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战先讲课
时间倒放到西北边军刚得知西夏异动的消息时。
韩琦的脾气随着年岁的增长, 越发敦厚圆滑。与年轻时仿佛浑身带刺的刚直模样不同,韩琦这几十年养成了缄默的性格。哪怕与朝臣意见不同,他只上书, 不吵架。别人指着他的鼻子谩骂, 他也平静如常。
除了赵暾告知他未来的时候, 韩琦的脾气剧烈波动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平日里韩琦的养气功夫从来没有被人破过。
韩琦前往西北的时候, 赵暾就告知他,西北边患一日不除,朝廷就不敢大刀阔斧地精简西北边军, 军费开支永远不可能降下来。
李谅祚有意励精图治,试图复刻宋夏庆历战争的大胜, 大宋应该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待我后勤准备妥当后, 我会将老丈人调回京城。如果李谅祚有意犯边,应该会抓住机会。”
当赵暾说这句话的时候,韩琦还不觉得有什么。西夏人惧怕狄青,将狄青调离西北,确实是引蛇出洞的好办法。
“李谅祚听闻韩公戍边, 一想到庆历战争也是韩公戍边,他一定会来!”
韩琦瞪大眼睛, 看着比他平日里的表情更“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皇帝。
陛下这是在嘲讽我对吧?他一定是在嘲讽我对吧!
韩琦咬牙切齿地离开时,夏竦在他身后洒着眼泪送别,送别时嘴里高喊着当年西夏嘲讽夏竦和韩琦的诗。
韩琦的养气功夫当场就差点破掉。
夏竦你自己不要脸, 不代表我也不要脸。夏竦你闭嘴!
“好啊, 他们果真来了。”韩琦深呼吸, “来就罢了, 又在宣扬那首拙劣不堪的诗?!”
什么“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多少年了,张元都死了,你们西夏人还念!还念!
曹佑劝慰韩琦道:“西夏故意激怒韩公,是想让宋军重蹈庆历战争中轻忽冒进的覆辙。韩公不要上当。”
韩琦深呼吸:“我不会。”
轻忽冒进轻忽冒进,想到“轻忽冒进”四个字,韩琦就更气了。
宋夏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大宋并非处于劣势。但神奇的是,大宋总是在关键战役轻忽冒进,进入西夏人的包围圈。
不止一次!很多次!
就算是狗摔了跟头都会绕过坑,但李元昊却能用同一招吃定宋军将领——派小股西夏军队引诱宋军进入包围圈,然后以优势兵力歼灭宋军。
在整个战场上,宋军整体兵力是超过李元昊的,但李元昊总能靠着引诱宋军将兵力优势转到西夏这方,让宋军总打着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几十的壮烈战斗。
韩琦反反复复地复盘宋夏庆历战争的关键节点,无论怎么复盘都想不明白。
三川口宋军进了包围圈,好水川宋军进了包围圈,定川寨宋军还是进了包围圈。
韩琦每次复盘宋夏庆历战争,晚上都要喊着“不要轻忽冒进”而惊醒。
韩琦执着曹佑的手:“鹏举,你一定不要轻忽冒进。”
一旁的狄诤:“……”
曹佑严肃地点头应下:“我必不会,韩公放心。”
韩琦又执住狄诤的手:“弃疾,你也一定不要轻忽冒进。”
狄诤无奈道:“韩公,我和鹏举都绝无可能轻忽冒进,韩公还是去叮嘱其他将领吧。”
听了狄诤的回答,韩琦有些不好意思。
他冷静下来,想到曹佑和狄诤前世打过更艰难的仗,自不可能疏忽大意。
不过前世等于未来什么的,韩琦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唉,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啊。
韩琦冷静下来,恢复谨慎持重的姿态:“我会挨个敲打边将,让他们听话。”
曹佑道:“韩公不必担心,狄将军和我在西北练兵多年,不听话的边将已经斩得差不多了。开战的时候,关键战役都会由我和弃疾领导。其他地方,我会挨个派边将试探,如果有人做出了违反军令的事,只要斩首几人,接下来的战役就会顺利。”
曹佑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血腥的话。
军令吓不到将领,他们总觉得自己很厉害,将在外连君王的命令都可以不听从,那也可以不听从帅臣的命令。
战场瞬息万变,他们要随机应变啊。
事事都听从上峰的命令,那功劳就是上峰的,我怎么博出位?——轻忽冒进的将领,大致都是为了争功劳。曹佑心里很清楚。
现在的宋军比他前世的宋军好很多了。只是想要争抢功劳,曹佑可以从奖罚制度上着手,让将领相信听从命令哪怕失败也不会被罚,成功后功劳一点都不会打折,但没有听从命令,哪怕有功劳也有打折扣,而且失败一定会死。
狄青练兵的方式和曹佑一样。
他们自己不要功劳,将功劳都给下属,那么下属不担心上峰与自己“抢功劳”,只要成功,一切都是自己的,他们就不会为了夺得更多的功劳而不听指挥。
奖赏给足,再辅以重罚,就能大致控制住军队的动向。
曹佑前世的宋军,用奖惩也很难束缚,因为天下大乱,兵匪一家,兵卒抢掠所得利益比奖赏大多了,而军令严惩的时候,他们很容易就离开军队,寻个匪窝当贼匪去了。朝廷的威信不足以慑服他们。
曹佑见韩琦仍旧十分紧张,为免韩琦太过紧张而影响了判断,曹佑便以自己前世为例,告知现在宋军很好控制,让韩琦不用担心。
韩琦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狄诤看着曹佑,表情很是古怪。
他真不知道,暾弟“劝慰”人和曹佑“劝慰”人的手段,是谁学的谁。
这叔侄二人真的没有发现,他们的“劝慰”根本算不上劝慰,而是火上浇油吗?
