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赵括
庞籍把司马光骂了个狗血淋头。
来迟一步的吴育和王尧臣将赵暾拉到一旁, 温言细语地问赵暾有没有吓到。
赵暾当然说……吓到了!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赵暾没有吓到,但赵暾都说自己吓到了,东西府宰执轮流把司马光骂了一顿。
狄诤脸色微冷。
他能看出来, 宰执当着赵暾的面骂司马光, 其实是维护司马光。
如果不是欣赏司马光的才华, 宰执早就命令人把司马光拖下去,哪还会骂他?
连夏竦都虎着脸教训司马光,认可司马光的能力, 没有将他当成哗众取宠的人。
来自前世的阴郁已经很久没有侵蚀狄诤的心。他已经接受了“狄诤”的身份,虽然灵魂上仍旧有前世的痕迹,但性格已经逐渐与年龄趋同, 与前世划开了界限。
“啪嗒。”
赵暾重重一巴掌,拍在狄诤的后背, 把狄诤拍了个踉跄。
赵暾故作笑话道:“他只是不满我把他调去修史, 拦车自荐,又不是刺客,你脸那么黑干什么?多吓人。”
狄诤知道赵暾是在为他打圆场。他深吸一口气,道:“此风不能助长。”
范纯祐皱眉道:“诸公,若此事不罚, 人人都敢来拦御辇了。”
夏竦立刻道:“罚!必须罚!司马光,你要是想自荐, 拦我的车驾都没问题,怎么能拦御辇!”
庞籍的骂声就没停过。
司马光也知道自己此举冲动了,但他真的很想去戍边。
拦宰执的马车根本没用。
司马光知道庞籍很欣赏自己, 应该多次向陛下举荐自己。陛下没有采纳, 还让自己跟随晏殊去修唐史。
虽然司马光很为自己史官的身份自豪, 但他就想去戍边。
他已经三十多岁, 再不戍边,都老了!
看着司马光恳求的眼神,庞籍还是心软了。
他道:“陛下,既然他想去戍边,何不就将他贬去西北?”
司马光眼睛一亮:“臣愿意被贬去西北!”
狄诤拳头握紧。
赵暾一直关注着狄诤,见状又给了狄诤背上一巴掌:“好了好了,别气了。来,先进来,别杵在这里。”
赵暾对范纯祐道:“拉着他点。”
范纯祐自以为很了解狄诤为什么生气,劝说道:“陛下,你应该生气。如弃疾所怒,如果护卫麻痹大意,下一次是刺客该如何是好?即使不是刺客,那官员人人都拦你的车驾该如何是好?”
就算那个司马光再有才华,宰执怎么能偏袒司马光胜过陛下?
既然司马光想要去戍边,那将他贬谪去西北就不是惩罚。
开了这个先例,将来其他官员有样学样,朝廷法度何在?
范纯祐越想越气,若不是自己为了考科举不是官身,他真想骂宰执一顿。
夏竦虚了虚眼睛,认出了范纯祐和狄诤:“这不是天成吗?啊,你是弃疾啊。怎么给陛下当护卫了?”
他打着圆场,一手拉一个晚辈,往官署里走。
富弼和刘沆留在后面,处理今日的闹剧。
庞籍叹了一口气,心想司马光这次真是冲动了。
狄诤和范纯祐很明显对宰执偏袒司马光不满。庞籍对两人的愤怒没有不满。
狄诤和范纯祐陪着赵暾从最低谷走来,对赵暾极为忠诚。庞籍很欣赏他们的才华和忠诚,很赞同他们一切以皇帝为先的态度。
只是……唉,司马光的才华和品德都是上佳,因为这次冲动就断了仕途,实在是太可惜了。
一众人进了门,赵暾坐在上首处。
其他护卫都留在门外,范纯祐和狄诤很自然地随侍赵暾的身侧。
司马光皱眉:“陛下,虽然你与范纯祐和狄诤亲近,但他们没有官身,怎么能进中书?”
在场宰执都无语了。
你这司马光,就算坚持礼仪,也不能在你已经惹怒了陛下时坚持啊!
