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86章 抑郁
&esp;&esp;一个小时后,林裕淮拿着诊断书走了出来,却看见李敬池睡着了。
&esp;&esp;对面的电视上播放着蔚皇和孟氏疑似共同注资的娱乐新闻,医院的三楼很吵闹,在鸭舌帽的遮掩下,他安静地闭着眼,难得做上一场好梦。
&esp;&esp;喧嚣声被抽离,林裕淮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慢慢蹲下身,仰视那张苍白的面庞,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辛苦了。”
&esp;&esp;没有人回答他,诊断书轻轻飘落,覆在医生配好的药上。
&esp;&esp;那上面赫然写着,患者中度抑郁,伴有睡眠障碍、焦虑与严重躯体化。
&esp;&esp;李敬池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躺在汽车后座,灯全暗了,只有驾驶座上林裕淮的手机屏亮着微弱的光。他起身,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几点了,怎么不叫我?”
&esp;&esp;林裕淮打开顶灯:“凌晨两点多,就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esp;&esp;李敬池看出他的笑容有些勉强:“医生怎么说?”
&esp;&esp;林裕淮沉默片刻,把药递给他:“……中度抑郁,医生说要按时吃药,每周来接受心理咨询。”
&esp;&esp;确诊了,李敬池心中却有些轻松,他笑了笑,就着水吃下两颗药:“还可以,至少不是重度,你在车祸后得了什么程度的抑郁?”
&esp;&esp;“轻度抑郁。”车窗上倒映着林裕淮褐色的双眸,“一年才恢复。”
&esp;&esp;李敬池道:“一年也还好,再过一年,我就和蔚皇解约了,到时候我们可以去玉城散心——”
&esp;&esp;林裕淮打断了他:“小池。”
&esp;&esp;李敬池贫瘠的自我安慰结束了,林裕淮回过头,眼中带有痛苦:“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时常在想,如果那天我没和贺伯出门,结局会不会一样?”
&esp;&esp;不会的,李敬池心里只有这三个字。
&esp;&esp;命运是无法挣脱的,哪怕没有唐忆檀,只要他在这个圈子里一天,父亲的旧案就会被翻出,只要他存在,就会面临无尽的痛苦。
&esp;&esp;林裕淮垂下眼眸:“进组后,我才发现庄潇能做的比我更多,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很冲动,以至于我永远在失去你,亲眼看着你走向别人。”
&esp;&esp;空气凝滞到无法呼吸,李敬池张了张口,心中突然被无力束缚。过了很久,两人起伏的情绪才渐渐缓和了下来,汽车驶入黑暗的夜色,李敬池看向窗外,低声道:“我不会和庄潇在一起的。”
&esp;&esp;这句话林裕淮的手微微发颤,李敬池收回视线,声音疲惫,“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哪怕生活不顺利,也有你们在背后支持我……只是我现在很累,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回应任何一份感情了,对不起,林裕淮,我可能要让所有人失望了。”
&esp;&esp;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眼神也失去了聚焦。
&esp;&esp;红灯亮了,凌晨的十字路口只剩下这一辆车。林裕淮喘息着,很久都没有说话,但李敬池能看到他脸上淌过一抹发亮的水痕。
&esp;&esp;他在哭吗?在为我感到难受,还是为我们断了的感情而痛苦?
