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利益诱之
赵暾听见母亲给后宫嫔妃分了直舍, 还允许妃嫔自己出钱改建,瞠目结舌。
他知道后宫有分位的妃嫔都挺有钱,如果不支援娘家, 钱都多得没处花。
这下好了, 太上皇后来促进后宫消费, 回收妃嫔的工资了。
算了,又不是强迫的,自愿消费, 母亲心里有数。
后宫裁掉近三分之一的人,大部分官员都很高兴减轻了内库的压力,也有官员批评赵暾不孝。
父亲睡过的女人, 赵暾就该养她们一辈子,怎么能让她们再嫁?
也有人的意见比较折中。令父亲的妾室再嫁也不是不可以, 但好歹等到太上皇归西吧?这也太急了。
赵暾对三司道:“把今年内库省下的钱拿出一半, 在会灵观修建官员宿舍。庆基殿和奉先寺的工程暂停,已经调来的木料拿去修官员宿舍。”
奉先寺和庆基殿都是京中佛寺。
大宋皇帝既信佛又信道,一旦遇到天灾人祸就哐哐哐修佛宫道宫。
因修得太多,又对僧人和道士十分纵容,管理不严格, 再加上极端天气,玉清昭应、上清、洞真、鸿庆、寿宁、祥源、会灵七座道宫, 和开宝、兴国两座佛寺,皆遭遇火灾。
赵祯从亲政到快入土,一直都在接连不断重建他爹建的道宫佛寺。所以虽然赵祯自己没有新修太多宫殿, 但他在位期间京城大兴的土木都没停过。
赵暾现在告诉三司, 别修了。
道宫佛寺都是祭神祭祖的场所, 既然遭遇火灾, 就说明是神灵和祖宗不想要,叮嘱人省钱,我们要遵循神灵和祖先的意志。
会灵观那么好的一片地,都修成一排平房。虽然看着简陋,但官员宿舍廉租房,只要不广纳妻妾住着也够了。官员想要带院子的豪宅,就自己出钱买。
东京居不易,连宰执都难以买房。大部分官员都为住处苦恼。
宋朝皇帝虽然为了解决官员居住问题搞了廉租房,但摇号入住排队时间特别长,最长的能排两三年。等排到的时候,官员说不准都外放了。
赵暾裁了近三分之一的宫人,停止修建皇家道宫佛寺,把省下的钱和木头给官员修廉租房。这一排廉租房修好之后,原本排队两年的官员有望明年中旬就入住。
花着巨额房租租着老破小的官员喜极而泣。
陛下损自己而惠百官,仁君,仁君啊!
劝谏赵暾要尊重太上皇后宫的人仍旧在劝谏。即使新帝的心是好的,但于礼就是不合。
继续进谏的大臣其实才是不为利益所动的刚直之人。
但大部分官员都会被利益所动,赵暾没发话,他们自动对上了刚直的谏臣。
别管什么孝不孝了,陛下他仁啊!
刚直谏臣被逐利的同僚气得倒仰。
赵暾就任由他们吵去,美其名曰他听取所有人的意见,吵出结果再来告诉他。
赵暾叹气道:“我年纪小,诸公都很贤明,我不知道听取谁的意见,也不能朝令夕改。诸公自己商议出结果,我再来实施。能将诸公都说服的理由,我自然听从。”
群臣听着这话,觉得有点耳熟,但又感觉不对劲。
夏竦快笑破肚子了。
吴育还在家里养病,病快痊愈了。
等富弼病愈,出任参知政事的时候,吴育也会回到朝堂。
夏竦志得意满,也要向友人分享自己的快乐,三天两头就来骚扰吴育,告知吴育朝堂最近动向。
在范仲淹的请求下,吴育捏着鼻子积极接待夏竦。
范仲淹即将称病致仕,朝堂将由夏竦带领。富弼过于刚直,会与夏竦起冲突。范仲淹希望吴育能从中调和,让朝堂再无党争倾轧。
当年范仲淹被逐出朝堂,也有吴育出的一份力。范仲淹主动来示好,吴育不能不听。
于是,吴育只能认了夏竦好友这个坏名声。
又听到夏竦不尊敬皇帝的恶劣笑声,吴育已经习惯性地过滤夏竦的不忠,顺着夏竦的话回答道:“类似的话,老陛下也说过。不过老陛下是都试一试,看谁的意见最好。”
夏竦乐得拍桌子:“老陛下或许说的是真的,小陛下绝对是敷衍。”
“嗯。”吴育见赵暾以利诱之,就将群臣耍得团团转,心里不知道是何种滋味。
赵暾已经作出决定,并开始执行。
群臣进谏,有支持的有反对的。赵暾让他们吵出结果,自己再行更改。
然而群臣意见怎么可能完全统一?实际上就是不更改,继续按照原定计划做下去了。
哪怕群臣意见真的统一了,赵暾要做的事也已经做完。
夏竦忍着笑道:“小陛下会说,下次一定!”
