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都干活
久违地回到汴京的李璋, 正为这件事烦恼。
他看着李玮,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让李玮脖子一缩,仿佛要把粗犷的个头缩成少年时那一小团。
虽然他少年时长得也挺粗犷, 一点都不小团。
赵暾看着, 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李璋无奈地瞥了赵暾一眼:“陛下, 你很闲吗?”
赵暾摇头:“不闲,但你终于肯回京了,我怎么也要来为你接风啊, 大表叔。”
赵暾一称呼李璋为“表叔”,李璋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几年前的记忆复苏,李璋一看就知道赵暾在憋着坏主意。
别看赵暾的表情没多少, 但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表皮下,裹着的全是坏水。
显然, 李璋冤枉了赵暾。
赵暾没有憋着坏水, 只是单纯来为李璋接风洗尘,顺带看李璋教训李玮。
李玮读书的天赋不差,又师从名师,若论学识,早该考上进士了。
第一次他会试折戟沉沙, 确实是本事还不够;第二次他再次止步会试,是粗心大意忘记避讳, 直接被刷了下来。
两次会试失败,李玮对会试产生了恐惧心理。他一上考场就慌张失措,发挥不出应有的本事。
有的人平时成绩很好, 每逢大考就考砸, 就是心理承受能力不行。李玮现在就有点考试恐惧症了。
赵暾对此挺疑惑。
原本历史中, 福康公主打了李玮的母亲, 夜奔回宫被责罚后,苗贵妃希望弄死李玮,派人严密监视他。他愣是在那种高压环境下,没被监视的人找到错漏。这说明李玮的心理承受能力应该是很好的。
听闻李玮和他的妻子自幼认识,虽算不上青梅竹马,有着一份情分后,夫妻二人也是琴瑟和鸣。难道是和睦的家庭削弱了李玮的意志?
看来有得必有失啊,啧啧。
赵暾想起李玮原本历史中的经历,再看着面前李玮刚过而立之年,脸上却天真稚嫩未脱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等李璋骂了李玮一顿之后,赵暾打圆场道:“你越骂他,他心里越煎熬。就再试一次,若不成,你就把考进士的希望寄托在你儿子身上,把你的恩补给他,我赐他进士出身得了。”
李璋冷哼了一声,道:“好。”
长兄如父。他训斥李玮时很严厉,但心里很担忧李玮考不上进士会自暴自弃。赵暾递了个台阶,他就立刻顺着台阶走了下来。
李玮垂着头,满脸钢针般的胡茬子都透着沮丧。
赵暾又想笑了。
祖母能被真宗看上,容貌自是不差的。李璋也是个英俊潇洒的人,才会被赵祯留在身边委以重任,掌管宫廷护卫。
李玮却不一样。他也不是不好看,就是明明五官和李璋差不多,却是往潦草的方向长。
李璋的姿容延续了他们李家自江南水乡而来的儒雅,李玮就是完完全全的北方汉子,一看就是河北或山东人。
李玮十几岁的时候仿佛三十来岁,如今三十岁了,也还是这副模样。
福康和李玮只差三岁。
前阵子福康见到李玮,还挺疑惑这位表叔没有她记忆中那么丑。
她原本记得这位李玮看着比他大十几岁,十分老丑。现在的李玮虽然不英俊精致,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看着就是她的同龄人了。
赵暾笑得直不起腰,对福康说,说不准李玮五六十岁了,也是现在这副模样呢。
福康闻言,也乐得不行。
最近福康待腻了京城,就问赵暾给晏几道求了个扬州的官。她带着母亲,与晏几道一同去扬州玩耍了。
晏几道虽然不太擅长守家,但他毕竟受晏殊言传身教,去富饶的地方当个州官还是没问题的。
他本性不爱折腾,当了皇帝唯一的姐夫也不缺钱,在扬州不贪污不害民,哪怕“无为而治”,也强过绝大部分州官了。赵暾很放心地将晏几道外放。
李璋训斥完李玮后,赵暾对李璋提起福康和晏几道。
赵暾知道李璋一直很担心李玮得罪福康,会不会让赵暾为难。
其实完全不可能让赵暾为难。
赵暾和福康不熟。福康和李玮的矛盾也和他们两人没关系,都是赵祯要把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表弟牵个乱/伦恋。
李璋继承了父亲的谨小慎微,哪怕与赵暾熟悉之后放开不少,秉性还是难改。赵暾便委婉地告诉他福康没把二十年前的往事记在心上,李璋也不必再惦记这件事。
唉,这么一件小事都让李璋惦记了二十年,赵暾真是服了。
安抚好两位表叔后,赵暾就把这两位早早与他结识的表叔带回家吃饭。
赵暾说给李璋接风洗尘,不是找的借口。曹儛刚收获了新鲜蔬菜,要亲手给李璋做一桌子菜。
