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陛下息怒
西夏和辽朝的使臣到来, 赵暾就得开宴会接待他们。
自宋太宗起,因为提倡文治,多次在清明节前后开赏花宴, 称“春气暄和, 万物畅茂, 四方无事”,召百官宴饮赋诗为乐;宋真宗尤爱此等文雅之事,年年都要开赏花宴;于是到了先帝宋安宗时, 春宴成了宫廷惯例。
遇到灾荒年间,群臣就会奏请先帝罢宴饮。先帝虽然十分喜爱/宴饮,但他十分仁慈, 大臣奏请个十次,总会听从那么一两次。
赵暾吝啬, 又好静。他不喜欢掏自己的腰包与百官同乐。
自他当上监国太子之后, 就以先帝重病为由,把全年的宴饮都罢了,连新年宴饮都没放过。
先帝死了三年,赵暾孝期已过,仍旧假装先帝还重病着, 不提恢复宴饮之事。
有群臣见赵暾绷得太紧,便劝说赵暾, 如今太平无事,陛下偶尔宴饮轻松一些也是无事的。
这马屁拍到了赵暾的马蹄子上。
赵暾要是有闲暇,恨不得躺着看书躺一整日。谁愿意应酬啊?!
赵暾还不知道西夏使臣和辽朝使臣会带来怎样的麻烦, 光是要设宴接待他们, 赵暾就很不乐意了。
赵暾试图找借口, 随意赏些东西打发走使臣, 这次一直不与赵暾有大体上争执的宰执,都表达了强烈的反对。
韩琦苦口婆心劝说道:“若是寻常时候使臣到来,陛下无须宴请。但陛下长子诞生,各国使臣来贺,陛下不可疏忽啊。”
赵暾深呼吸:“那他百日的时候,我岂不是还要给他办百日宴?劳民伤财啊!”劳我伤财啊!
众宰执的脸都扭曲了一下。
他们以前常担忧冗费,劝先帝少宴饮。可陛下你也不能太吝啬啊!
赵暾见宰执都反对,知道自己不能任性了,便无奈同意。
宰执看着赵暾垮着的脸,都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赵暾。
尹洙想带病上班,被赵暾赶回家休养。
范仲淹去世,富弼守孝。京城里最了解赵暾的大臣就只剩下尹洙。
韩琦见赵暾很不高兴,心里有些忐忑,便去拜访尹洙,希望尹洙劝说皇帝别太吝啬。
尹洙闻言,无奈道:“他不是吝啬,只是不喜热闹。”
尹洙向韩琦说起赵暾以前待在家里不肯动弹,被范仲淹和自己强令曹佑带他出门玩耍的事。
“宴饮对许多人是玩乐,对他而言就是折腾。”尹洙回忆起往事,想起赵暾被曹佑扛出门时气得尖叫的模样,脸上不由浮现出慈祥的笑容,“你不用多想,你们提议的,陛下都懂得,他只是稍稍任性一下,向你们撒撒娇而已。”
韩琦皱眉:“撒……娇?”
尹洙点头:“陛下哪怕已经登基,心里也还是曾经那个暾儿。你们年长,他对待你们如对待亲近的长辈,所以偶尔会抱怨一下。你不必担忧暾儿有什么未说出的话。他若有话,一定会告知你们。他没有提,就不会私下记恨。”
韩琦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尹洙摆了一下手,打断道:“我知道,你只是希望更妥帖些。韩稚圭,虽然你未与陛下相处过,但你与陛下有书信来往,他是个什么性格,你应该了解。陛下爱憎分明,一片赤子之心,真无须太多虑。”
韩琦叹气,苦笑道:“我想起富彦国还在京城时,常追着陛下骂。陛下捂着耳朵围着他绕圈跑。我可不敢做那等事。”
尹洙大笑:“你不敢,但欧阳永叔和包希仁都是敢的。你不必做不符合自己本性的事,让他们做就好。”
韩琦再次叹气。
尹洙看懂了韩琦的想法。范希文去世后,韩琦不知道陛下还会不会全力支持新政,所以试图与陛下更亲近些,以免陛下与他们这帮庆历老臣生疏。
其实没必要的。
陛下不是在支持谁的新政,而是在推行属于陛下自己的新政。
不与暾儿长久接触的人,难以想象暾儿的本性。包拯和欧阳修与暾儿接触不多,却能以平常心对待暾儿,不是因为他们一眼就看穿了暾儿是怎样的人,只是因为他们性格烂漫耿直。
韩琦素来谨慎,性格圆滑,思虑周全,所以对待已经登基的暾儿便难以放开了。
尹洙有些想念夏竦。
夏竦虽然是个混账,但他与陛下相处时,陛下真的很轻松。
自己还是要养好身体啊,至少要等富弼回来。
陛下不缺老成持重的宰执,缺少的是能不把他当皇帝的慈爱长辈。因为陛下本就不愿意来这世间,不愿意当那皇帝。
赵暾常嚷嚷,是赵家列祖列宗求他来当的皇帝。尹洙嘴上不说,心里是信的。
范仲淹也是信的。如果不信,范仲淹就不会病急乱投医,让曹佑带赵暾去享受繁华富贵。
可惜,没用。
酒色歌舞,对暾儿而言,不如安安静静窝在树下看闲书。尹洙笑着摇摇头。
听了尹洙的话之后,韩琦试图理解尹洙,便试探地对赵暾道:“陛下,若你不喜热闹,宴会之事交由我。陛下只需露一露面,之后便可以借称身体不适,不再亲自接待使臣。”
赵暾眼睛一亮:“韩公!真的可以吗?”
