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融改官制
皇帝没回京前, 汴京人心惶惶,都认为会有大风波。
皇帝回京后,人杀了不少, 家抄了不少, 舆论风波也不少, 但很意外的是,无论是朝臣还是百姓,都感觉挺平静安宁的, 没有大风大浪。
哪怕死了的大臣都有十几个,还有上百人遭遇牵连,他们也没什么朝中有大风波的感觉。
就挺奇怪的。
死的人死了, 流放的人流放了,离开朝堂的人都离开了, 官吏和百姓的日子照旧过。
与以往不同的是, 大宋灭了西夏举国同庆,全国各地都减了税。
尤其是关陇,所有田税减了一整年,如果开荒,田税和徭役至少减三年。
开荒新策, 王安石和章惇亲自验证过。
西北有了新的田地,凡是能种地的河谷地区都该种上粮食, 再也不用担心为了阻止西夏入侵而坚壁清野,朝廷就要鼓励开荒了。
章惇干起了鼓励开荒的老本行,一跃成为转运使;范纯祐和章楶暂时接替曹佑的职务, 在曹佑回来前, 两人一同镇守比以前长得多的边境线。
关陇的行政区域需要重新划分。一些地方的百姓恍然发现自己被移出了“边地”, 看不到宋朝西北禁军的身影了。
尤其是京兆府的百姓, 一想到自己不属于边疆重镇,不属于某一路“军管”,怪不习惯的。
张载送别回老家守孝的夏安期时,对夏安期笑道:“我竟然不能自称边民了。”
夏安期打趣道:“再过一段时日,你就可自称中原人士了。”
“那可自称不了。”张载笑着将柳枝折下,插在夏安期的发髻上,“你都有白发了。”
夏安期笑道:“我都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正常。”
张载和夏安期相差十二岁。
在张载二十多岁时,他二人看着仿佛同龄人;当张载到了初识夏安期的年龄,夏安期却可自称老翁了。
张载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
夏安期拈须颔首,神态仿佛他已经去世的父亲:“陛下都有太子了,我等也该老了。”
张载失笑:“我可不老。你也别老念着自己老了,陛下还等你回朝帮他。”
“就是。”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夏安期和张载猛地扭头,看见树荫下本应该忙于政务的赵暾,正兜着手看着他们二人。
张载深呼吸:“陛下,你怎么不在宫中?”
赵暾眨了眨眼睛:“我病了。”
夏安期战战兢兢地远眺。
如他所料,以富弼为首的众宰执正气势汹汹奔来。
装病逃跑?陛下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夏安期满带愁绪地看向父亲的棺木。
父亲已经去世,恐怕也免不了被人骂迷惑陛下的奸臣啊,唉。
夏安期守孝卸职后,富弼正好回朝,补上枢密副使的位置。西府中仍旧全是赵暾的长辈。
狄青试图辞去枢密副使的位置,富弼把他大骂了一顿。
“陛下挡在你和曹鹏举前面,你退缩,对得起陛下的保护吗!”
狄青唯唯诺诺道歉,拍着胸脯保证,只要陛下用得上他,他绝对不递辞呈!
狄青在北疆坐镇了一段时日,待狄诤从西北归来,稍稍交接了一下手头的事,就代替父亲坐镇北疆,任北京留守。
曹佑升官之后,再次外放西北。
虽然西北战事已平,但仍旧需要他镇守,以巩固宋夏战争的成果。
有曹佑坐镇,夏州党项人和青唐羌人都不敢动兵。范纯祐、章楶和章惇可以放心教化党项人和羌人。
赵暾还起用范纯仁,让范纯仁去帮范纯祐。
范纯仁成为驻扎夏州第一任宋臣。
赵暾希望范纯仁以强大的人格魅力,感化夏州党项蛮夷。
范纯仁指着自己:“人格魅力,我?”
赵暾重重点头:“不要辜负我的期待呀。”
呀你个头啊!再次见到皇帝陛下,已经有灭国之功的皇帝陛下,仍旧与年幼时一般气人。
范纯仁气呼呼地离开了。
王安石请求外放。
西北有了一大片新地,他要在新的土地上再次试点他的新政。
赵暾拒绝道:“试点交给子厚和质夫。你缺的不是地方为政的经验,仍旧是与朝中百官周旋的经验。想一想当年庆历新政的失败,难道是因为庆历君子缺乏地方为政的经验吗?”
王安石一听,疲惫极了。
王安石是个极为高傲的人,又固执己见,很不喜与性格、政见皆不同的同僚相处。
让王安石求同存异,实在是太为难他。
可赵暾就是要将他的棱角磨圆,让他成为可以求同存异的人。
哪怕将来王安石不为正宰执,赵暾会为他寻一个圆滑的宰执辅佐他,王安石本身也要有团结他人的能力。
朝廷要容纳不同的声音,所有的事都不是非黑即白,非友即敌。王安石如果忍不下他看不上的“庸碌”,就不可能完成他的新政。
因为朝中大部分官吏,都是王安石看不上的“庸碌”。
听了赵暾的期盼后,王安石只能咬牙留在三司,将大半时间花在与官吏扯皮上。
三司掌管全国财政,不仅要与京中官吏争执,也是与地方官联系最紧密的中央部门。
为了锻炼王安石,赵暾让苏洵将大部分与地方官的沟通,都交由王安石处理。
一些原本该由章衡和张载处理的琐事,王安石也要帮忙。
王安石有时候怀疑,陛下是真的锻炼他,还是在欺负他。
听了王安石的抱怨,吴琼笑着打趣王安石小心眼,连陛下的好意都怀疑。
王雱则幽怨道:“我想陛下两者都有。陛下教导我的时候就是这样。”
王安石疑惑:“你这神情……陛下又欺负你了?”