吴育嘴角扯了扯。他以前真的没看出来,赵暾是那样的性格。
范仲淹应当是教不出来赵暾那样的人,赵暾是天生的帝王。范仲淹所做的事,大概只是用自己的道德影响这位天生的帝王,并支持赵暾自行成长。
夏竦笑道:“你快回来吧,你我都老了,能在小陛下麾下建功立业的时间不多了。我真是羡慕我儿啊,他未来的传记一定比我精彩。”
吴育沉默了片刻,道:“嗯。”
遇到没有主见的君王,大臣要积极进谏,规正君王的行为;遇到意志坚定的君王,如果君王是贤明的,那臣子只要做好手脚即可。
吴育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道理是懂得的。
只是想到今后朝堂的热闹,他还是颇有些头疼。他年纪大了,不适应太活泼的朝堂。
唉,趁着自己还未老逝,能扶小陛下一段路,就扶小陛下一段路吧。
吴育道:“小陛下接下来要改革官制了?”
夏竦摇头:“他要先裁军。待完全掌控军队,练出一支只听从他的精兵后,他才会动官制。”
吴育想了想,道:“他是想等曹鹏举韬光养晦结束,出山之后才动手。”
夏竦拈须,感慨道:“我越接触,越发现曹鹏举是了不得的人啊。不过最了不得的还是小陛下。哪怕曹鹏举再了不得,我一想到小陛下,就不会生出曹鹏举功高盖主的忧虑。”
吴育嘴角又扯了扯,道:“他都敢去杀西夏人了,谁还能功高盖主?我看他支开曹鹏举,就是想胡来。我支持曹鹏举更加僭越,好好教训小陛下!”
夏竦放声大笑。
如吴育所料,群臣根本吵不出个结论来。
官员宿舍便继续修着,钱也继续用着,太上皇后又陆陆续续放了些人出去。
见着人已经放出来,不可能再塞回去;官署的墙也一日比一日高。
群臣对赵暾裁减后宫的争议,便渐渐平息了。
拖字诀,很是好用。
范仲淹致仕时,群臣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不再关注后宫,全部集火夏竦。
范仲淹以病请退,只在京中领了闲职养老;梁适外放,与文彦博做搭档,共同整顿西北军务,处理还未结束的“西北军勾连西夏人谋逆案”。
夏竦被任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和刘沆任参知政事;庞籍升任枢密使,王尧臣和吴育任枢密副使;田况仍旧留任三司使。
夏竦没有当同平章事的时候,许多人都感慨夏竦有为宰之能;等夏竦当上了同平章事,群情激愤,都请求陛下不要让夏竦玷污东府相公的位置。
赵暾对群臣弹劾,回答道:“夏公既是太上皇帝最为信任的臣子,又对我有恩。观夏公为政,几乎没有错漏。我年幼懵懂,需要有老成持重之臣辅佐。夏公三朝为官,当是这样的人。至于夏公和富公的恩怨,他们已经和好,就不必再提了。”
夏竦微笑拈须:“是的,我们和好了。”
富弼差点把笏板拗断。
什么和好?谁和谁和好?我怎么不知道?!
富弼简直被赵暾气笑了。
赵暾来求他的时候怎么说的?夏竦不是个好人,但是个好大臣。他要任用夏竦,但又担心夏竦的人品,所以需要富弼去监督他。
我现在同意了,你就要造谣了!
富弼怄得想吐血,偏偏夏竦还一副愧疚的模样,当众对自己作揖道歉,说当初自己也是听信别人污蔑,后来才得知富弼是忠诚刚直的贤臣。富弼在大宋三面遇敌的时候,不顾自身安危孤身前往辽国,喝退辽国百万大军。
我,夏竦,太佩服啦!
富弼看着夏竦的眼神,简直想掐死这个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家伙,哪怕夏竦的年纪与他的好友范仲淹差不了几岁。
富弼咬牙切齿道:“辽国哪来的百万大军?夏公谬赞了。我只是听陛下所言行事,当不得功劳。”
夏竦看着富弼强忍着怒气和恶心的扭曲表情,乐得找吴育喝了半壶酒。
吴育担心夏竦喝病在他家,好不容易才阻止了他喝完整壶酒。
富弼气不打一处,但夏竦给他戴了高帽子,他只能强忍着怒气。
富弼想,等夏竦做了坏事,他第一个弹劾,一定要把那善于伪装的老狗给踹出朝堂!
夏竦担任东府相公的第一封奏疏,奏请重启庆历新政的考核法,裁减不合格的官员,并限制官员恩荫。
富弼愕然。
夏竦义正词严:“如今连襁褓中的孩童都能为官。襁褓中的孩童岂能做事?为官者不为陛下、不为百姓分忧,国之蠹也!如庞醇之女婿陈琪,仗着庞醇之权势,庞醇之自己都不为儿孙讨官,他竟然三年之内为旁人讨得恩荫三十五人,简直与卖官无异!”
字醇之的庞籍看了夏竦一眼,面无表情道:“臣附议。”
夏竦侃侃而谈,与反对的群臣辩论。
富弼站在他身侧,揉了揉眼睛。
这是夏竦,不是范仲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