韩琦莞尔。尹洙猜测得无错,陛下还真是不喜热闹,才一直把不悦挂在脸上。
“可以。放心交给我。”韩琦道,“使臣本就无须陛下亲自接待,赐宴即可。”
别看宴饮是赵暾吩咐别人来做,但宴会酒水、歌舞、座位等都需要皇帝一一过目。
对喜欢宴饮的人而言是享受,对赵暾就纯属折磨。
以往这些琐事都是曹儛和狄誐做了,如今狄誐养身体,曹儛只想围着孙儿转,都不帮赵暾干活了。
见韩琦愿意帮忙,赵暾连吩咐都懒得吩咐,赵暾将赐宴的事全权委托韩琦,自己只当一个出席宴饮的吉祥物。
韩琦见赵暾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能当好吉祥物,深刻理解了尹洙所说的,赵暾根本没把自己当皇帝是什么意思。
然而这样不把自己当皇帝的新帝,却颇具威严,百官畏惧之心与日俱增。
在韩琦的帮助下,宴饮终于无须赵暾操心了。
赵暾顺便把礼乐的事也扔了出去。
虽然别国使臣只是来走个过场,但大宋百官全当大宋是万国来朝,要把庆典办得十分隆重。
赵暾自然不许:“是不是万国来朝,朕自己还不清楚吗?没有万国来朝而假装万国来朝,你们不臊着慌,朕还要脸呢。”
百官希望皇帝以长子诞生为由大赦天下。
赵暾还是不许:“大赦天下?把罪犯放出来扰乱百姓生活?这是祈福还是罪孽,你们心里真的没数吗?若要祈福,明年春季全天下减田税一成如何?田税本就收得少,减一成也不会影响朝廷收入。”
百官还希望皇帝能趁此机会多施恩士大夫,多赐予些恩补名额。
赵暾讥笑道:“平日里你们天天对朕念着冗官严重,国之将亡。但有机会要恩补的时候,你们又趋之若鹜。成吧,想要额外恩补的人自己报上名单。”
按照惯例,此次确实应该给予额外的恩补名额。赵暾没打算和满朝士大夫作对。
那我都给你们好处了,还不准我嘲讽几句吗?
百官噤若寒蝉,心里十分抱怨这新帝刻薄寡恩,不似人君。
于是在后世笔记小说中,赵暾刻薄吝啬的小段子便比比皆是,常被后世人拿出来当笑话说了。
可惜他们现在写了,只能悄悄藏起来。皇帝还活着,他们可不敢传皇帝的谣言。
还有官员请求,让新出生的皇子参加宴会。
赵暾都被逗笑了:“你们是没孩子吗?不知道新生儿十分脆弱,去不得人多嘈杂的地方?”
——总之全是这些狗屁倒灶的琐事,赵暾的脾气一日比一日坏。
当西夏使臣趾高气扬,想来质问宋朝撕毁和平协约,夺西夏兰州之事时,看到的就是一个心情坏到了极点,不怒自威的皇帝。
宰执本已经定好应对西夏使臣的话术。
他们狡黠地辩解,打兰州的是熙河羌,非大宋。不信你问逃回去的西夏人,攻城的军队是不是打着熙河羌的旗帜?你们西夏人和熙河羌打来打去,和我大宋有什么关系?至于之后熙河羌邀请我们大宋军队进驻,那是因为熙河羌对大宋友善。
这外交话术可以称得上天衣无缝,但赵暾不按照宰执的来。
他召见西夏使臣,冷硬道:“你国反复无常,庆历年间叛宋而去,举兵来犯;皇祐年间再次撕毁庆历协约,举兵来犯;皇祐协约签订之后,你国仍旧时常犯边,一边派使臣与朕商议开放边市,一边仍旧举兵骚扰我国边疆。”
“回去告诉李谅祚,熙河羌就是我大宋的子民,我大宋拿回大宋子民在庆历丢失的地,理所当然。这只是一个警告。朕再给他一次机会,若他再在边疆反复无常,朕就要亲披战甲了。”
哪怕百官再不满皇帝所说的话,但皇帝当着西夏使臣的面直接开口,他们也无可奈何。
西夏国内局势不稳定。见宋朝皇帝并不惧怕与西夏再次开战,而西夏已经输过一次,没有底气能赢下战争,西夏使臣便软了几分。
他不再趾高气扬地让大宋还地,而是卑微地请求大宋开边市,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再犯宋朝边疆。
“陛下,当年挑衅大宋地乃是没藏讹庞,我国陛下从未想过与陛下为敌,请陛下息怒!”
西夏使臣跪地请罪,满朝因赵暾太强硬而忧惧的官吏都瞪大了眼睛。
西夏使臣不应该陛下侮辱了他,就怒发冲冠地威胁陛下会出兵犯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