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旧迎新来
赵暾在黄河边, 一直待到十月。
在九月最后一天,他在黄河堤坝上坐了一天。
绵绵的秋雨已经歇了两日。
因上游的雨已经停歇多日,水面比赵暾刚来时降下许多。
无人知晓皇帝为何要在黄河堤坝上待这么久。在他们看来, 今次秋雨虽连绵, 但黄河堤坝无一处决堤, 不算大水灾。
赵暾坐着的堤坝,就在新的黄河入海口旁。
他远眺,就能看见滚滚黄龙一头扎入浩瀚的沧海。
“原本历史中, 王安石等新党第二次希望给黄河改道的原因,除了黄河河道北移可能会让宋朝失去水上长城,也因为北道宽阔, 尤其是入海口十分广阔,占良田太多。”赵暾兜着手, 注视着浑浊的河面, “入海口宽广,上游未决堤,河北这黄河的入海口,便不会轻易决堤了。”
在后世人看来,王安石这个考虑简直匪夷所思。河道宽广, 入海口宽敞,不是好事吗?这样黄河河道承载量大, 就不会轻易决堤。
所谓历史局限性,便是如此。
“今年不决堤,明年一定也不会决堤。”赵暾断定道。
曹佑回答:“理应如此。”
狄诤看着黄河, 心头如释重负。
即使现实已经改变许多, 但他仍旧心有不安, 很害怕一只无形的大手, 将一切拨回原样。
黄河决堤是宋朝历史上极其重要的历史节点。
自六塔河决堤,黄河河道日益脆弱,而后除了早死的宋英宗,宋朝三代皇帝在黄河上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将黄河越治理越差,而后河北真的就“坚壁清野”了。
事实证明,河北的“坚壁清野”对阻拦铁骑南下没有任何作用,呵。
狄诤腹中总是有浩瀚的文思。哪怕再忙碌,他每日都能做几首诗词。
每个月攒一攒,再撕掉不喜欢的诗词,狄诤的诗词集越来越厚。
今日他满心欢喜,眼前的景色也足够辽阔,他内心却一片空白。
滔滔黄河水从他眼底心中冲刷而过,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河面,看得视线模糊。
狄诤的肩膀上落下不太沉的重量。
他抬头看去。
不知道何时站在他身边的赵暾按住了他的肩头:“以后会更好。”
“嗯。”狄诤低下头。
赵暾捏着衣袖,在狄诤脸上粗粗地擦了擦。
狄诤把赵暾的手挡开,嫌弃赵暾的袖子,自己掏出帕子擦脸。
赵暾把沾染了狄诤眼泪的袖口往狄诤肩膀上揩了揩,道:“你是回京,还是想当其他官?”
狄诤道:“回京。”
赵暾点头:“也是,你差的是中央为官的经验。小叔叔呢?”
曹佑道:“给我个可以巡视河北山东的官。”
赵暾又点头:“好,那就御史了。”
赵暾待狄诤恢复平常模样后,又问道:“说来你曾经去过北京……我的意思是辽国的南京。你还记得吗?”
狄诤道:“就算记得,金国的燕京和如今的燕京不同。”
赵暾再次兜着手,垂着头叹气道:“也是。”
曹佑教导道:“不可轻视,不可心存侥幸。”
赵暾把脑袋歪了歪:“哦。”
三人起身离开。
他们三人单独坐在一起,连章衡和富弼都没过来。
章衡和富弼都知道,这三人有不可以对他人说的小秘密。如果他们是天上的神仙下凡,那就是一伙下来的。
富弼看着河面,嘴里一直碎碎念些旁人听不清的话。
他面目狰狞,仿佛和谁打了一架,堪堪打赢似的。
朝中人都以为皇帝和宰执小题大做,完全没必要在今年黄河水患上投入如此多的精力。
看,黄河不是没有决堤吗?真是浪费了太多人力物力。
在赵暾回京的路上,劝谏的文书已经在龙案上堆成了小山。
赵暾从马车的窗户往外眺望,百姓也无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面带愁苦地清理被溢出的河水浸毁的田地,修缮被雨水泡坏的屋檐。
房还在,田也还在。
百姓虽苦,但不到完全没有活路的时候,就不会背井离乡,成为流民。
今年的水患平平无奇地落幕。
在后世史书中,都未曾多提几笔。
史书中对赵暾和耶律仁先的见面大书特书,仿佛赵暾前往北疆,就是为了与耶律仁先见面似的。
如此,甚好。
赵暾愉快地笑了。
……
当章楶终于回京,被一群大臣堵着弹劾的时候,先帝的庙号终于定下来了。
因从唐高宗起,将谥号加了无数个字,直接把谥号玩烂了,庙号新承载了原本的谥号作用。
群臣都在观望,不知道与先帝不和的新帝会如何评价新帝。
他们已经做好了劝谏的准备——陛下,先帝虽然不慈,但陛下不可不孝啊!
赵暾本来没打算插手,但见那群大臣吵来吵去都在推搡,似乎都在等他的态度。赵暾便大手一挥,道:“朕看先帝治下河清海晏,少生兵戈,百姓无不安居乐业,天下无流民贼寇,偏远之处也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乃大治之世!儒家以‘仁’为最高赞誉,先帝担得起一个‘仁’字!”
