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溪蛮生乱
范仲淹视郭逵为子侄, 富弼自然认识郭逵。
富弼以为赵暾是从范仲淹那里听到了郭逵的名声,道:“郭逵虽然能够胜任,但他还未有太多功绩, 或许需要再观察一二。”
赵暾摆手:“不是从夫子那里听说的。夫子从来不向我推举人才。再说了, 夫子推举了, 我也不一定听。”
富弼语塞,手痒。
包括本来与赵暾不熟悉的刘沆都不由忍笑。
相处多日,宰执都发现陛下极有主见, 对范仲淹也是一样。倒是范仲淹对陛下很是容忍退让。
赵暾道:“你们知道我看人极准,郭逵就是交趾人的义父。交趾的战功,注定是他的。”
宰执假装听不出赵暾的言外之意, 讨论起郭逵过往的经历。
不仅富弼熟悉郭逵,郭逵曾是范仲淹戍守西北时的下属, 便也是夏竦下属;庞籍镇守河东的时候, 郭逵权知忻州,也为庞籍所用。
赵暾点了郭逵的人,即使夏竦和庞籍当时没有第一时间想起郭逵,回忆起郭逵都赞不绝口。
夏竦言郭逵在宋夏战争时虽年轻,但是将领中难得的谨慎之人, 言谈间就有名将之风;
庞籍提起当年他镇守河东,辽国索要天池县(山西省娄烦县), 郭逵访得太平兴国中故牍,证实辽国所言之地确实是宋朝之土,可见郭逵不仅勇武, 还很有谋略。
东西府宰执一合计, 郭逵竟然都当过他们的下属, 是他二人故吏。
夏竦笑眯眯道:“范希文不推举郭逵, 臣来推举。”
庞籍道:“郭逵还无需陛下亲自提拔,臣来即可。”
赵暾虽然不在乎肩上有多大压力——反正不会大过整个宋朝,但宰执要为他分忧,他还是笑纳了。
赵暾想了想,道:“将兵法试点之事十分重要,先召郭逵进京,我面授他机要。说起来,他不仅是你们的下属,也被陈执中所赏识。”
夏竦和庞籍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夏竦心想,陈执中因执着请求太上皇帝公布陛下的身份而被外放,陛下若是记得陈执中情谊,会不会取代他……应该不会,支持陛下的人那么多,陈执中还排不上号。
夏竦便重新从容了。
庞籍心想,陈执中本事和品德都欠佳,还不如至少能力上占了一头的夏竦,如果陛下召陈执中入朝……应该不会,陛下任人唯贤,并不看重私情,连曹家都没有施恩过重。
庞籍也神色如常了。
赵暾确实没打算让陈执中再入中书。陈执中在地方上是能吏,没有掌控全局的能力。
赵暾记得陈执中的仗义,在登基之时就给陈执中写信,请他整顿家风,不知道陈执中整顿得如何了。
陈执中宠爱小妾张氏,闹出了多桩丑闻。在原本历史中,不仅牵连他罢相,还令他绝嗣。
张氏跋扈,虐死家中婢女,谏官以陈执中治家不严为突破口,终于让陈执中滚出中书;
陈执中死后,正妻谢氏出家,生育了陈执中独子陈世儒的张氏更加嚣张跋扈,被虐群婢在陈世儒之妻李氏的煽动下谋害张氏,陈世儒和妻子李氏因杀母皆弃市,陈执中绝嗣。
赵暾曾经笑话陈执中深受赵祯喜爱,可能是与赵祯臭气相投,都好宠妾灭妻那一口。陈执中为他仗义执言,他不好嘲笑了,便写信让陈执中管好家人。治家不严,必有祸害。
不过赵暾认为作用不大。好言难劝该死鬼。
赵暾为了报答陈执中,让陈执中免于绝嗣,对宰执道:“我听闻陈执中正在为他的老来子陈世儒相看妻子。陈执中独子陈世儒为他小妾张氏之子,即那个暴虐之名响彻开封府,惯爱虐待婢女的张氏。你们如果有相熟之人的女儿想与陈执中家结亲,一定要劝阻。张氏已经扬言要虐待儿媳。”
宰执愣住。陛下不是记得陈执中的好吗?怎么说起陈执中治家不严了?
夏竦疑惑道:“陛下从何而知?”
赵暾道:“这你们就别问了,就当我能掐会算。我还掐算到,陈世儒最终也会忍无可忍,因杀母之罪弃市。”
宰执倒吸一口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有曹佑叹了一口气。小侄儿又吓唬人……嗯,原本历史有这事吗?曹佑想了想,想不起来。他不关心这个,可能弃疾知道吧。
赵暾叮嘱:“你们要好好宣扬此事,别说是我说的。能让陈执中免于绝嗣之苦,我也算报答陈执中仗义执言之恩了。”
夏竦想起赵暾曾对他的劝说,立刻酸溜溜道:“陛下对陈执中……陈昭誉真好啊。”
其他宰执又是倒吸一口气。他们早知道夏竦是奸佞,没想到夏竦能拍龙屁到这地步?
