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将也怯战
西军没想到, 自己还能有再次跟随狄青作战的一日。
狄青是在西军行伍中打拼出来的将领,西军扬眉吐气,也是从狄青击败没藏讹庞开始。狄青在西军将士心中, 是如标杆般的存在。
狄青在西军极其受将士爱戴, 哪怕他已经入朝为官好几年, 也时常有大臣弹劾狄青声望过重。
这样的弹劾,都被赵暾以“没朕重”打了回去。
如今狄青再回西军,他还未告知将士目的地, 将士就已经斗志如虹。
因辽军将主力都调往河北,宋朝又许多年没有主动进攻过辽朝,再加上辽人还陷在惯性思维中, 没想过西军会对付自己,西京道的防守十分薄弱。
狄青行进途中, 还有空胡思乱想。
等此战之后, 朝中可能又有人弹劾我在军中声望过重。再加上弃疾也很有声望,我狄家危险了。
担忧归担忧,狄青打仗风格越发成熟稳健,并不贪功,悄悄地越过了西京的西北门户朔州。
辽朝大抵是承平日久, 数万大宋西军就在朔州守军眼皮子底下钻了过去。
当朔州守将得知宋军入境的消息,狄青已经在攻打大同城。
朔州守将惊诧不已:“南朝怎有兵力两面开战?攻城的兵力哪来的?”
属下禀报:“是、是南朝西军精锐!”
“南朝西军不是要防备西夏, 不能调动……”朔州守将此话一说出口,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脑门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细汗。
朔州守将回过神,西夏已灭, 宋朝西军已经无须防备西夏!
属下焦急道:“西京求援, 我们是否要救援?”
朔州守将陷入两难。
朔州兵力不多, 也无能攻坚的精锐骑兵。他依托朔州州城能挡一挡宋朝西军的攻城, 但离开朔州城,他很怕被狄青围城打援。
朔州旁观宋夏大战,可不会小看狄青和宋朝西军的本事。
朔州守将想了想,道:“没有命令,我不敢妄动,以免宋军偷袭朔州。赶紧派人通知陛下,我们听陛下的。”
属下立刻明白,主将的意思是暂时观望了。
朔州与河北路途快马加鞭需要好几日,再被宋人挡一挡,十天半个月就过去了。那时如果狄青没能攻下西京,他们趁着西军疲惫,说不定真能与西京守军里应外合,击败宋军。
如果西京已破,那他们也有时间启程逃回草原去。
朔州袖手旁观,其他城镇也一样。
人的名树的影,狄青和西军在西京道的辽将心中,名声比许多还抱着宋军不能打的刻板印象的宋臣响亮得多。
西京道守军不多,他们都不敢冒被围城打援的风险去救西京。
西京存粮不多,守将也许久没有经历过大战。
他等了几日,发现无人救援后,就开城门投降了。
狄青还在城郊砍木头做攻城机械呢。
西京投降时,整个西军将士都很茫然。虽然他们灭了西夏,但长久以来的常识,令他们十分重视辽军。
他们虽然不惧怕辽人,敢与辽军硬碰硬,但他们也坚信辽军一定很硬。
怎么就投了?这么软的吗?
狄青已经读了很多书。
在西京守将没怎么抵抗就投降时,他记起了大宋在太宗时最后一次西征的记载。
宋将刘廷让想要收复易州,辽朝诸将皆怯战,不敢出兵抵抗,唯有耶律休哥率众出兵,大败宋将,从此大宋再没有主动北伐。
这件事的记载换个意思就是,若没有耶律休哥顶着,辽将就会拱手将易州让给大宋。
狄青将记起的记载告诉麾下将士:“辽人并非不可战胜。辽将也会怯懦。如今我们攻打的辽军,是没有耶律休哥的辽军。”
众将士恍然。
折继祖大笑道:“没错,契丹已经没有耶律休哥,而我大宋有狄汉臣和曹鹏举!”
狄青立刻严肃道:“大宋有我和曹鹏举无用,大宋有陛下,才是我等大宋子民之福!”
折继祖笑声一停,然后干咳一声,道:“那是自然。”
说完后,折继祖再次大笑:“没错,我们大宋有陛下!契丹即使耶律休哥复生也无用!”
狄青拈须颔首。对,快夸陛下,多夸夸陛下,整个西军将士全给我夸陛下。
陛下的声望比我重!
狄青一边忐忑,一边豪迈地接管了西京城防。
在西京稍作休整后,狄青以西京为大本营,转战西京道各州县,一边攻打,一边劝降。
朔州守将没想到西京守将这么软。他送的信可能还没到陛下手中,西京守将就已经降了。
他象征性地抵挡了一下,也投降了。
如果陛下在河北击败了宋军,那西京道不需要攻打,宋朝就会拱手将所有占领的城镇还回来,不需要自己抛头颅洒热血。
朔州守将哀叹,他其实不是很想降,但精锐都被抽调去打河北了,自己拿什么抵挡?
他是契丹贵族,又不是汉人,基业在草原上,没几年就会回到草原。难道要用自家的命,去殉汉家的城吗?他没那么傻。
再说了,西京守将姓耶律,他都降了!
西京守将也很无奈。他姓耶律,还不能跟着陛下进攻河北抢军功,就证明他早就被朝廷边缘化。
西京不知道会被攻打,城中军民又十分多,被截断粮道水源后很快就会断水断粮,他疯了才在城里坚守。
坚守要能等到救援才有意义。西京道其他守将都作壁上观,大辽主力陷在河北短时间内根本回不来,难道要让他无意义地殉城不成?