曹儛还记得赵暾年幼时的孤僻。她希望赵暾能有更多的亲人长辈,便对李璋和李玮都很好。
曹儛还把赵宗实夫妻二人叫了来。
如果不是赵宗晟已经外放,赵宗晟也能蹭上这一桌太后亲手所做的饭菜。
李玮和李璋的妻子第一次与太后、皇后同桌吃饭,神色都很拘谨。
当她们得知桌上有几样炒菜是皇帝亲手烹饪,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没握住筷子。
高滔滔倒是已经吃过许多次赵暾做的炸鸡炸酥肉炸鸭架小吃。
曹儛平常心疼赵暾太忙,不准赵暾下厨。高滔滔不常在曹儛这里吃到赵暾亲手做的饭菜。但赵宗实陪赵暾加班的时候,经常把赵暾无聊时做的小吃大盒小盒装回家,投喂在家里点着灯,他不回家就不肯独自安寝的妻子。
饭桌上,赵暾一边介绍自己做的新奇小吃,一边唏嘘往昔:“当年我不知道我是皇子,曹家太穷,将来我要是当了官,肯定没钱给上峰行贿,那仕途肯定会大受影响。我就和小叔叔商量,要不要做点小生意赚钱。我第一个想的,就是开饭馆。”
“可我一琢磨,唉,开饭馆可不简单。房租要钱,食材要钱,丰富的调味料更是金贵无比。就是那靠谱的厨子,那也是需要花大钱才能挖得到。虽然我和小叔叔都会几手厨艺,不说我俩厨艺比不过民间大厨,我俩也不可能亲自去当厨子啊。”
李璋、李玮和赵宗实满脸无语地听赵暾说起那离谱的往事。
赵暾先想开饭馆,又想烧玻璃,最后变成了倒卖珍珠,获得了第一笔资金。
有了启动资金后,赵暾就去写小说话本赚钱了。
未曾想,这钱还真让他赚到了。
可惜他写小说赚到钱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是皇子。那赚到的钱,意义便不大了。
如果他能继位,那这点小钱根本不算什么;若他不能继位,那肯定活不到及冠,那钱赚再多也没有了意义。
赵暾一想起自己夭折的赚钱计划,还是有一点点遗憾的。
现在他虽然没有太多空闲,但食材、调味料应有尽有,偶尔嘴馋的时候,便会自己炸些小吃来吃。
油炸食品,真是爽呆了。
可惜没有冰镇可乐。
赵暾想喝冰镇可乐,加满满一杯冰块,然后百事和可口各倒一半的那种。
赵暾说着说着,桌上几人就听不懂他说的话了。
他们虽然听不懂,也安静地听着,当了一个很好的听众。
赵暾就思维发散了一下,就收起胡思乱想,开始说正事。
“明年河北会有大地震,如果我朝能够扛过去,我要趁机出兵燕云。表叔,你治了几年河,熟知天文地理,可去河北协助小叔叔,该当回武将了。”
“是,陛下。”
“堂兄,你为表叔副手,我给你立功的机会。你要好好听表叔的话。”
“知道了,陛下放心。”
“公炤啊……”
“啊?还有我的事吗?!”
在饭桌子上听到军政机密要事,李玮已经够忐忑了,赵暾居然还点了他的名?
赵暾点头:“你三十了,早该做事了。说不定你考不好,就是因为脱产备考压力太大。你先当个官干点活。虽然当过荫官的贡生不能被点为状元,但你本来就考不上状元,无所谓了。”
李玮:“……”虽然他也觉得自己考不上,但听到这话,他心里还是很悲伤。
李璋脸色一沉,训斥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叩谢皇恩!”
李玮战战兢兢地起身。
赵暾摆手:“吃饭呢,别影响我胃口。公炤,你代替堂兄给我当文吏。我需要完全信任的人为我代笔和润笔。”
一般来说,为皇帝代笔和润笔的是翰林学士、宦官和内尚书女官。
赵暾更喜欢折腾亲朋好友,顺带过一把授课的瘾,把人教出来好踢出京城当苦力。
皇帝都会重用亲戚。李家也算他的近亲了,荣华富贵少不了。那他可不能让李家白白花国库的钱。
李玮读了那么多的书,就想考个进士然后在馆阁混吃等死?
做梦呢!
这是赵暾当初的梦想,赵暾都没实现梦想,他的亲朋好友绝对都不准尸位素餐。
李玮长得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好苦力,将来肯定吃得消边疆的苦。
赵暾在李家、曹家和赵家扒拉来扒拉去,这三家人什么都不做都能得到厚赏,他心里不平衡,只要是有几分本事的人,全部都要吃苦去。
听了赵暾的抱怨,赵宗实、李璋和李玮的神色都有些尴尬。
其实将亲戚外放实缺,陛下完全可以声称厚待重用亲戚。陛下却……唉。
李玮缩着脖子道:“我一定努力,我一定吃得下苦,我、我这就去把武艺练回来。”
赵暾声音飙高:“什么?你把武艺都丢了?!”
李璋也脸色大变:“你既不努力读书,也不认真习武。我外放这几年,你就当个纨绔了?!”
赵暾和李璋你一言我一语,把魁梧的汉子骂得泪流满面。
赵宗实举起酒杯,低头浅酌。
李玮哭起来的模样怪伤害他眼睛的,怪不得福康初见李玮,觉得天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