本唱曲说书的台子。

    百姓不断朝酒楼拥来,但中间的人不断往两边走。

    外面人群越来越密,里面空地越来越大。

    许多进士都紧紧地贴在了墙上。

    范仲淹已经命人从二楼窗户上跳下去,寻来守在酒楼旁边的禁军护驾。

    他想了想,笑着摇摇头。

    罢了,他都这把年纪,还在乎什么名声?

    他要的好名声,不是个人品德有多高尚,而是这大宋能有多强盛啊。

    范仲淹稳步下楼。

    赵暾望向范仲淹。

    范仲淹道:“臣已经差人去取殿试试卷。”

    赵暾轻轻颔首。

    章惇把给赵暾当护卫的曹佑从台子上拉下来,帮他给赵暾抬了一张最沉最大的椅子上台。

    途中,章惇说口渴,双手却抱着椅子不放。

    跟过来的范纯仁傻乎乎地捧着水碗,跟在章惇身边,给章惇喂水。

    曹佑欲言又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怎么人人都会被章惇带着跑?

    椅子搬上台。赵暾保持着兜着手的姿势,端坐在了华丽的椅子上。

    他垂眸道:“策问:盖古之贤王,继中兴之世……”

    赵暾的声音卡在变声期前的尾巴上,仍旧是清冽洪亮的童音。

    他的语气却很沉稳,音调压得很低,声音闷闷,就象是在敲击着一面沉重的大鼓。

    一字一句,声声击在鼓面中心,震得人心也一颤一颤。

    赵暾念出此次策论题目后,抬起眼眸:“我也曾为进士,曾向朝廷献策。此次是我首次向众进士问策。很失望。”

    赵暾缓缓地深呼吸了一下,重复道:“十分失望。”

    现场进士眼神皆惶恐。

    有进士承受不住压力,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赵暾就更失望了。

    他常对范仲淹等长辈抱怨,人人都希望姻亲之家样样拔尖,皇帝也一样。

    可再拔尖的姻亲一旦成了后族,好像就成了自甘堕落,就算立再大的功劳,好像都要被人鄙夷了,实在是有病。

    但赵暾知道,嘴上挂着鄙夷的人,心里不是不懂。

    他们未尝不知道对错,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清高,非要拉出那么一个群体抨击。

    因为除了立一个靶子攻击,他们的本事和道德,都展现不出清高。

    抨击别人不够高尚,好像自己就变得高尚。

    抨击别人没有本事,好像自己就有了本事。

    仔细瞪大眼睛去寻找比自己优秀的人身上的泥点,他们就能弹冠相庆,好像比自己优秀的人已经跌进泥地里,自己就比他们高洁。

    古往今来,一直如此。

    他要说的话,人人皆知,只是人人装作不知,所以他不必解释,不必争论。

    顺着这种人的思路争辩,就是把自己拉成和他们同样低的档次,容忍他们的胡搅蛮缠。

    赵暾是太子,为何要与酸书生争辩?

    给他们长脸了。

    赵暾道:“我首次问策,问的是我朝刚发生的事。你们答了些什么?”

    赵暾凭借记忆,点了几人的应答。

    这是五甲的。

    “这些人连我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有几人默默地把自己藏在人群中,不敢抬头。

    赵暾继续点评,这次说的是三甲四甲的。

    “这些人倒是知道朝廷有问题,可脑海中明显空无一物,绞尽脑汁从历史中寻些似是而非的典故,还胡编乱造。”

    赵暾随手指出那几人所编的典故错误,具体到哪一本书,哪个注释版本。

    范仲淹站在赵暾身后,落在赵暾身上的眼神满是骄傲。

    赵暾终于说到了一甲。

    “一甲比二甲规整了些,文章不足奇。”

    赵暾话一出,有两人面如金纸。

    “文章里真的献策的,只有曹鹏举和章子厚。”

    “曹鹏举可以直接拿着他的策论去执行。事实上他早就执行过了,南疆就是他平定的。”赵暾道,“章子厚虽然还未实践,但显然在读书时便日日思索朝堂弊端,熟知大宋律令,还曾在家乡附近实地勘察过。所言之策皆能从本朝找到实例。”

    曹佑很是从容。章惇嘴角已经弯起了嘲讽除曹佑之外所有同榜的弧度。

    “郑毅夫……”赵暾顿了顿,视线落在了一个努力挤到了台下,满脸肃容的人身上,“他看到了朝政的弊端,一针见血地抨击朝臣施政失败之处,所言皆有理有据,非捕风捉影,可见他确实有关心时事,可为谏臣。”

    赵暾话音刚落,一个青年人昂首问道:“是如魏征那样的谏臣吗?”

    赵暾摇头:“魏征不是谏臣,是宰执之臣。”

    青年人问道:“宰执和谏臣有何区别?”

    赵暾道:“宰执解决问题。”

    他看向那个青年人。

    能在殿试名列前排的人,在会试中的名次大多不会低。这个人坐在前排,赵暾记得他。

    郑獬。

    郑獬是个道德君子,但也是个道德入脑的君子。

    朝廷接收横山寨的投靠,郑獬痛骂此举会引来兵祸;种谔攻取绥州,郑獬说种谔偷袭邻国,应该处死;西夏国君李谅祚去世,郑獬让宋朝主动去立李谅祚的儿子。

    史书里评价,有见识的人都认为郑獬的意见很正确。

    但赵暾不是宋朝的有见识的人,他与郑獬意见相悖。

    即使朝中清高的道德君子们不懂横山寨和绥州的战略地位,只提这两处曾经是宋朝的领土,被西夏夺走,宋朝夺回这两处地,都不是“复汉唐国土”,而是把西夏侵夺的地打回来。道德君子都认为这不道德,获胜者该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连宋朝被西夏夺走的地都不敢抢回来,好不容易夺回来还担心“友邦惊诧”,要斩夺回故土的有功之臣。宋朝怕西夏怕到骨子里,年年送西夏岁币,西夏在国内也自称皇帝。宋朝却在别人新君登基的时候眼巴巴地主动送上去“立新国君”,以此作为精神胜利,看看西夏理大宋吗?