王雱仰天长叹道:“陛下四处宣扬,狄亘的老师是大儒。我的友人问我,我为何敢自称大儒。”
王安石:“……”
王安石道:“陛下可能说的是我。”
王雱摇头:“陛下点了我的名字,说狄亘的老师是王雱王元泽。陛下还说,我虽年少,但学识超过大部分儒者,是千年难遇的神童,大儒之名名副其实。”
王安石忍不住道:“他说的是他自己吧?!”
王雱瘪嘴:“可能陛下认为他当了皇帝之后,不能再和臣子抢大儒的名声,所以我这个弟子就要服其劳。”
王安石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年科举你若不能一鸣惊人,恐怕无颜入仕了。”
王雱双手扶额,眼神悲凉:“今年会试,我若不能拔得头筹,就已经无颜入仕了。”
王雱弱冠时已经著书数万言,正年少得意,自得比多年儒者学问更渊博。
赵暾随口几句夸赞,把他砸懵了。
狄亘问他:“老师,你真的是比六七十岁的老儒还厉害的大儒?”
王雱张嘴愣了半晌,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再厉害,也不敢这样嚣张。
陛下你够了!你究竟哪里看我不顺眼?!
赵暾没有看王雱不顺眼。
史书中说王雱未到弱冠就已经著书无数,三十出头就死了,还被史书评价为思想家。那王雱现在年过弱冠,就是大儒了嘛。
大儒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称呼。
赵暾和刚回京,还没有外放的曹佑和狄诤如此说。曹佑对王雱不了解。狄诤看的闲书很多,赞同赵暾的判断。
曹佑见赵暾和狄诤两个穿越者达成一致意见,也赞同了。
赵暾和弃疾来自两个不同的时代,他们都说王雱是大儒,那王雱肯定就是。
当王雱来求曹佑阻止赵暾胡言乱语时,曹佑鼓励王雱:“陛下认可你的本事,你不要妄自菲薄。”
王雱快哭了。
他再不敢炫耀自己的学问,只闭门看书,钻研儒经。
王雱天天磨砺自己的科举文章,将历年科举考题都做了一遍,学得两眼发黑。
王安石见状,对亲朋好友道:“陛下是委婉地劝说雱儿谦逊啊。”
众人闻言,皆为陛下的劝学手段动容。
赵暾也闻言了。他挠挠满头的雾水,不明所以。
王雱被误伤只是小事。赵暾在昭融七年下半年所花的心思,不是实话实说夸了夸王雱的儒学素养,而是着手开始官制改革。
杀了十几个士大夫,牵连了数百人,朝中空出了许多位置。
京官人数变少了,赵暾合并机构也不必担心裁员造成的危机,便可放心改革官制了。
宋朝的官制是在宋太宗时搭好框架,本应该在宋真宗时完善,但宋真宗打完澶渊之战就怠政搞天书了。赵祯没有魄力和天赋大刀阔斧修建一团乱麻般的大宋官制,压力就来到了赵暾双肩。
赵暾所要做的,便是明确各个部门的职责,让每个部门的大臣都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他需要把宋朝从五代十国抄来的你防我我防你,分权分到大臣都对自己的职责一头雾水的官制,下狠手修剪重塑。
赵暾早就将元明清的官制弄出来,给已经致仕的老宰执们做参考。
元丰改制的措施和局限,赵暾也都写了出来,让老宰执们好好琢磨,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老宰执们在京中的工作除了给赵暾当参谋,大多数精力都花在了这上面。
夏竦去世后,赵暾有意让老宰执们回家乡。
人老了都想落叶归根,致仕的大臣多希望回到家乡养老。以前老宰执们放不下赵暾,赵暾已经灭了西夏,十分优秀成熟,他们应该能放心还乡了。
但人一旦花了心血,不甘心就会变多。
尤其是赵暾拿出的东西,让致仕的老宰执们猜到了一二赵暾的神奇之处,就更加不愿离开。
如果他们拿着赵暾透露的“天机”,还不能解决大宋冗官的顽疾,他们死不瞑目。
赵暾看到老宰执的决心,只能叹息。
……那老相公们只能死不瞑目了。
封建时代为了巩固统治,恩荫和分权在所难免。哪怕是明清,冗官仍旧很严重,彻底解决不可能。
赵暾的要求不高,只要比元丰改制稍好即可。
元丰改制节约了不少政府开支,但宋神宗为了中央集权,以及安抚改制后的士大夫,所以分权分得更加细致,还扩大了恩荫的范围和人数。所以元丰改制后的行政效率比元丰改制前还差,荫官数量比元丰改制前还多,所谓节约的行政成本,也就是改制时那一哆嗦,改完就没有了。
赵暾希望彻底解决官制和差遣分离的弊端,让官员真正各司其职。
三省不用重建,保留东府,并增设副相名额;三司职责回归户部,苏洵任户部尚书;枢密院暂时保留,待军事改革结束再考虑回归兵部;另设一套虚阶,将寄禄官体系所用实职称呼变成虚职,以免混淆职务,但不削弱官员多拿几份俸禄的福利……
林林总总,只求更改后比没改前稍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