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做事的人
赵暾问道:“夫子。你将来想要怎样的谥号?”
已经回到京城的范仲淹的打扮, 与初见赵暾时一般模样。
他闻言笑了笑,道:“我不想。后世对我的评价,与我死后的谥号无关, 只与我生前的言行有关。”
赵暾撇了撇嘴:“夫子好无趣。”
范仲淹失笑。
虽然夫子很无趣, 但夫子说得对。
“文贞”因避讳赵祯名号, 而改为“文正”。
“文贞”最初不是一个最顶尖的谥号,更倾向于评价个人的道德水平,而非功绩。
比如唐朝时, 房玄龄谥号是“文昭”,魏征谥号为“文贞”。在唐太宗眼中,显然“文昭”比“文贞”评价高。
只因为范仲淹谥号“文正”, “文正”在明清时就成了文臣最顶尖的谥号。
而当“文正”成为最顶尖的谥号后,获谥“文正”者却又有几人被后世所称道?
后世对人的评价, 确实与谥号无关。
赵暾叹了一口气, 叹掉心中惆怅。
他笑道:“不过如果能得到一个公正的谥号,总归还是令人欢喜的。”
范仲淹看着赵暾少见的灿烂笑容,轻轻颔首:“是啊。”
章得象和张士逊,名副其实。
两人的谥号,便定下来了。
两人的墓葬离京城很远, 赵暾不得拜见,便对着两人画像上了一炷香, 告知了两位老师此事。
赵暾向章得象告状:“惇七行为无状,老被庞公骂。章夫子,你入惇七的梦, 把惇七骂一顿。”
正在给章得象画像作揖的章惇斜着一脚, 蹬赵暾裤腿上, 给赵暾蹬了个灰印子。
范仲淹忍俊不禁。章子厚这个友人交得好, 暾儿这不是活泼了不少?
辽国无事,范纯祐卸职回京,一边照顾范仲淹,一边懒散地备考。
张载还留在韩琦身边,韩琦说要教导张载读书。
赵暾很好奇原因。
范纯祐支支吾吾,犹豫了许久,还是不能违抗皇帝的命令,告诉了赵暾缘由。
原来是富弼自称狄诤是他弟子,狄诤下一届科举一定能进士夺魁。他自己虽然没有考科举,但弟子能夺魁,也能证明他的本事。
韩琦便与富弼开玩笑,要收一位弟子阻断富弼弟子的夺魁之路。
赵暾的白眼翻得眼珠子都看不见了。
富公,狄弃疾知道他是你的弟子吗?
张子厚学问都自成一脉了,韩公你好意思说是你教出来的吗?
两位先生真是活泼过头了。韩公和富公还是别当韩公和富公了,反正你们和夏安期差不多岁数,以后就叫你们小韩和小富吧。
赵暾将自己的感想分享给欧阳修。
欧阳修母丧守孝结束,刚回京不久,正在拜访范仲淹,顺带又不小心又被赵暾气到。
欧阳修那非黑即白的性格虽然改了一些,但遇见赵暾还是很容易生气。
他对别人与他意见相左不会生气,只会斗志昂扬地和对方争辩。但遇到赵暾这样意见不合就只会翻着白眼说“啊对对对”的人,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你好好和我辩论啊!什么啊对对对,这不对!
欧阳修都气伤心了,问范仲淹道:“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范仲淹哭笑不得:“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对我和曹鹏举也这样。”
欧阳修就更生气了:“你和曹鹏举都太纵容他!”
范仲淹不否认这一点。
他曾经盲目地将自己的梦想托付给赵暾,执拗地认为只要赵暾能留在这里当皇帝,大宋一定会好起来。
如今赵暾已经当上了皇帝,一切比他所预想地还要好。
他当初没有猜到赵暾能在总角之年便能当好皇帝。赵暾南下北上,亲眼见到边疆后再做出的决策,令他惊艳无比。
同僚都笑称,赵暾是该当宰执的人。
范仲淹道:“暾儿很累,平时轻松些很好。”
欧阳修看着范仲淹这副模样,气得背着手离去。
他不想留在京城,他要继续外放!外放!
他看见赵暾那永远睡不醒的有气无力的脸就有气!
“好呀,介甫和惇七要去南边,但两人资历太浅,贸然给两人太大权力,朝中会有非议。欧阳先生要不要一起去?”赵暾也觉得欧阳修留在京中很烦,便提议道。
欧阳修在京中,天天盯着他的背挺得直不直,眼睛睁得大不大,赵暾非常讨厌他。
我天生一副小眼睛不行吗?你是不是对我的小眼睛有什么意见!
欧阳修意见大着呢。
你都当皇帝了,拿出皇帝的威严来!精神点!
章惇频频点头:“就是就是……哎哟!”
欧阳修气得一巴掌拍章惇背上:“你就是什么?你三天两头撩拨陛下,章希言是这么教你的吗!”
章惇吸引到了欧阳修的火力,赵暾迆迆然离开。
章惇被批评了一顿后,私下找到赵暾,希望不要与欧阳修同行。
赵暾问王安石:“你的意见?”