西京丢了就丢了,等大辽击败河北禁军,进逼宋朝汴梁,宋朝自会跪地求和,将西京道完完整整地还给我大辽,无须我抛头颅洒热血。
西京道西北区域最重要的西京治所大同城和朔州治所善阳城都降了,其他小州县一听风向,也都开城门投降。
他们是真的没兵没将没粮草,西京城都降了,他们没法守。
狄青每到一座城池,就搜罗到许多粮草和马匹。
有范纯祐亲自押送,关陇全境全力支持后勤,狄青本就不缺粮。等占领了西京道,狄青都可以让范纯祐不急着运粮了。
够吃了够吃了,你把精力花在安抚西京道的百姓上,让我后方别生乱!
狄青留下部分精锐,再加上范纯祐带来的厢军,足以把守大同城、善阳城等几处大型城池。
狄青带着精简后的精锐,沿着桑干河,继续东行,直逼蔚州和奉圣州。
蔚州和奉圣州,即后世河北张家口市。
桑干河,即后世北京永定河的上游。
当耶律洪基和耶律仁先得知狄青带兵攻打西京大同城,他们还在震惊地召开军事会议,商量要如何应对的时候,噩耗再次传来。
蔚州告急!
蔚州投降。
奉圣州告急!
奉圣州坚守中,但城中因为大旱、蝗灾、地震已经几乎没有粮草,很快就会失陷。
耶律仁先焦急道:“奉圣州如果城破,狄青就能沿着桑干河直冲南京!”
南京乃大辽赋税重地,绝对不能丢!
耶律洪基惊得双手颤抖,难以抑制:“宋朝哪来的精锐,能攻占我朝西京?!”
耶律仁先苦笑:“陛下,是西军,宋朝的西军,原本防备西夏的西军。”
耶律仁先没有忘记西军,但他没想到,宋朝在面临辽军南下的时候,居然没有将西军调往河北,而是让西军直接攻打辽朝。
宋人怎会这样自大狂妄,以为光凭久未作战过的河北禁军,就能抵御大辽的铁骑吗?
让耶律仁先苦笑更甚的是,那籍籍无名的河间府守将郭逵,还真的抵挡住了辽朝的大军。
真定府和保州甚至袖手旁观,不来救援。
等等,如果宋帝狂妄到敢让宋朝西军单独出击,攻打大辽的西京道,那真定府守将曹佑和保州守将狄诤这两位宋帝的心腹爱将,绝对不可能是因为怯战才不来救援河间府。
耶律仁先焦急道:“陛下,我们要立刻回兵!狄诤和曹佑迟迟不来救援河间府,绝对有诈!”
耶律洪基怒骂道:“难道他们还敢无视我辽军,直接攻打南京不成?!”
他骂完后,赶紧令心腹耶律乙辛带领一万守军,回驰南京。
耶律洪基不太担心南京会失守。
大辽一向重视南京,南京是整个大辽南方的军事政治中心,防守极为严密。他就算南征,也没有动南京的守军。仅凭大宋西军千里迢迢赶往南京,绝无可能攻克南京城。
耶律仁先见皇帝只派一万人回援南京,心急如焚。
他苦劝道:“陛下,西京极其重要,宋朝的河北却不重要。我们还是先夺回西京,再图谋河北吧!”
耶律洪基十分犹豫。
他第一次御驾亲征只是吓唬宋朝,没有带太多精锐,没想到宋朝居然胆敢偷袭,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此次御驾亲征,必定要一雪前耻。若他再没有任何战果的回去,岂不是太过灰头土脸?
耶律洪基本就对一直怯战的耶律仁先不满。
他不责怪耶律仁先一直主和,还信任地让耶律仁先为南征主帅。耶律仁先不仅没有取得任何战果,还厚颜无耻地一直喊着撤兵?
耶律洪基开始怀疑耶律仁先的忠诚了。
耶律仁先是不是因为主和,所以故意不出力?
耶律仁先看出了皇帝的猜忌,但仍旧硬着头皮劝说。
连名不见经传的郭逵都能扛住辽军主力攻城,西京道众将士更是被狄青一触即溃,如今南京面临威胁,他们怎么能还留在此地与河间府死磕?
这时,耶律鸿基身边近臣再次进言,附和耶律洪基的猜忌:“陛下,无论我军是进是退,耶律仁先都不得不防啊!”
耶律洪基最终听信了亲信所言,以让耶律仁先再带一万精锐回援南京为借口,免了耶律仁先主帅之位,命驸马萧霞抹接替。
曹佑得知耶律洪基前线换将,当机立断道:“陛下,该御驾亲征了。”
给自己放了很久假,浑身骨头都懒了的赵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
他们本来打算在耶律洪基回援南京的时候,出兵去断辽军后翼的尾巴。
临阵换将?
可以可以,大辽道宗还没到晚年,就要变成昏君了吗?
……
“将军,辽军来了!”贾逵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
如将军所料,辽军回援的军队真的会经过此地。他们才等待一日援军就来了,人数还不多!
因去年连续受灾,析津府内四处都是流民。狄诤命将士将兵器藏入烂布枯草中,把战马都涂上了污泥,仿佛一大群拖着家当的流民,竟然没有引起析津府守军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