只要把火烧得更旺,快速把柴火都烧成灰烬,火就能迅速灭下来是吗?
这真是灭火的好方法呢!
狄诤看着韩琦那心如死灰的表情,心里同情地叹了一口气。
韩琦看向狄诤,眼神支离破碎:“弃疾,鹏举说的是真事吗?”
狄诤:“嗯。”鹏举已经拣比较好的方面说了,比暾弟好多了。
韩琦彻底不焦虑了。
他没心情焦虑了。
韩琦带着淡淡的绝望道:“我会竭尽全力辅佐你二人。鹏举,弃疾,就交给你们了。我为你们守好后勤。”
曹佑抱拳:“我和弃疾的后方就拜托韩公了。”
曹佑很快就通知了府州折家和熙河羌人。他将攻坚的战场留给自己和狄诤,让熙河羌人与折家军在两侧策应。
如果他能抓到西夏主力,并大败西夏主力,那么折家军和熙河羌人就能狠狠咬下西夏一块肉,极大地扩大战果;如果他败了,折家军和熙河羌人的军事行动便毫无作用。
压力,只在他一人身上。
狄诤擦拭着马刀,对正在写信的曹佑道:“你说陛下会来吗?”
曹佑道:“会。”
狄诤看着亮锃锃的马刀,叹气道:“能不能在陛下御驾亲征前,我们就赢得战争?”
曹佑摇头:“我们什么时候赢得战争,是看西夏人什么时候来。他不来,我们无法赢。”
狄诤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话好有道理,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们一得到西夏动静,就必须立刻报给暾弟。以暾弟的雷厉风行,说不准比西夏人的先锋更先到达。
曹佑道:“放心,暾儿很惜命,他不会有事。”
狄诤嘟囔:“那可不见得。他确实惜命,但不一定惜身。”
曹佑闻言,停笔长叹。
如狄诤和曹佑所料,边军只是试探性地与西夏军队有了几场遭遇战,赵暾就已经来到秦州。
李谅祚得知赵暾要御驾亲征的时候,自己也御驾亲征。
两方皇帝都到达战场,并持续增兵。
包括后勤在内,赵暾只带了二十万人来。李谅祚所带军队已经号称百万,仿佛用倾国兵力压来。
赵暾在军帐中只穿了皮甲,皮甲内外如西夏人一样裹着毛皮,看着十分凶悍野蛮,如在场其他武人出身的宋将一样。
曹佑和狄诤都有文职在身,所穿都是官服,看着文质彬彬,与赵暾气质截然不同。
赵暾正立了一个刷了石灰的白色木板,拿着炭笔侃侃而谈,给将领科普西夏人的百万雄军是怎么回事。
折家军首领知府州事折继祖和熙河羌人首领木征前来拜见御驾亲征的宋帝,此刻神情都很茫然。
他们和其他宋将、边臣一样坐在下首处,听一身凶悍野蛮气息的宋帝讲课。
“西夏国内还是部落制。他们虽然已经建城,但军制如游牧民族一样,可以全民皆兵,所以短期内能爆兵百万。但所谓爆兵百万,不等于能打的百万。大部分都是摇旗呐喊的,连兵器都没有配备齐全。”
赵暾一到边疆,就发现边军听闻西夏带来了百万大军,心里有些忐忑。
为了避免宋军惧战和冒进二重性又来了,赵暾先给将领讲课。
西夏的百万雄兵是怎么回事,西夏人要怎么用这百万雄兵,他都要讲清楚,让宋军将领心里有数,别害怕也别自大。
西夏人打仗与辽人差不多,都是靠着自家具装骑兵撕裂宋军,然后让从部落招来的普通牧民扫灭残局。
与正规军的兵制趋向中原王朝的辽人不同,西夏的游牧民族色彩更浓厚。
他们的骑兵很厉害,但精锐步卒基本约等于无,所以擅长打运动战。李元昊每次打仗,都是引诱宋军进包围圈,然后靠着具装骑兵猛冲宋军兵阵,调动宋军出城野战,除非宋军已经残了退守孤城,否则李元昊不会攻打坚城。
一旦西夏精锐失利,那么西夏那些“百万雄师”就如同被驱赶的牲畜一样,威胁不大。
因此打入侵的西夏,最重要的就是战略上要占上风,要能抓到西夏的主力在哪,不能被西夏军队牵着鼻子走。
看着在台上侃侃而谈的皇帝,将领莫名感到一阵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