王安石斩钉截铁道:“此番南行,一定要有长者同行!”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王安石敬佩章惇的才华,但对章惇的性格更加头疼。他疯了才和章惇单独南下!
赵暾又问欧阳修:“欧阳先生去吗?”
欧阳修早就整理好行李,正摩拳擦掌要为大宋新的田赋政策试行出力:“去!”
赵暾对章惇道:“二比一,你输了。”
章惇气得把赵暾的发髻揉成了爆炸头。
曹佑颓然地靠在门扉,嘴里不断念着:“没事,他快走了。”
狄诤没好气地道:“你们太纵容他。”
曹佑:“没事,他快走了。”
狄诤无语至极。
他只能希望章惇从南边归来后,能变得成熟稳重起来。
史书中的章相公还是很成熟稳重的。狄诤想了想,应该是很成熟稳重……吧?
南方炎热潮湿,冬季少雨,正好赶路。
章惇遗憾没能陪赵暾过完这个年节便要南下,为赵暾写了好多诗词抒发感情。
赵暾问狄诤:“你觉得他写得如何?”
狄诤:“很好。”
赵暾凑近:“真的?”
狄诤才不上当,仍旧说好。章惇那个烦人的性格,他敢说不好,章惇不闹翻天?能安静地把章惇送走,他能给章惇的每一首诗词都写一首诗词夸赞。
赵暾见狄诤不上当,遗憾极了。
他还想趁着章惇没离开,看章惇欺负狄诤呢。
狄诤的脾气越来越坏了,该让章惇治治他。
赵暾和小叔叔吐槽,曹佑欲言又止。
狄弃疾脾气越来越坏,不是因为你在《归安丘园》快定稿的时候推翻重来,让弃疾配合你写新的诗词的缘故吗?
曹佑叹息,弃疾老说他纵容暾儿,究竟是谁最纵容暾儿?反正暾儿让他改稿的时候,他坚决不改,就只有弃疾纵容他。
当章得象和张士逊的谥号和追赠公布,朝廷赏赐被使者带去他们的家乡时,欧阳修、王安石和章惇也南下了。
朝中有人挽留欧阳修。
欧阳修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应该坐镇台谏。
欧阳修对友人笑道:“好不容易等到明君,我怎能甘心为一谏官?趁着我还不算太老,能走得动,我想多为明君效力。”
友人不明白,人人都想留在朝堂,欧阳修为何自请外放?若要为陛下效力,不是更应该留在朝中,时时为陛下进谏?
欧阳修笑着摇了摇头,否认了友人的想法,但没有与友人辩驳。
友人不了解暾儿,他不必多说。
暾儿缺的是为他做实事的人,不需要旁人规正他的言行。
虽然欧阳修常劝说赵暾精神些,但只是从长辈的角度出发,见不得赵暾那股沮丧劲,希望赵暾精神些而已。
而赵暾外表是否精神,与他是不是一个好皇帝无关。
欧阳修只是对友人道:“陛下常头疼,朝中风气,多做多错,不如不做。边疆屯田之事重大,必须有人做。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无须太多离愁,三年后我就会回来。”
他只是为后辈保驾护航,顺带积累经验。
三年后,王安石和章惇能够独当一面了,他就回朝中,将屯田的结果告知朝廷。
王安石比他小十几岁,章惇又比王安石小十几岁。
欧阳修迎着朝晖,眯着眼,仿佛能看到至少三十年,朝堂都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
庆历新政,没有失败。
……
章惇离开后,赵暾耳根清净不少。
章楶和章衡虽然话不少,但不会像章惇那样吵闹。
赵暾心满意足,有空闲时间就裹着被子冬眠。
曹儛捏了捏儿子的鼻子,笑着给儿子被子里塞了一个暖水袋,不打扰儿子猫冬。
冬至有大祭。
往年大祭的时候,皇帝要支出一大笔钱。
除了给群臣和宗室的赏赐之外,大祭本身也要花很多钱。各地转运使在宋夏战争后仍旧常常搜刮百姓,送来三司规定之外的献金,有大部分都是用在南郊祭天上。
赵祯是个很好的借口。
赵暾以太上皇帝身体没好为由,所有宴饮都取消,南郊祭天也从简。
赏赐按照新的规章制度例行发了下去,皇帝自己是否宴饮,群臣不在乎。
宋朝的祭天一代比一代隆重,是在接连外战失利的背景下,彰显皇帝的正统性。皇帝不想搞得太隆重,群臣也没什么好劝的,劝了不就是质疑皇帝的正统性吗?
而且新的宋夏战争,我们不是赢了吗?
赵暾顺利攒下了钱,交给了章衡和李璋:“先用着,我明年再攒。”
章衡和李璋要趁着黄河枯水期,去修整黄河新河道了。
李璋本以为自己还要在京城坐镇许久,没想到赵暾刚登基,就告诉他可以去完成治理黄河的梦想,一时有些无措。
赵暾将眼睛瞪大到已经南下的欧阳修希望的模样:“难道你没有准备好?”
李璋立刻拍胸脯:“早就准备妥当!”
赵暾失笑:“那就去。”
李璋也笑容灿烂:“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