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头
经过一年平安无事, 昭融九年元宵节,比往年更加热闹。
牛牛已经能跑能跳。他左手牵着母亲,右手牵着父亲, 像个力大无穷的小牛犊一样, 把父母拽着往前跑。
赵暾和狄誐很配合儿子, 演得十分投入。
曹儛与曹佾跟在后面,姐弟二人有说不完的话。
半路上,赵暾遇到了包镱牵着弟弟, 正在猜灯谜。
说来包镱也是陪他去望海县赴任的小伙伴,但赵暾回京后,包镱就因为包拯身体不好, 家中弟弟儿子年幼,辞去官职照顾包拯。
忠孝难两全。包拯当年也是因为父母十年未出仕, 这是包家的传统。
当赵暾这个皇帝走上正轨的时候, 包镱也重新出仕,就任县令。
包镱没有再考科举,只是简简单单地选择了门荫入仕,如寻常官宦子弟一样。
赵暾知道包镱想要尽量低调,不想宣扬自己“潜邸旧臣”的身份。
包镱本就欠缺在外地为官的经验, 赵暾就默许了。
今日见到包镱,赵暾牵着儿子上前, 露出了一个“逮到你”了的嘴脸。
包镱看着赵暾的眼神,略有些尴尬。
其实他不是真的想逃,只是他的本事不足以在朝中立刻为陛下效力。
狄诤、曹佑二人乃人中龙凤, 他不能比;三章等人也是将相之才, 他高山仰止;就连被骂成陛下狐朋狗友的苏轼, 也有着他望尘莫及的本事。
包镱只是想脚踏实地地从底层官吏做起, 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回到陛下和友人身边。
如今他外放多年,终于靠着政绩被举荐回京,即将在馆阁任职,应该是不愧潜邸旧臣的身份了。
赵暾把牛牛抱起来,塞到包镱怀里:“牛牛,叫包伯父。”
牛牛老老实实叫人,包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梳着两个朝天辫的包绶小朋友,仰头困惑地看着兄长,不明白一向冷静自若的兄长,为何会露出如此惊慌的神色。
包镱苦笑:“郎君,别戏弄我。”
赵暾笑着将儿子抱回来:“谁戏弄你了?难道你不是我的兄长?回来了就好好干。”
包镱正色道:“是。”
赵暾把不断挣扎的牛牛放到地上,继续道:“包公的身体还好吗?虽然御医的体检结果不错,但我很担心他忙于政务,不好好休息。”
包镱道:“父亲确实常常劳累,不过母亲会喝止他,郎君放心。”
赵暾道:“你也要保重身体。当初我们一行人,你的身体最差。还说你照顾我呢,我照顾你的时间比你照顾我的时间多。”
包镱红着脸,连连作揖道谢。
当年他的身体确实很差,被曹佑和狄诤轮番训练了许久,终于能与众人一起骑马奔驰。
友人都文武双全,他可不能例外啊。
既然撞见了,赵暾就要与包镱一同逛灯展。
狄誐抱着大包小包赶来。
牛牛不愿意赵暾继续抱他,就是看见母亲买来了自己喜欢的大玩具,蹦蹦跳跳奔了过去。
曹儛和曹佾让赵暾、狄誐、牛牛一家三口自己去和朋友玩,两个老人家去了酒楼休息。
牛牛有发泄不完的牛精力。
包绶被托付了照顾小弟弟的重任,根本牵不住他,急得满脸通红。
其实暗中有保护的人一直盯着他们,赵暾故意不说,乐得看小孩着急。
包镱扫一眼,就看到了几个在望海县时就保护赵暾的护卫。
他配合着赵暾的恶趣味,也乐得看着老成的弟弟露出活泼的一面。
两家人走了一会儿,遇上了张载和王安石。
王安石的鬓间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绢花。看着吴琼偷笑的表情,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你终于来了。赶紧来户部,我们继续共事。”张载笑着对包镱打招呼。
满头绢花的王安石也板着他那张严肃的脸,对包镱颔首示意。
包镱看着王安石颔首的时候,满头绢花乱颤,差点没忍住笑声。
他仿佛回到了望海县。
在望海县那三年,王安石为照顾年幼的赵暾,每逢佳节,常与赵暾一同度过。
夏安期也会来。
那时家中还有章得象和张士逊两位老相公。一家子人热闹得很。哪怕他孤身在外,想念父母和妻儿,也不会觉得寂寞。
包绶仰头看着兄长喜悦的笑容,再次困惑。
他以为兄长不爱笑。兄长在家中的时候,神情总是很端肃,几乎见不到笑容。今日兄长的笑容却一直很灿烂,简直像个父亲老骂的隔壁毛头竖子。
“你本就和包公一样,十分擅长理财。外放几年后,你应该能很快做好户部的事。”
“在介甫和子厚面前,不敢说擅长。”
“在我面前,就敢说了吗?”
“郎君,你还是别开口了。”
包镱充满笑意的双眼中,盛满了元宵节点点灯火,十分璀璨。
“说来张义祖还是不肯入仕?”