    梁太后摄政后,立刻废汉礼立番礼,频频出兵攻打宋朝。大宋一边被西夏揍,一边双臂高呼赢赢赢。

    是的,这就是《宋史》中评价的“有见识的人”。

    赵暾不赞同郑獬,但不会阻止郑獬为官,因为郑獬这样的思想才是主流——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告诫过自己很多次了。

    赵暾道:“谏臣和能臣的区别,在于谏臣只能提出问题,而能臣要解决问题。”

    “比如谁不知道该整治贪官污吏?整治的标准是什么?如何监督?派谁去监督?如果监督者也同流合污该如何?”

    “比如要精兵强将。精兵如何培养?花多少钱?会增加多少赋税?将领要怎么安心立功,才不会被群臣以‘他干得太好,陛下你想一想被黄袍加身的太祖皇帝’而弹劾?”

    曹佑眼皮子跳了跳,差点没忍住握拳砸赵暾脑袋上。

    不要当众说这种话!

    章惇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半点没发现赵暾的话有什么不对。

    赵暾一条一条列出郑獬在策论中列出的朝堂问题。

    谁不知道啊?

    连听书的百姓都可能知道一两条。

    同样是裁减兵员,文彦博敢拍着胸脯说拿脑袋当担保,兵卒不敢生乱;同样是裁减官员,范仲淹敢说户户哭不如一家哭。

    而谏臣只会高喊“冗兵”“冗官”的口号。

    郑獬也点出了“冗费”,然后呢?

    他弹劾朝臣盘剥,很有道理。

    可朝臣大部分盘剥不是朝臣想盘剥,而是三司下的任务。如果三司不下这个任务,没钱养官养兵。

    那又回到了赵暾的策问上,如何在精兵和抚民中平衡?

    若是为了百姓就不养兵是不可能的,赵暾同样在策问中提过,就算大宋不打西夏和辽国,西夏和辽国也会打大宋。卑躬屈膝喂不饱饿狼,六国何尝不赂秦?

    赵暾道:“你看出的问题宰执都能看出,但看出问题却没有解决办法,便只能延续原样。朝中革新和保守两派矛盾便在此。革新看出了问题,认为不改不行;保守却认为新的措施不一定能解决问题,甚至可能加剧问题,不如维持原样。”

    赵暾教导郑獬后,补充道:“不过你还年轻,能看出问题,已经足够名列第三。”

    第三。

    名列第二的郑獬看向赵暾身后的曹佑。

    曹佑没有看向郑獬。郑獬不在他的眼中。

    曹佑只是一会儿担忧地看着侃侃而谈的赵暾,一会儿担忧地看着攥紧拳头十分激动的章惇。

    暾儿别说了。

    惇七你别想开口!

    范纯仁小幅度地频频点头,开口道:“这一届进士确实差,远远不如我那一届进士。我的同榜皆为能臣!”

    曹佑倒吸一口气。

    他看住了章惇,为什么范纯仁……

    “你是谁?”郑獬死死盯着一棒子打死这一榜除曹佑章惇外所有进士的年轻人。

    范纯仁平端着手臂,对台下倨傲地作揖:“登闻鼓榜进士,范纯仁。”

    范纯仁没说自己是状元。

    他仍旧很厌恶那个状元头衔。

    但他对“登闻鼓榜”这个民间俗称十分自豪。

    当年贡生不顾前程,集体敲响登闻鼓,会元皆被杖责。

    皇帝为了弥补名声损失,那一届的殿试无一人黜落,为大宋开朝以来首次。

    百姓亲切地称呼那群与他们一同击鼓的进士为“登闻鼓榜进士”。范纯仁深深为之骄傲。

    愤怒的今科进士再次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他们想起来,太子赵暾其实也和登闻鼓榜进士有关系。

    贡生敲响登闻鼓,其中一条诉求就是“查清谋害曹暾一案”。

    那一个案子,现在破了吗?

    没有人为之负责,但曹暾成了赵暾,在百姓心中,就已经破案了。

    夏竦不顾其他宰执阻止,亲自押送试卷冲了过来,刚好赶上了尾巴。

    “殿下,既然有人质疑科举不公,臣提议将殿试试卷都拆名张贴,让所有人都评一评。”夏竦拱手冷笑,“要说此榜不公也确实不公,若不是曹鹏举临危受命,在会试之前被我等宰执请出书房南下平叛,身上曾经有过官职,不能点为状元。此榜状元非他莫属!”

    章惇高声道:“我也如此认为!”

    范纯仁悲愤道:“就如我当年一样!”

    两个状元跳着脚说自己不该为状元,曹佑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赵暾点点头,赞同了夏竦的提议。

    他看着努力挤进人群的其他宰执……真是热闹。

    热闹些好啊,大宋就是太死气沉沉了。

    他冷淡的眉眼染上了笑意:“那就让全京城的人一同阅卷,看看这场殿试,是否不公。”

    郑獬一直仰头看着端坐台上的年少太子。

    太子说自己年轻,所以没本事正常。

    那太子本人呢?

    总角之年就能与宰执相抗,从此成为他的偶像的太子本人呢?

    年龄何尝能决定才干?是他无用罢了。

    郑獬又看向曹佑。

    这场风波因曹佑而起,曹佑却一直镇定自若,仿佛战场上的大将军。

    也对,他本来就是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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