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大点的事
曹佑因曾经有官职, 考上进士后,身上官职比同榜都高,直接入馆阁之一的集贤院为修纂官, 负责修订编纂官史和实录。
同榜进士没有因为曹佑官职最高而不满。
因为修纂官只是从六品, 而曹佑南下平叛时任经略安抚使, 为朝中二品大员。
曹佑考了个进士,官阶从二品跌到从六品,令他同僚看他的眼神都颇为复杂, 都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不自觉将曹佑孤立了。
面对同僚的复杂情绪,曹佑处之泰然。
他每日一丝不苟地完成本职文书工作, 修订的条文从来都是一次通过,在一帮混日子的馆阁同僚中格格不入。
见曹佑如此认真, 他的同僚也不由多认真了几分。
馆阁的官员虽然官阶不高、权力也不大, 却是高级文官的跳板。若想在朝中任高官,都会在馆阁走一遭。只要在馆阁当过官的士人,都会被认可为文官自己人。
赵暾当初即使只是在秘阁读书,也被视作馆阁出身的士人。他差点被歹徒纵火烧死,才会引得士人惊恐。
赵暾让曹佑入馆阁, 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让小叔叔过了一遍阳澄湖的水, 小叔叔便能一跃成为阳澄湖大闸蟹。
曹佑不懂赵暾那“小叔叔是过水蟹”的笑话有什么地方好笑,让赵暾笑得肚子眼泪都冒出来了,但含义他懂了。
为了完成赵暾制定的“过水蟹”计划, 曹佑使出了浑身力气干好修纂官的工作。
他早早来到集贤院, 每日连用膳的时候都手不释卷。
同僚因为他的身份而不与他说话, 他主动去寻找同僚请教, 态度十分谦逊,半点没有曾经二品大员的模样。
大半年过去,集贤院同僚用午膳的时候,终于带上曹佑了。
当馆阁同僚快忘记曹佑身份的时候,宰执气势汹汹冲进集贤院,吓得集贤院官吏一个激灵。
庞籍大老远就扯开嗓子喊道:“鹏举!鹏举可在!”
曹佑放下笔,赶紧起身:“我在。”
“赶紧去把太子殿下抓回来!”庞籍一把抓住曹佑的胳膊,把曹佑往外拖,“你怎么养的孩子?!把殿下养得胆大包天,御驾亲征了!”
范仲淹是让人把曹佑叫来。他话刚说完,其余宰执已经冲了出去,去亲自叫曹佑了。范仲淹也只好跟了上来。
庞籍嚎了这一嗓子,曹佑还在怀疑,以暾儿的性格不可能没有准备地御驾亲征,集贤院其他官员已经纷纷尖叫。
平日里集贤院众人皆十分儒雅,说话都是温声细语,文质彬彬。今天那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啊,简直比瓦舍还吵闹。
“殿下御驾亲征?”
“西夏袭击殿下?”
“殿下打进西夏了?”
“殿下受伤了?!”……
范仲淹连忙安抚众人:“殿下不算御驾亲征,只是遇到西夏偷偷入境的劫匪,清剿劫匪而已。都安心,殿下没有受伤。”
庞籍见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也忙连声解释。
曹佑这才听明白,赵暾做了什么好事。
太子从古渭州出发,沿着宋朝的国境线前往折家所在的府州,遇到西夏南下劫掠的匪徒不仅不绕开,还勇敢地迎上去剿匪,还破除了一桩宋军和西夏人勾连的叛国阴谋。
据说,太子亲上前线,射死了二十三人,射伤者不计其数。他在为同行者报功劳时,给自己也报了一笔战功,还问宰执给不给自己赏赐。
庞籍越说越愤怒。赏赐?我赏你两戒尺!
“范希文!你怎么教的太子!”
“嗯……是我的错。”
“好了好了,这和范希文有什么关系?我看是鹏举教的。”
“是我的错。我立刻出发。”
夏竦先被吓了一跳,得知赵暾已经毫发无损地入了府州城后,就很镇定了:“你们怎么说的象是太子殿下犯错了似的?太子殿下巡边时遇到西夏匪贼掠夺我朝边民,便引兵剿匪,战功斐然。你们不称颂太子殿下,还怪罪上了?我看你们这是视太子殿下如孩提,倚老卖老,对太子殿下不忠诚!”
太子殿下难道不是孩提吗?什么叫作视太子殿下为孩提!
梁适打圆场道:“我们只是担心太子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就算怜恤百姓,可以派兵剿匪,怎么能亲自剿匪?”
夏竦嘴硬:“说不准是正好遇上了,不得不亲自剿匪。”
梁适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有可能。殿下很谨慎,不会冒险。”
围上来的集贤院官员纷纷点头,以为夏竦说中了真相。
范仲淹看向曹佑。
曹佑面容平静,看不出内心有何想法。
范仲淹道:“鹏举,你今日就出发。”
曹佑拱手:“是。”
范仲淹道:“务必立刻将殿下带回来。”
曹佑再次应道:“是。”
曹佑没有参与宰执的讨论,匆匆出宫。
他离京前,告知了姐姐一声。
曹儛绞着手指道:“暾儿、暾儿被匪徒袭击了?”
