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兵法试行
如果有另一个穿越者在……
哦, 还真有,有两个。
不说狄诤,就是没有太多空闲研究北宋改革的曹佑, 都会对范仲淹现在阅读的“根据夫子你的西夏军策修改而来的军事改革”非常眼熟——熙宁变法中的“将兵法”。
王安石的变法多有害民之策, 有的是最初思虑都不周全, 有的是急功近利而害民,有的是知道会害民但为了敛财或者压制农民起义将错就错。唯独“将兵法”是纯粹的正面作用,后世对其负面评价顶多是“不能治本”。
宋朝目前的军制是“更戍法”。为防备五代十国禁军上位传统, 禁军定期更戍、将兵分离。
此举确实保障了宋朝不会被兵痞推翻,但如果宋朝皇帝不是一个知兵的人,那军队就指挥权涣散, 战斗力堪忧,变成一群游兵散勇。
到了宋朝中期, 五代十国的骄兵悍将死得差不多了, 王朝也很稳定,禁军上位法早就行不通了,为了不被外敌灭国,军制改革势在必行。
王安石在全国设九十二将和二十五指挥,驻守全国军事重镇。地方行政权与军权分离, 知州、知县等不能再指挥军队,而由武将负责练兵。将领如地方官一样有任期, 几年一轮换但兵卒不轮换,尽力在军队训练和防止拥兵自重中保持协调。
此举基本被后世沿用,即使现代军制也只是将兵法的变种, 可见这一项变法的正确。
范仲淹在西夏时曾将西北边军分设六将, 派专人操练。王安石的将兵法, 明显是沿袭范仲淹的治军风格, 将其推广到全国。
除了置将之外,王安石还有一项重要举措,就是取消士兵脸上刺字。
有宋一朝,与其他朝代都不同的是,其他朝代只是罪配的兵卒脸上刺字,宋朝是所有兵卒都要刺字。
因将兵分离,将领也不知道自己带的什么兵。兵卒将番号刺在脸上或手背、胳膊上,以便于将领分辨本部兵卒。刺字还能用于抓捕逃兵。
王安石一直认为要对兵卒以礼待之、以义养之、以奖褒之,才能提振兵卒士气。刺字有害无益。
既然将兵法已经置将,将领不必以刺字来分辨本部兵卒,便可以取消兵卒刺字了。
王安石的“将兵法”推行后,不仅宋军战斗力短时间内提高,兵卒士气确实高涨,还趁此机会淘汰了不合格的兵卒。
短短几年间,王安石大刀阔斧,将兵卒从仁宗朝的一百十六万两千,裁至五十六万八千六百八十八,裁兵近一半,军费支出比仁宗朝减少一千三百多万贯。
如果没有宋神宗五路伐夏的骚操作,王安石在军队上的改革是相当成功的。
可惜,元祐更化全面推翻王安石新政,把将兵法也推翻了,禁军重新更戍,刺字也回到了兵卒的脸上。
宋哲宗时重新启用将兵法。好日子没过几年,宋徽宗来了。
哦豁,完蛋。
仁宗朝的时候,朝廷少给禁军点赏赐都担心禁军闹事,许多裁军的建议都不了了之。王安石胆敢将天下军队裁掉一半,却没有兵变发生,这就是赵暾胆敢现在动禁军的底气。
宋神宗乃小宗入大宗,军事上也没有压得住军队的功绩,他能裁军一半而天下安宁,赵暾怕什么?
治标不治本,先把标治了再说。只要裁军一半,哪怕后来军费会涨回来,这几年省下的钱也够赵暾做许多事。
赵暾所有改革举措看似激进,但都是原本历史中王安石试过错的。
他一项一项地实施,一项改革举措实施个几年,其实再谨慎不过。
对北宋典籍很熟悉的狄诤把将兵法的具体举措写出来,曹佑根据自己的带兵经验进行删改增补,赵暾交给范仲淹的军制改革细则已经很完善。
范仲淹要做的事,就是从他驻守西北的经历,以宋朝目前的实际情况,对军制改革细则进行进一步润色。
狄诤和曹佑是南宋人,即使他们已经带过兵,对北宋的军制情况了解还是略有不足。
范仲淹不担心置将后,禁军会回归噬主的老传统。
唐朝的兵卒最初也不噬主,社会环境已经不同了,兵卒已经没有了给将领黄袍加身的能力。
范仲淹只担心,大举裁减兵卒,会引起社会动荡。
赵暾道:“所以我先实施拓荒法。裁减的兵卒可分配荒地开垦,免几年税赋。”
范仲淹仍旧犹豫:“如果还有骚乱……”
赵暾耷拉着的眉眼间浮现一抹戾气:“那就镇压。”
范仲淹愣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好。”
他不是认为不该镇压,只是了解赵暾的本性。如果可能,赵暾不会想走到镇压兵变这条路。
但军制必须改,冗兵必须裁。赵暾比范仲淹所想的更快地适应了皇帝的身份。
台谏的优点是在有能臣的时候,可以规劝皇帝;在有明君的时候,能够制衡朝臣。缺点便是容易使朝廷运行效率低下。
台谏被赵暾限制住,朝廷的办事效率变得极高。
章衡和李璋很快就拿出一套加固新河道的方案。
赵暾虽然没治过河,历史上的治河措施他还是背过一些。他将那些纸上的经验默写给章衡和李璋,再让章衡和李璋亲自探察黄河新河道,看能用上哪些经验。
后人的经验加上实地走访,再加上章衡和李璋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水利治理天赋,他们拿出的方案十分详尽,且可以分成许多个小步骤进行。朝廷以为可行,关于治河的纷争这才停止。
待治河纷争结束后,赵暾拿出了治军的方案。
朝臣都很不适应皇帝的高效。
除了庆历新政的时候,朝中一口气拿出了许多政策让朝臣执行,令朝臣不胜其烦,其余时候群臣都仿佛处于一个静止的时间中,虽然宰执常有更换,但朝廷少有政策变化,朝臣都循规蹈矩,习惯了慢节奏的生活。
赵暾刚登基一年,且因为太上皇还活着,他连元都没改,就先命人去南疆拓荒,又命人去治理黄河,现在又要改革军事了?
