袜刬金钗溜
赵暾确实很了解兵营。
但就是他太了解了, 问的问题让狄青汗流浃背。
将领对屯田的侵占、空饷、杀羌人冒功、视兵卒如私奴……他问的都是边军常见的问题,也都是狄青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狄青犹豫的时候,狄诤便代替父亲回答。
狄青听得更加汗流浃背, 赵暾却只是轻轻颔首, 听到后没什么义愤填膺的反应, 仿佛真的只是了解一下情况,不作他想。
赵暾确实没有其他想法。
要彻底更改军队问题,不是大宋一朝能做得到的。
不说封建时代做不到, 到了现代社会,有军纪的军队都寥寥无几,大部分国家都是兵匪不分家。
在大宋, 军纪和军队战斗力如何,全看领头的将领如何。
仍旧以曹家将为例。
曹玮戍西北时, 曾招揽羌人为弓箭手, 在堡寨附近给羌人弓箭手分地屯田,引得许多羌人拖家带口来堡寨生活。当时羌人是曹玮麾下最重要的一支精兵。
曹玮死后,继任的将领视兵卒为私奴,侵占屯田,并常出外狩猎零散羌人, 杀良冒功。堡寨中羌人逃亡,周边羌族部族反派。曹玮所筑堡寨几乎荒废。
王尧臣戍西北时, 沿袭曹玮之策招揽羌人,惩治杀良冒功的将领,安抚被宋兵侵扰的羌人部族, 重修堡寨, 重新组建弓手精兵。
轮到狄青镇守西北时, 不仅不喝兵血, 还常将自己得到的赏赐分给有功兵卒。
他不仅能招抚羌人,也深受兵卒爱戴。即使他离开后,兵卒仍旧十分尊敬他,视他为将军。
在赵暾看来,这样的将军才能使军队有战斗力。
但在宋朝一部分人看来,有声望的将军比打败仗的将军更可怕。
赵暾对狄诤道:“或许有的将领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但他们做好了可能会被弹劾,做得不好反而能落得实惠。”
宋朝为安抚武将,对武将在金钱上犯的罪几乎视而不见,任由他们贪污。
武将贪污不会被罚,如果清正廉洁获得了声誉反而被忌惮,那选什么还用想吗?
如狄青这样一心奔着打胜仗去的将领,在此时才叫傻得稀有。
“我当皇帝的时候,他们不必有这样的担忧。”赵暾道,“有无法解决的人,就告知我。”
狄诤应下:“是,殿下。”
狄诤看向父亲。他起了头,父亲应该组织好语言了。
狄青的汗也流够了。总不能什么不好说的话都让儿子来说?
狄青终于打开话匣子,一些抱怨的话也能说出口了。
狄诤退后了半步,退到章惇身旁。
章惇此刻的神情十分严肃认真。他侧耳将狄青的话牢牢记住,待事后转化成自己的经验。
狄诤看着习惯性兜起手来的赵暾,略微出神。
父亲大概没发现,他逐渐对太子畅所欲言了。
太子殿下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势,能让周围人很突兀地平静下来,向他倾诉内心。
狄诤扫了一眼周围打量太子殿下的人。
别说普通兵卒,就是许多将领一辈子都不得瞻仰圣颜。一场大胜后,太子亲自劳军,对他们士气影响极大。
只要之后的边将能公正严明,巩固此次胜利成果不难。
狄青没想到自己轻易地就对太子敞开了心扉,说了许多抱怨的话。
等太子结束巡视回去休息时,狄青一人坐在书房,不断反省。
狄诤推门进来:“父亲,暾弟想见一见嘉善,你安排一下。”
狄青瞪大眼睛:“什么?”
狄诤道:“我知道这与礼不和,但妹妹的幸福比礼重要。能提前多见一面,殿下对妹妹的情谊就可能多一分。”
狄青担忧道:“那要是殿下看不上嘉善,多见一面,就对你妹妹的情谊减一分呢?”
狄诤道:“如果初见印象不好,以暾弟的性格,就不会选妹妹为太子妃。其实暾弟已经见过妹妹了,对妹妹的印象本就不错。”
什么时候?!狄青的话还未问出口,便扶额想起来,太子殿下年幼时,确实不止一次见过嘉善。
那时殿下和嘉善都年幼,未到有男女之别的时候。虽然两人没有说过话,但偶尔嘉善在家中乱晃时,也不会避开兄长的友人。
狄青忐忑不安地问道:“殿下……殿下对嘉善的印象有多不错?我记得殿下应该没与嘉善说过话,他能对嘉善有何印象?”
狄诤老实回答道:“嘉善常偷看殿下,殿下说她自以为谁都看不到她的模样很好笑。”
狄青:“……”
他一瞬间生出把女儿的手板心敲一顿的念头。
嘉善啊,虽然那时候你确实年幼不懂事,但你……唉!
狄青双手抱住脑袋,自责道:“是我没教导好嘉善。”
狄诤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父亲。
京中女郎偷看俊秀郎君之事习以为常,妹妹那时还年幼,实在是不能苛责。
而且狄诤认为这是好事。待嘉善和暾弟成婚,年幼无知的莽撞都会成为夫妻间的甜蜜情话。
这些话,他就不必和父亲说了。父亲接受不了。
太子要见准太子妃,狄青哪能拦?