曹佑犹豫了一下,没有对姐姐撒谎:“以我对暾儿的了解,他应当是主动寻找匪徒练兵。暾儿希望在西北边军中留下他能带兵的印象。”
曹儛不解:“暾儿为何要冒这个险?”
曹佑道:“边将常不听军令,疏忽冒进。如果将来我朝要灭西夏,或者要与契丹开战,暾儿一定会御驾亲征。”
曹儛仍旧不解:“御驾亲征不用带兵。”
曹佑叹气:“他是想做能带兵的那种御驾亲征,以镇压骄纵边将。他若能领兵,也能让将领放心立功,不用担心灭国之功太大,功高盖主。”
曹儛焦急道:“那太危险了,我不许!我绝对不许!”
曹佑轻轻地为姐姐顺了顺气,语气平静道:“暾儿是皇帝,他要如何做,我们可以劝,但不能替他作决定。姐姐,即使你是太后,在军政大事上,请不要与暾儿意见相悖。”
曹儛愤怒道:“难道暾儿冒险,我也不能阻止!”
曹佑道:“是。暾儿惜命,如果他要御驾亲征,便是有必须御驾亲征的理由。姐姐,不是你应不应该阻止,而是你阻止不了。除非你想以太后之身,夺皇帝之权。”
曹儛哑然。
曹佑道:“将来暾儿会做许多可能常人无法理解的事,会有许多人向姐姐哭诉,希望姐姐阻止暾儿。姐姐,请相信暾儿。即使全天下的人都不理解他,我们也要相信他,支持他。他是天生圣君,而非无知稚童。他若想御驾亲征,姐姐镇压朝堂,我为暾儿领兵。”
曹儛焦躁不安道:“可是暾儿如果受伤……”
曹佑道:“他要做那统一中原的皇帝,就无惧在战场上受伤。暾儿是天上的鹰,林中的虎。”
曹儛仍旧不能接受。
曹佑没有再劝,只带了十人护卫,连夜出城。
曹佑知道姐姐疼爱暾儿,不能接受暾儿冒险。他察觉暾儿心思后,在暾儿亲口告诉姐姐此事前,提前为暾儿铺垫,以免姐姐骤然得知,与暾儿生出冲突。
曹佑也不希望赵暾上战场。
可他知道,皇帝已经做好决定,就无人能阻止皇帝。
赵暾如果已经决定要御驾亲征,那他能做的,只有为赵暾领兵,为御驾亲征的皇帝打赢这场仗。
姐姐也一样。
“等见到暾儿,得狠狠揍他一顿!”曹佑咬牙切齿道。
他十成十地确定,这一切都是赵暾计划好的!
赵暾就没打算今年回来,早就决定在冬季巡边,寻找南下的西夏人厮杀一场,告知所有人自己有亲上战场领兵之能!
赵暾唯独漏算的,可能只有碰巧遇上与西夏人勾结的宋军,误打误撞平了一次叛。
曹佑深呼吸。
自己一定要狠狠揍暾儿一顿!把他揍疼了!既然小侄儿都不怕在战场受伤,那他也一定做好了挨揍的准备。
……
太子巡边时杀了许多西夏人的消息迅速传遍京城。
京城百姓挠头。
太子才多大?他都能杀西夏人了?
“曹鹏举教出来的,应该能。”
“听说曹鹏举带太子殿下南下的时候,就让太子殿下在军中历练。”
“曹小国舅也太严厉了!”
京城百姓挠完头,没有怀疑太子的战功。
太子的神奇事迹多得是,多个会打仗也没什么。
想想他是谁带大的!
“以前太子殿下还不知道自己是太子的时候,可是准备当曹家将的!”
“对啊对啊,曹鹏举肯定会狠狠操练太子殿下。因为太子殿下是曹家将嘛。”
“想一想狄弃疾,他是太子殿下的友人,只比太子殿下大两岁。他能生擒敌将,太子殿下射杀几个匪徒算什么?”
“是极是极。”
百姓议论纷纷,红光满面。
不就是个西夏匪徒吗?他们半点不在意。
我大宋已经打赢了西夏大军,一群南下抢劫的西夏匪徒算什么?我们半点不担心太子殿下会遇到危险!
宫里有人自称怀孕,但许御医坚持认为那人说谎,为此被勃然大怒的皇帝投入了皇城司狱。这本来应该是一件让京城百姓议论纷纷的大事。
可太子赵暾巡边,再次战胜不死心的西夏人的好消息传到京城,百姓便不再在意宫里那点小事了。
比起太子殿下又打赢了西夏人,宫里有再多的孩子出生都是小事。顶多是太子殿下继位之后,自己还没有子女出生,就要养几个襁褓中的弟弟妹妹而已。
多大点的事?
屁大点的事。
赵祯得知有宫人怀孕,心里十分紧张。
他做好了用尽一切手段保护这个孩子的准备,忐忑地等待赵暾回宫质问他。
赵暾没回来。
赵暾亲率边军把南下劫掠的西夏人打了回去。
下定决心保护孩子的赵祯有一种一拳打空的茫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