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75章 老师
&esp;&esp;车窗徐徐降下，风穿过李敬池的短发，带走残留的血腥气和车内属于唐忆檀的淡淡烟味。
&esp;&esp;他一手握着方向盘，把油门踩到允许范围内的极限。
&esp;&esp;伤害唐忆檀并没有让他得到报复的快感，反而是心脏最隐秘的角落传来一阵钝痛，这种痛像极了凌迟，偏要选在清醒时一层层刮去他的血和肉。
&esp;&esp;时至今日，李敬池已经分不清爱和恨的具体模样，他觉得这种情绪很深刻，也很模糊。溃烂的爱欲如毒蔓般紧紧缠绕在他的心上，把两人的关系腐蚀得千疮百孔。
&esp;&esp;他自嘲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esp;&esp;路口的红灯亮了，李敬池把车钥匙扔到路边的垃圾桶，再驶入大楼的停车场。汽车熄火，他熟悉地从后座摸出一副墨镜戴上，反手关上车门。
&esp;&esp;观光电梯畅通无阻地停在八楼，李敬池推门而入，与满脸愕然的柳瑾面面相觑。他没有多说废话，只问：“庄潇呢？”
&esp;&esp;“他和陈意在会客厅，有事找制片谈……”柳瑾摘下细框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满身血迹，“这是怎么搞的？”
&esp;&esp;李敬池轻描淡写：“试戏试的，没来得及换衣服，第五春的合同呢？”
&esp;&esp;“楼下有衣帽间，你去挑一件换了。”柳瑾拉开抽屉，“怎么不和我打声招呼就来蔚皇？忆檀呢，你们和好了？”
&esp;&esp;李敬池接过那叠纸，从她桌上随手拿了支笔，竟是看也不看，咬着笔帽唰唰签下大名。柳瑾想制止却已经来不及了：“等等，李敬池！你不看合同和剧本就签名？”
&esp;&esp;她的声音很急，把正要离开的李敬池叫住了。他回过头，脸上久违的出现笑意：“柳姐，我相信你，谢谢。”
&esp;&esp;柳瑾一怔，表情复杂地看着他，见李敬池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才揉着太阳穴慢慢坐下：“这孩子……”
&esp;&esp;会客厅，刚送走制片人的陈意一脸忧愁：“这下好了，老婆失踪了，赞助也没谈拢，这两个月就不该去学乐器，进组后请个老师一起教不好吗？啊？”
&esp;&esp;纵使有柳瑾出面，蔚皇的前制片也不敢贸然接下第五春的全盘工作。一大早没和唐忆檀要到人，中午又碰了壁的庄潇此时更是面若冰霜，他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只道：“单老师只有开年有时间。”
&esp;&esp;陈意知道他在电影这方面格外执拗，也不好说什么。
&esp;&esp;两人凑在一起，会客厅怨气满得快要溢出来，就在这时，侧门开了，陈意口中“失踪的”李敬池刚在隔壁换完衣服，此刻正抱着一叠纸：“合同我已经签了。”
&esp;&esp;陈意把嘴张成鹅卵石那么大：“……妈呀，老婆回家！”
&esp;&esp;李敬池蹙眉：“谁是你老婆？”
&esp;&esp;庄潇咳了一声，陈意这才悻悻给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李敬池拉开凳子，把合同递给庄潇，他的表情很疲惫，道：“什么时候进组？”
&esp;&esp;虽然很细节，但陈意发现庄潇的指尖在抖。
&esp;&esp;这一秒的失态很微妙，甚至与大众认识的庄潇大相庭径——他表面看似在认真翻阅合同，实则以余光一寸寸扫过李敬池的面庞，仿佛这样做就能永远记住面前的人。
&esp;&esp;庄潇好看的眉挑了起来，反问道：“你看过剧本和合同了吗？”
&esp;&esp;李敬池道：“没有。”
&esp;&esp;庄潇把那叠纸扔了回去：“拿去，柳瑾没教过你签字前要过一遍合同？出道三年多还不长记性，看来你需要和小演员一起上上课。”
&esp;&esp;他的语气很差，陈意甚至都怀疑李敬池会抽他一耳光。但在这种氛围中，李敬池竟然听了庄潇的话，静心看起了合同。
&esp;&esp;房间里静悄悄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颇有种巧妙的默契。庄潇喝了口茶，把视线投向陈意，低声道：“再去打一份剧本。”
&esp;&esp;十分钟后，陈意带着热腾腾的剧本回到会客厅，李敬池已经看完了合同。他接过剧本，扉页上编剧依旧写着徐鸢的名字，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光阴似箭，现在的他坐在蔚皇会客厅，以受邀演员的身份与庄潇洽谈剧本，而彼时的他跪在沙发前，极力伸手才能够到一念成邪的纸张边缘。
&esp;&esp;大红袍散发出淡香，庄潇不急，李敬池也慢慢平复了情绪，翻开剧本的第一页。
&esp;&esp;正如柳瑾所言，《第五春》一部典型的文艺片，电影的主角李遇是个普通人，他的父亲患有尿毒症，母亲则被家中负债压垮，于是读大三的李遇不得不辍学打工，几乎是苟延残喘地活着。
&esp;&esp;庄潇翻过纸张，说道：“他有抑郁倾向，所以一直想和父母一起结束生命。就在李遇万念俱灰的时候，他在公园的湖边遇到了一个小瞎子。那个瞎子叫宁春，他也不制止李遇跳湖，只是为他吹了一首陶笛曲。”