他只能命人告知自家夫人,希望夫人能好好促成这次偶遇。
交给夫人……应该没问题。狄青心想。
狄青在军营,除了狄咏护送王尧臣,狄家其他人都在延州城的家中。
赵暾马不停蹄来到秦州劳军,然后前往延州城暂住。
因秦州羌人生乱,羌人首领没敢第一时间来见宋太子。赵暾在延州城等他们准备好礼物,再来见自己。
除了羌人首领,宋朝西北边疆还有许多世袭的“将门”。
有的将门是当地少数民族首领,早早归服宋朝,为宋朝戍守国门;有的将门是朝中汉臣筑堡寨后,因当地少数民族只信任那个家族,朝廷便以荫补的方式让那个汉臣的兄弟子孙继续戍守堡寨,形成实际上的世袭将门。
前者典型例子为折家将。
折家将为党项人,一直延续兄死弟继的传统,世代戍守府州(陕西府谷县)。府州实际上为宋朝羁縻州。
后者即种家将。
种世衡家中本是书香儒门。种世衡的叔父为大儒种放。他正是因为种放的荫补为官。种世衡筑青涧城后,种世衡之子种谔被朝中继续任命镇守青涧城。种氏其他子弟也长期在西北任职,由书香儒门转变成边疆将门。
西北将门大抵就是折家将和种家将这两类。
赵暾不急着回去。他暂住延州城中,等候各地将门派人来拜见。
即将见到北宋十分出名的将门,狄诤有点激动。
赵暾悄悄打趣道:“种师道刚出生,你可以给他当干爹。”
狄诤:“……”这人颇促狭!
狄诤答非所问:“这一世不会再有种师道了。”
赵暾疑惑:“为何?”
狄诤解释道:“种师道原名种建中,乃是避讳宋徽宗建中靖国年号改名师极,又被宋徽宗赐名师道。”
赵暾愣了一下,明白了狄诤话中之意。
有宋徽宗,才有种师道。
狄诤笑道:“父亲与种家人有旧。我一直关注着老种经略相公的消息。当他出生时,我得知他名为种建中时,才有了未来已经改变的实感。”
赵暾点了一下头:“种师道怎么能不叫种师道?我这就为他赐名!”
狄诤脸色一白。
两人正坐在狄家后院的亭子中对弈。
因他们要“偶遇”狄誐,章惇就不方便来了。
章惇虽与狄家长子狄谘之前没有太多交情,但现在可以有。他便和狄谘勾肩搭背,让狄谘做东,陪他在延州城游玩。
赵暾笑眯眯地看狄诤气得说不出话来,把棋路都气乱了。
赢了!
赵暾吃了狄诤一大片棋子,满足极了。
“哎呀,娘娘,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做呢。大哥自己出门玩耍,给我留下好多好多账本!我现在不想放风筝!”
赵暾正准备嘲笑狄诤,听到脆生生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赵暾抬头,透过满园柳绿花红,看见一位鹅黄衣衫的婀娜少女正噘着嘴,拽着魏夫人的衣袖摇晃。
“你不想,娘想。”魏夫人将袖子从女儿手中扯回来,“你整日闷在房中,再不出门,海棠花都要落尽了。”
狄誐把母亲的衣袖抢回来,又晃了晃:“落尽就落尽。我又不爱赏那个花。”
魏夫人无奈道:“你不爱赏花,就爱看那个账本?”
狄誐不高兴道:“我哪里是爱看账本,我是爱帮娘娘和大哥做事,担忧你们劳累。”
“我也怕你累着。今日不看账本,看花!”魏夫人引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园子里还有其他人的女儿,往亭子走去。
赵暾瞠目结舌,压低声音道:“你妹妹不知道我来了?”
狄诤也有点纳闷:“我哪知道?母亲竟然没告诉她?”
虽然太子是低调地住进了狄家,但妹妹怎么会不知道?还是说妹妹已经知道太子住进了延州城,不知道太子在自家后院?
母亲这是要做什么?!
狄诤在考虑要不要按照原计划继续让赵暾和妹妹偶遇的时候,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停止。
狄誐拉着母亲的衣袖,笑闹着转身时,对上了一双清冷的双眼。
赵暾正好奇地打量自己未来的妻子。
他对狄誐的印象,还是几年前的垂髫女孩。今日一见,他竟从这位鹅黄衣衫的少女身上,半点看不出曾经的模样。
赵暾想起来,狄誐今年十四周岁。
在现代,这个年龄是初升高的时候,少男少女最为青春美好的年岁。
不同于家长规定的不成年不准谈恋爱,无数动漫影视作品中青涩的爱恋,都是从这个年龄写起。
现实中的情窦初开,也大多是这个年龄的烦恼。
狄誐已经完全是一位极富魅力的美女少女,和赵暾印象中那傻乎乎的小女孩,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仿佛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一般了。
狄誐身体一僵,脖子僵硬地转向母亲。
魏夫人对女儿促狭地笑了笑。
她再次将自己的衣袖从女儿手中扯回来,轻轻推了女儿一下:“去吧。”
去……哪?
在狄誐眼中,即使几年未见,但如今的太子殿下和曾经的曹公子并无两样。她一眼就能认出心上人来。
狄誐倒退两步,双手提起裙摆,十分迅猛地一个转身。
鹅黄色的裙角飞扬,如同一朵明黄芍药。
容貌也如芍药般既明艳又清丽的少女,“嗖”的一声落荒而逃。
因逃得太快,她不仅晃掉了头上的金钗,还跑掉了一只绣花鞋。
赵暾瞠目结舌。
他评价错了。
狄嘉善只是外表变了,内在和以前没区别。
“唉!”狄诤发出响亮的一声哀叹,冲出亭子,给妹妹捡金钗捡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