“呵呵,张友正那个大骗子,明明扶棺归乡的时候承诺,等孝期之后就来帮我。孝期之后,他就不肯入仕了。”
“张义祖本就不是个喜欢仕途的性格,他见你身边不缺人,便不来了呗。”
“哼,那个字疯子。书法不过小道,执着小道之人,不入仕也罢。”王安石十分鄙夷张友正。
当年张友正陪同父亲张士逊,一直陪伴着赵暾,直到张士逊去世。
那时他们没想到赵暾会很快回宫,还以为赵暾会继续外放。
张友正便承诺,等孝期一过,他就会回到赵暾身边,继续守护赵暾。
哪知道张友正孝期未过,赵暾都登基了。
那张友正就偷懒了。他回到了自己的小阁楼,快快乐乐继续钻研书法。赵暾催了几次,他都不肯出仕,只说等书法学成之日,再来给赵暾炫耀。
赵暾无奈,便随他去了。
他们聊起过去,女眷都嫌他们话语无聊,耽误她们与孩子看灯玩耍。
狄誐拧了赵暾的手背一下,让赵暾独自去玩。
她与女眷一同带着孩子继续逛街,把包绶也带走了。
狄誐问包镱:“你的妻子呢?”
包镱道:“文辅体弱,拙荆不愿他去人多的地方。正好母亲今日也不愿意出门,拙荆便与文辅在家中陪伴母亲。”
狄誐点头,道:“你和东君、我哥哥为友,我想与你夫人交朋友。你回去问问,如果可以,我就召见她了。”
包镱惊讶:“夫人直接召见即可,何须询问?”
狄誐笑道:“交朋友还是要双方乐意才成,我不欲强求。我可不像东君,朋友不见他,他就带人去踹朋友的门,把朋友强拉上马车带走。”
包镱:“……”
他看向王安石,用眼神询问:是你吧?
王安石的脸色和夜色一样黑。
狄誐和丈夫与哥哥的友人打过招呼之后,带着包绶离开。
包绶晕乎乎地被牛牛拽着跑来跑去。
虽然是狄家养子,但被寄养在王安石家的狄亘紧张地跟在两个小孩身后。
待女眷离开,王安石迅速把满头的绢花都摘了下来。
张载和赵暾笑得直不起身,包镱也忍俊不禁。
王安石冷哼一声,小心翼翼将绢花揣进袖口。
等再见到妻子时,他还得把绢花给簪回去。
“郎君,明年开始,日子就难过了。”
“明年还好,只是局部地震。后年才是全国四处都有地震,然后是持续二十年水旱灾害。”
“二十年……”
“不过也别太焦虑。华夏这么大,年年都有地方遭灾。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天命难改,尽人事即可。”
“唉。”
赵暾说不忧虑,王安石仍旧满心忧虑。
怎能不忧虑?
包镱和张载也忧心忡忡。包镱庆幸自己的本事没有太差,在陛下需要人手之前,他及时回到了陛下身边。
赵暾倒是还好。
如他所言,天下这么大,年年都有地方受灾。北宋这二十年的天灾说着严重,原本历史中这段时间新党和旧党正打出了狗脑子,没太在意国计民生,北宋不还是扛过来了?
他的朝堂,怎么也不会比原本历史中党争入脑的元丰、元祐朝堂差。
王安石问道:“郎君,幽云大事,要在这两年完成吗?”
赵暾摇头:“这两年,我朝要积攒足够多的粮草。待后年,河北大地震,才是出兵的时候。”
赵暾的语气很是冷酷。
王安石、包镱、张载三人看着眉间已经有了浅浅的沟壑痕迹的皇帝陛下,都无声作揖应下。
赵暾收起冰冷的神情,恢复以往的懒散:“虽然我这么计划,但如果我朝自己都撑不住,也没机会趁机攻打幽云了。这两年,你们三人都在户部好好做事。成败就在你们身上……等等,章子平呢?你们二人出来逛街,排挤章子平吗?”
张载失笑:“怎么可能?刚放假,子平就出京游玩了。他可潇洒了。”
赵暾鄙夷道:“他是潇洒,那个预算制度弄得我们忙得要命,我们都没办法潇洒。”
张载笑声一滞,连王安石脸上都出现了后怕的神色。
前段时间加班真是加到晕厥了。王安石这样热爱加班的人,都很是吃不消。
包镱面带难色:“户部这么恐怖吗?我是不是应该继续寻求外放?”
张载将包镱的脖子一勾:“你说呢?”
包镱瞥了张载一眼:“听闻都有人尊称你为‘张子’了。你这样,像‘张子’?”
张载满不在乎道:“我持身以正,不是性格古板。我又不是程正叔,爱做那些表面功夫。”
几人提了几句烦恼的国家大事,继续讨论无聊的私事。
他们笑王安石的儿子王雱去年殿试因行文言辞过于激烈,差点未入一甲;
包镱开玩笑说他现在辞职去备考科举,考上进士再入户部,张载挽起袖口就要揍他;
赵暾怂恿张载去找程颢辩论,看谁更有本事……
几个中青年男人点了一壶酒,聊到月上柳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