赵暾道:“今日要谈论边防军务和马政,他们二人是京中唯二的立下了赫赫战功的骑将,所以我让他们加入中书的讨论。等会儿我就要和他们一起去牟驼冈。”
司马光皱起的眉头松开。
赵暾还是一副平静的表情,看不出生气还是不生气。他对司马光的语气与其说是温和,不如说是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就象是年幼的孩童念书一样。
赵暾的平静,抚平了在场众人因司马光的鲁莽而略有些焦躁的心。
狄诤深呼吸了几下,终于缓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想多了。即使司马光再次走上献地派的道路,皇帝不同,未来就不同。
任由司马光发表何种言论,暾弟不用他,他就对大宋造不成危害。
只是前世的阴影盘踞在狄诤的心中,即使他理智上知道,内心也抑郁难解。
割地求和,割地求和,割地求和。
狄诤目眦欲裂。
赵暾道:“再者,从来没有哪一项规矩说外人不能入中书。中书有文吏,有宫人,皇帝还能带着喜爱的大臣小孩来闲逛。我叔祖父……叔外祖父年幼时就在宫里玩耍过。”
赵暾指了指凳子,让司马光坐下,又回头道:“你们也坐。”
夏竦忙道:“你们俩站着干什么?赶紧坐下。等会儿还要去牟驼冈,你们要保护陛下,现在省些力气。”
虽然夏竦也欣赏司马光的才华和品德,但比起与皇帝为友、也是他家清卿友人、被他视作自家小辈的狄诤和范纯祐,司马光就可以抛到一边了。
赵暾见范纯祐要拒绝,道:“坐。你不坐,我也站着。”
范纯祐只好接受赐座。
狄诤沉着脸坐下,脑袋低垂,遮住眼中的冷意。
赵暾对司马光道:“你记得赵括的母亲,为何反对赵括领兵吗?”
司马光是个合格的史官,他张口就道:“赵母言,‘父子异心,愿王勿遣’。”
赵暾道:“是啊。赵奢为将的时候,赵王送给他的财帛都被他赠送给军吏。自从他得到领兵的差事后,就不再过问家事,一心扑在军营。赵括则不同。他一为将就对军吏十分倨傲,军吏连仰视他都不敢。赵王送给他的财帛都被他收进库房中,每日去哪里有豪宅沃田可以购买。你认为,赵母抨击的是他的品德有问题吗?”
司马光困惑:“赵母抨击的就是赵括的品德有亏。”
赵暾叹了一口气,道:“我赐予你财物,你没有分给你的属下,别人就可以弹劾你品德有亏吗?”
司马光本来条件反射想点头,但他仔细一思考,这似乎没有道理。
赵暾道:“领兵者不看品德,而看才干。历来名将,难道都是道德没有瑕疵的人吗?赵母说‘父子异心’,非是说赵括的品德不如赵奢,而是赵括没有为将的才华。”
“身为一个刚领兵的将领,要如何快速令将士归心?奖赏是最简单的方式。昔日我随小叔叔去南疆平叛,严格执行军令的同时,赏赐也很丰厚,才有不畏死的千骑破万军。”
“赵括不知厚赏下属,反而倨傲地对待他们。将士怎会愿意为他赴死?”
“不仅如此,赵奢一领兵,立刻全心全意地投入军营。赵括却没有任何准备,只知道购买豪宅田地,仿佛还没有出征就已经凯旋。他对战争的严酷没有任何预期。”
赵暾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小叔叔千骑破万军,听着是不是很潇洒?但他出兵的时候,可没有想过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我身后的范天成和狄弃疾上战场时,也不会确定自己能活下来。”
赵暾看着若有所思,但更加困惑的司马光,平静道:“我不同意你去边疆,就是因为你现在是纸上谈兵的赵括。赵括不是兵书读得不够多。他与人论兵头头是道,但对现实的困难一无所知,也不愿意去了解。你也一样。”
“你说该修堡寨,钱何来?只能加赋。加赋的后果你想过吗?徭役谁来做?承担徭役的百姓的死伤你想过吗?”
司马光眉头紧锁,面有不甘,一副想要争辩的神情。
“以宋朝边军的实力,能不能守住堡寨?要如何守住堡寨?你有想过如何降服边疆那群动不动就轻忽冒进的骄兵吗?好水川之战韩稚圭的遭遇你还记得吗?如果不是夏相公呈上韩稚圭叮嘱诸将的文书,韩稚圭的仕途就在好水川之战中终结了。”
夏竦轻轻地冷哼了一声。富弼别开视线。
“更重要的是,两军交战会死人。”赵暾道,“以你的道德,你能接受宋军为了护住一个堡寨就死伤惨重?”
屈野河宋军战败,战亡三百八十余人、被俘虏者百余人。
纵观宋夏边境摩擦,这只是一场很小的战斗。不说宋夏和宋辽两处大战场,就是不听赵暾之令擅自出兵下溪州的宋军,战亡者都逾千。
为战亡的将士悲愤很正常,但因为这三百八十余人就走向割地求和的道路,司马光怎能让赵暾信任?
赵暾不让司马光去边疆,不是鄙夷他,反而是因为他的学问,对他的厚待。
司马光确实有才华。他不去边疆,可以修书,可以为谏官,甚至他见不到边疆的血腥,只当边疆的将士伤亡是一个数字,说不定也能去三司或者中书当三把手四把手。
只要司马光不去边疆,没有亲眼看到战争的残酷,就是坚定的主战派。
以司马光的正直,他或许能成为边臣牢固的后盾。
赵暾不希望司马光成为元祐那个魔怔人。
总而言之,赵暾对司马光还是有一点对语文天团的滤镜,希望司马光能为自己所用,而不是一生郁郁不得志。
嗯,哈哈哈,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司马光自己一生郁郁不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