百官都沉默地盯着夸夸其谈的新帝。
赵暾假装没看到他们的眼神,再一挥手:“庙号就定为‘仁宗’吧!”
自从宋仁宗得了仁宗的庙号,后世三个仁宗两个早死,一个嘉庆。
同时期越南李朝的李干德上位先杀嫡母及侍女七十六人,又入侵宋朝被宋朝差点反推至灭国,但因为大兴科举,仍旧被越南文人评为与宋仁宗比肩的“李仁宗”,胡吹是越南历史中最黄金的时期。
赵暾很想看看赵祯又成了“仁宗”后,后世有哪个皇帝会被上“仁宗”称号。
那简直是太有趣了。
看着皇帝兴致勃勃的眼神,群臣发现,皇帝居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他真的想给先帝上“仁宗”的庙号,还胡扯先帝是大治之世!
群臣倒吸一口气,一些刚直的儒臣都要晕过去了。
他们早知道新帝为了掩饰先帝那荒诞的死因,一定会给先帝的脸上涂脂抹粉。
但请陛下不要拿儒家先贤开玩笑!
哪怕被弹劾诽谤先帝,刚直的大臣都忍不下去了。
直言犯上的谏书一封厚过一封,连劝谏皇帝不要在黄河上花销太大的谏书和弹劾章楶的谏书都被压了下去。
满朝刚直之臣纷纷要当面直谏,指责新帝文过饰非。
赵暾和他们杠上了。
我不管我不管,就要“仁宗”!那多好玩啊!
病愈后身体一直很差,已经不大爱出门,只在家中写书的范仲淹被欧阳修堵上了门。
欧阳修扯着嗓子大喊道:“范希文!你劝一劝陛下啊!”
范仲淹愣住:“陛下又干什么了?”
欧阳修激动得涕泗横流:“庙号怎么能乱来!”
范仲淹闻言后,失笑道:“庙号和谥号乱来的难道还少?当初谥号才是对皇帝一生的评价,不还是被毁了?先朝许多昏庸暴虐的皇帝,个个都是很好的谥号庙号。算不得大事。”
欧阳修抹着眼泪道:“那也不得上‘仁’字呢。”
范仲淹摇了摇头,没回答。
赵暾已经和他说过了,先帝原本历史中就是“仁宗”。后世文臣闭着眼睛吹先帝治下少有战争,百姓安居乐业。
无论如今与赵暾所言“历史”改变再多,那个时空中的宋朝与西夏和侬智高的战争不会消失,天下皆盗的局面不会改变,还有赵暾反复提起的黄河决口……那时富弼、韩琦、欧阳修等人都在,他们都能闭着眼说“仁”,说什么大治之世,那这个先帝又为何不可以是“仁”?
暾儿愿意,这点小事,顺暾儿的心意又如何?
欧阳修正颓然地擦眼泪,一侧目看见赵暾在门口探头探脑。
他立刻拔腿追赶:“你给我站住!”
赵暾撩起衣摆奔逃。
臣追逐君王,臣没个臣样,君没个君样。
跟在赵暾身后,前来寻范仲淹的韩琦嘴角略抽了一下,长长叹了一口气。
范仲淹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对韩琦道:“暾儿越发活泼,我放心了。”
脾气好如韩琦,也不由狠狠翻了个白眼。
尹洙倒是赞同地点头。想起赵暾幼年时的模样,如今的赵暾让他深感欣慰。
先帝还是死得晚了些。
最终可怜的小皇帝还是没能如愿。群臣找到了曹太后,让太后把小皇帝压制住了。
太后和皇帝博弈,母子相残,真是太悲伤了(抹眼泪)。
为免赵暾继续胡搅蛮缠,群臣迅速为先帝定下庙号。
群臣言,既然陛下说先帝治下百姓安居乐业,那就定为“安宗”吧。
“好和不争曰安。生而少断。”
赵祯的一生被盖上了名为“宋安宗”的棺材板。
因赵祯生前遗言,陵墓不可奢侈,葬礼需要节省。赵暾很孝顺地遵循了赵祯的遗言。
反正将来他的陵墓会比赵祯更省,连地面上的陵墓都不想修,价值高的陪葬品一样都不放,只放多多的书本。后世没人会说他简办赵祯的葬礼是不孝。
话又说回来,说他不孝又如何?他本来就不孝。
没有急事了,赵暾又搬回了别苑居住。
他挽着母亲的手,仰着头坏笑道:“娘娘,你说群臣给他定庙号为安宗,有没有暗讽他是汉安帝的意思?”
赵祯终于死得透透的,儿子马上就要改元了,曹儛心情愉悦极了:“谁知道呢。你想好年号了吗?”
赵暾道:“这个随意呗,反正我以后又懒得再改,抓阄吧。”
曹儛弹了一下儿子的额头。
最终赵暾没能如愿,百官认认真真地给赵暾选了个年号,“重熙”。
重熙累洽,出自东汉班固《东都赋》,意为累世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