富弼先是愤慨,然后他看着夏竦并非虚伪的神态,忽地想起了一些事,便也露出怅然神色:“陛下,陈执中纵容宠妾跋扈,若酿成苦果,乃是他咎由自取,陛下不必多忧。”
赵暾点头应下:“就帮他这一次,以后我就不想了。”
陈相公,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宰执们纷纷应诺。
严肃的政务讨论,在小皇帝的报恩预告中结束。宰执们脸上都带着愉快的笑容。
曹佑悄悄弹了一下小侄儿的额头:“又顽皮。”
赵暾摸了摸额头,笑眯眯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报恩。”
赵暾回家告诉狄诤此事。狄诤想起,确有此事。
他没好气道:“你管得真宽。你要管的事还有很多,别把心力花费在无谓的事上。”
“唉,就是要管的事太多,我才轻松一下。”赵暾道,“何况现在正好事不多,我轻松一下怎么了?”
赵暾这话说出来,旗帜已经立起来,第二天就遭遇了报应。
五溪彭仕羲叛乱。
赵暾看着战报,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不已。
他知道彭仕羲会叛乱。
五溪即后世重庆与湖南之间的武陵山区,其中居住了三十多个少数民族,在后世都是“集中连片特困地区”,扶贫攻坚的硬骨头。
五溪置有二十个羁縻州。二十个羁縻州的土司定下团结互助的誓言,结成一个松散的整体,共同向宋廷讨饭吃,称“誓下州”,以下溪洲的土司彭家最为强大。
宋廷授予誓下州众土司将领金印,以驻兵和边市控制五溪。
彭仕羲杀掉誓下州十三个土司,并地称“如意大王”,自立官署。武陵山区在华中腹地,他相当于在宋朝腹地建了国中国。
五年前,彭仕羲夺儿子彭师宝之妻,并一直打压彭师宝。彭师宝将在今年忍无可忍,举族投向宋廷,告发彭仕羲谋反。转运使李肃之没有告知朝廷,就擅自出兵攻打彭仕羲。
又是一番宋军传统轻忽大意损失惨重,短暂胜利后便是长期的战事失利,五溪之乱持续整整三年,直到郭逵为将,才打败彭仕羲。
一个五溪之乱,就拖了宋廷三年。宋仁宗时军费居高不下,真是整个执政生涯中用兵没有停止过的原因。
赵暾不能更改彭仕羲叛乱的意图,便提前命人告知李肃之谨慎行事,不要轻忽冒进。如果彭仕羲有叛乱的意图,先以防守为主,待上报朝廷,由朝廷决断。
赵暾想,他都提前提醒李肃之别向朝廷隐瞒,李肃之该谨慎了。
结果整个荆湖北路、荆南府和辰州的全部要员,无一在出兵前上奏朝廷。
赵暾面沉如水:“朕提醒你们谨慎行事,将朕的旨意当耳边风?”
前来报信的官员跪在地上,大汗淋漓道:“臣、臣等以为只是蛮夷……”
赵暾挥了挥手,让人将报信官员押下去,不听他狡辩。
他明白,他都明白。
宋臣傲气,打仗打不赢,心气比谁都高,完全不把蛮夷当回事。
整个五溪周边州府官员都没把五溪蛮夷当回事!
哪怕赵暾已经提醒,他们反而确信五溪确实叛乱,摩拳擦掌想要迅速平息叛乱,向朝廷邀功呢!
事情没有发生,赵暾不能无罪在任期未满时撤换官员。
他也没想到,整个荆湖北路居然没有一个清醒的人!
罢了罢了,侬智高谋反的时候,广西广东路也一样,都一样。
赵暾闭上双眼:“朕既已下旨,整个湖北竟无视朕的旨意,难道是整个湖北都要反了吗?”
今日常朝,满朝文武百官都在殿上。他们看着闭目沉默的小皇帝,大气都不敢喘,殿内落针可闻。
珠帘之后,曹儛伸出手,轻轻按在赵暾肩头:“暾儿,别生气。”
赵暾闭着眼道:“不是生气,只是疲惫。”
他睁开眼,神态恢复如初,平静道:“吏部拟定湖北诸州官员名单,都换了。此次瞒上者,全部免职,永不录用。”
官员无一人敢为湖北官员喊冤。
此事若皇帝没有提前下旨,欺瞒的官员贬谪即可;皇帝已经下旨,官员仍旧欺瞒,那此事的牵连大小,就由陛下说了算了。
富弼上前,道:“臣愿意去招抚五溪。”
赵暾摇头:“还不必让宰执去。此次五溪叛乱,正好练兵。擢曹佑为湖北招抚、转运使,擢郭逵为荆湖北路兵马钤辖,速平五溪。”
曹佑虽然只是馆阁小官,在常朝也能上朝。
他从角落里走出来,拱手道:“臣遵旨。”湖南剿匪?他也很熟悉。
群臣看着曹佑,额头冷汗直冒。
杀鸡焉用牛刀?陛下是气得太狠了!
赵暾道:“苏颂为辰州知州,招抚五溪蛮。告诉其他五溪蛮,若下溪洲叛乱不平,朝廷禁盐市;谁能献下溪州蛮彭仕羲人头,朝廷给予他无限额买盐的权力。”
苏颂惊讶出列:“臣遵旨!”还有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