&esp;&esp;“他的音乐很纯粹，打动了想寻死的李遇，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宁春看出李遇对传统器乐感兴趣，便约定每周都教他吹陶笛。”
&esp;&esp;“但前提是李遇不能死。”李敬池合上剧本，表情有些触动，“最后结局的反转很好，徐鸢也很会写，上映估计能赚一波眼泪。”
&esp;&esp;等到回过神来，李敬池才惊觉庄潇饰演的角色就是男二宁春。宁春是个不折不扣的盲人，因此庄潇不仅需要精通乐器，还要表演出失明的形象。
&esp;&esp;昔日影帝为他做配，李敬池多少有些犹豫，庄潇看出他心里的想法，右手一翻，将剧本合上：“只是眼盲，又不是心盲，你会吹陶笛吗？”
&esp;&esp;李敬池如实道：“不会。”
&esp;&esp;一个布袋从桌的对面滑了过来，李敬池打开，才发觉那是一只崭新的陶笛。瓷器质感如玉，正背面共有十二只大小各异的孔。这只陶笛做工精细，陶身通体抛了亮面的釉，釉下则透着每样瓷器特有的开片纹路。
&esp;&esp;庄潇道：“基础十二孔的，你先拿着，学到入门再换成双管或者三管。”
&esp;&esp;李敬池小心收好，又问：“什么时候进组？我需要提前找老师学乐器吗？”
&esp;&esp;“一个月内进组。”庄潇检查着他签好的合同，头也不抬地说，“不用找老师，剧组会请音乐指导，电影也需要你呈现循序渐进的学习过程。”
&esp;&esp;他盖上章，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李敬池，“所以严格来说，你大部分时间的老师会是我。”
&esp;&esp;李敬池顿了一顿，然而庄潇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他提笔在制片人那一栏签上大名，再把纸抛给陈意：“去告诉车导，人齐了，场地沟通好随时能进组。”
&esp;&esp;陈意手忙脚乱：“这么快决定会不会太随意了？”
&esp;&esp;“随便在哪里？”庄潇淡淡道，“去年就决定的事，等了两个月才签到男主角。”
&esp;&esp;这句话掷地有声，李敬池才发现庄潇的邀请有多么郑重。
&esp;&esp;他把他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以演员的角度来衡量他，认可他的价值。
&esp;&esp;大门合上，陈意转身走了，庄潇收起文件，走向李敬池：“合同谈完了，现在能聊聊私生活了？”
&esp;&esp;空荡荡的座椅在原地转了半圈，庄潇轻轻靠着李敬池身侧的桌沿，用指腹抹去他脖间的血痕，“能让我等这么久，让唐忆檀消失一个多月，让林裕淮发微博满世界找你……李敬池，我该说你会谈恋爱，还是擅长把感情玩弄于股掌之间？”
&esp;&esp;许久不见，庄潇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刻薄，似乎是在期待他反唇相讥。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折磨，李敬池的表情平静如水，不会再被激起半点波澜。
&esp;&esp;庄潇低下头，隽秀的面容看不出什么表情，两人吐息相交，就在庄潇想吻上那张略显苍白的唇时，李敬池像有所预料般侧头避开了这个吻：“我累了。”
&esp;&esp;吻被拒绝，庄潇没有露出窘态，反而交代道：“去发条微博给你的粉丝报平安，林裕淮的事有王鑫那边兜着，刚好能为今年的电影提名炒作一把。如果你不快点回电话，他估计还会继续找你，结局只能通过请他当第五春的音乐监制来收场。”
&esp;&esp;在演艺圈浸润多年，庄潇早已对炒作宣传这一套轻车熟路，如果王鑫的说辞兜不住，那庄潇只能下场，用抢人的借口为这件事画上句号。
&esp;&esp;打开微博后，李敬池才发现自己的评论和私信都爆炸了，热搜第一还挂着林裕淮的微博。
&esp;&esp;林裕淮：寻找李敬池ljc，他已经失踪二十天了，如果有人能提供任何信息，百万金额酬谢。
&esp;&esp;文字很简单，也没有配图，但就是这么一条简单的微博，瞬间点燃了两天的热搜。李敬池的粉丝细细盘点了近两个月的物料，发现事情正如林裕淮所说，这段时间他在圈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esp;&esp;再往下划，一念成邪上午发布了官博：猜猜你们的谢初李敬池ljc在秘密筹备着什么？是在训练营为下一部电影做准备吗？
&esp;&esp;一念成邪下映许久，王鑫等人也有别的工作，这条微博没有任何说服力，粉丝们并不买账。看到这条微博，庄潇皱眉道：“宣发在干什么？没睡醒就来上班？”
&esp;&esp;李敬池倒是无所谓：“可能是其他工作人员发的，蔚皇不作为，他们也没办法，只能现编。”
&esp;&esp;庄潇很轻地“啧”了一声，表情很不耐烦，他像逗猫般招了招手：“过来，”
&esp;&esp;见李敬池不动，他一把扯过这人，举起手机就拍了一张合照。拍照角度抓得很好，刚好能将李敬池颈间的血痕挡住。
&esp;&esp;他点开微博，三两下就完成了编辑，点击发送。
&esp;&esp;庄潇：一百万打来。
&esp;&esp;言简意赅，五个字解决问题，下面的配图是他们的合照，两人的肩膀贴着，看起来分外亲昵，右侧的李敬池微微侧着头，看向庄潇的眼神朦胧而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