许多朝臣都担忧,小皇帝年轻气盛,诸事操之过急。
夏竦劝说道:“岭南本就在鼓励开荒,只是以往是地方官员鼓励开荒,陛下不过是将地方官员所行变成了朝廷的诏令,岭南官员所做的事与以往没有区别,也没有推广到其他地方,何谈改变?治河更是本就该治,难道陛下不发诏令,沿岸官员就不巩固河岸了吗?陛下也只是派遣中央官员领导此事而已。至于裁军……”
夏竦顿了顿,道:“军制改革才是陛下第一项为政举措。凭借着南疆和西北的胜利,陛下才有改革军制的底气啊。这时机不能错过。”
夏竦的话传出后,群臣稍稍心安。
他们顺着夏竦的思路一想,确实如此。
鼓励开荒和治理黄河本就是想有所作为的地方官一直在做的事,陛下不过是派遣中央官员统筹和监督。若论花费的人力物力,实际上是一致的。严格来说,陛下不过是日常处理政务,算不得改革。
要说改革,军制改革才是第一项。
强军之策,群臣都有思考过,也知道宋朝军制的弊端在哪里。
陛下挟岭南和西北大胜之威,大宋目前最为出色的两位名将狄青和曹佑都是陛下外戚,说不准此刻确实是改革军制的好机会。
无论是置将还是裁军,都不会威胁到朝中士大夫的利益。朝中士大夫只是不太习惯朝廷有这么多事,令他们没有闲暇。抱怨几句后,他们没有反对。
台谏也在与朝臣的拉扯中身心俱疲,没有精力就治军一事发表反对意见。
只是置什么将,裁多少军,朝中仍旧会吵上许久,一时半会儿不能得出结论。
赵暾纵容他们争吵。
治军的细节大致上已经整理好,赵暾纵容朝廷拖沓,一是希望朝臣能进一步打磨治军之策,二是给各地将领一个接受事实的缓冲时间。
将领如果有意见,可在此时告知朝堂。
同时,虽然赵暾知道宋神宗时裁军没有激起兵变,自己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段缓冲时间,他要诏令各地做好预防和镇压兵变的准备。
赵暾还需要关注北边邻居对宋朝治军的反应。
当欧阳修、王安石、章惇的衡也已经将人力物力囤积在黄河边上时,今年已经过去一半。
朝臣还在斟酌治军细节,并命狄青在西北边军中率先试点新的将兵法。
李昭亮多次递请回京养老的上书终于得到回应。
他被请到瑞圣园,见到新的帝王时,恍若隔世。
暾儿……居然是太子?
曹琮那一切反常的举动,在他心里都有了解释。
时隔近十年,李昭亮回忆友人模样,老泪纵横。
赵暾给李昭亮递帕子。
李昭亮哽咽不止:“陛下能登基,太好了,曹宝璋泉下有知,终于能安心了。”
赵暾点头,没有说话。
他和曹佑静静地陪着李昭亮,直到李昭亮止住眼泪,连声说老臣失礼,赵暾才道:“李翁保重身体,替叔祖父多看我几年。待再见到叔祖父时,请告知叔祖父,我过得很好。”
李昭亮差点又流出眼泪来。
李昭亮情绪缓和一些后,赵暾问起正事。
军中将领大多是勋贵世袭。李昭亮在勋贵中声望很高,赵暾询问李昭亮,勋贵对军队改革的反应。
李昭亮道:“勋贵只是担心有更多如狄汉臣那样底层兵卒出身的将领登临高位,抢夺他们的位置。不过经过宋辽和宋夏两场战争,勋贵身居高位者已经不多。他们的反对,不会影响陛下治军,请陛下安心。”
赵暾颔首,又问辽国的动静。
李昭亮的面色严肃起来:“北朝听闻陛下励精图治,颇为警惕,有在北疆增兵的意图。”
赵暾问道:“已经增兵?”
李昭亮摇头:“听闻辽朝皇帝不豫,讨论增兵之事暂时搁浅。”
赵暾算了算时间,辽兴宗差不多是这个时间该死了。
继位的辽世宗执政初期可算得上明君,且有南下的雄心,不能安心啊。
辽世宗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弱点?
赵暾送李昭亮上马车,再次请李昭亮保重身体。
他背着手,一边沉思一边往回走。
途中曹佑扒拉了他几下,把他从撞树的路线上扒拉回来。
“我想到了!”
在赵暾再次差点撞树时,他蹦了起来,然后脚一滑,直挺挺地摔向路边花丛:“哎哟!”
因赵暾那一跳,没能扒拉住的曹佑捂住双眼:“唉。”多大的人了,平地还能摔,这让他怎么能放心去戍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