&esp;&esp;药物开始起作用,渐渐剥离了李敬池对情绪的感知,让大脑变得迟钝。他尝试着小心剖析林裕淮的心境,却只能感受到一片灰白的虚无。
&esp;&esp;红灯转为绿灯,林裕淮踩下油门,沙声道:“你不会的,你是最好的。”
&esp;&esp;李敬池无所谓地笑笑,并没有把这番话放在心上。二十分钟后,汽车抵达剧组的酒店,场务对着驾驶座的林裕淮点点头:“庄老师还在拍夜戏。”
&esp;&esp;在上楼前,林裕淮轻轻抱了他一下,回到房间,李敬池插上充电线,这才看到手机成堆的信息,在一串娱乐新闻下方是庄潇的回复:早点睡,晚安。
&esp;&esp;这份温柔很难得,李敬池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很快又浮现一条消息,林裕淮道:在我车祸后最绝望的时刻,是一部叫浮生日记的电影把我从悬崖边拉了回去。小池,你是我当时重新站起来的力量,所以即使你不想去回应这些感情,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esp;&esp;正如林裕淮所言,“李敬池活着”让他的人生变得有意义。
&esp;&esp;春风吹入房间,李敬池茫然地抬头,感受着夜晚的气息。枕头把手机压住,上面还写着一条刚打完的消息:嗯,只是中度抑郁而已,别太担心,医生有点小题大做了,我不会轻生的。
&esp;&esp;虽然日子很坎坷,但人生还是要继续。四月初,林裕淮工作室官宣了和第五春合作的消息,并发布同名单曲的概念预告。庄潇复出和林裕淮重新做音乐的新闻堪称重磅炸弹,一时间无数粉丝议论纷纷,只期盼着上映的日子快点到来。
&esp;&esp;第五春的预告发布不到十分钟,一组爆料图瞬间霸占了热搜第一的位置。
&esp;&esp;这组图黑压压的,镜头也被雪覆盖了一半,前几张照片依稀可见两个交叠在汽车前盖的身影。其中站着的男人身着黑色大衣,正与躺倒的人在激烈地接着吻。
&esp;&esp;图片再往左划,就能看到李敬池清晰的面容。大雪中,他的腰身单薄,眼尾红着,眸中闪烁着动情之色。
&esp;&esp;当红男明星被证实是同性恋,并且被狗仔拍到与男性接吻的画面——这组爆料图以空前的关注度迅速刷爆热搜,随之而来的还有网友们对李敬池“男小三”传闻的热议。
&esp;&esp;和李敬池接吻的人是谁?照片很黑,男人的背影还经过特殊处理,大家只能辨别出他戴着一双意大利某奢侈品牌的皮质手套。这下所有包养传闻都得到了验证,作为零履历艺人,李敬池出道就接下了一念成邪,背后的资源定是有迹可循的。
&esp;&esp;至少他找到了一个有钱的金主。
&esp;&esp;然而在片场的李敬池本人并不知道网上已经闹翻天了。
&esp;&esp;四月初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海城公园绿意盎然,满载着春天的气息。郑元冬架着大喇叭,指挥灯光就位:“都打起精神!杀青戏了,拍完我请客吃饭!”
&esp;&esp;没什么人说话,统筹路过休息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李敬池。这种视线对经历了几个月网暴的李敬池来说见怪不怪,他收起剧本,对郑元冬点点头。
&esp;&esp;场记打板,李敬池走入镜头,望向长椅上坐着的人,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庄潇侧了侧头,露出一抹笑意:“上次听你说家里情况好多了,马上就要复学了?”
&esp;&esp;“是啊,就在这个春天,我休学两年,开学估计得算大五的学生了。”李敬池拿出陶笛,“今天学哪套指法,还是复习上周的曲子吗?”
&esp;&esp;谁料庄潇没有动,只是静静抚摸着陶笛:“小遇,我没有能教你的东西了,陶笛是最简单的乐器。”
&esp;&esp;李敬池一愣:“已经学完了吗?”
&esp;&esp;“是的。”不知为何,庄潇脸上透出伤感,连带着暗淡无光的眼睛都焕发出难过的神色,“不过我给你写了首曲子。”
&esp;&esp;他缓慢地摸出一张曲谱,递给李敬池,“它叫《第五春》。”
&esp;&esp;那张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画都体现着谱曲人的用心,李敬池怔怔看着他,心中为这个曲名泛起无限波澜。他坐在庄潇身边,熟练地摸上陶笛,像做了无数次那般吹出第一个音符。悦耳的笛音如同鸟啼,唤醒了埋藏在寒冬中的大地,他知道宁春看不到,但还是固执地看着对方的双眼。
&esp;&esp;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永远留下他。
&esp;&esp;斯坦尼康逐渐拉高,记录下这一刻的春和景明。灯光由明转暗,镜头外,庄潇离开了长椅,而场外的海大老师也续上了他未吹完的部分。镜头再次放大,柳絮拂过李敬池的面容,湖面波光粼粼,长椅上却只剩下他一个人。
&esp;&esp;旁白缓缓道:“后来我才知道,宁春病得很严重,在我们相遇时只有不到一年的寿命了,但他在留下的日记里写满了我的故事……他希望我活下去,用音乐替他迎接这个无法到来的春天。”
&esp;&esp;宁春死了,死在李遇复学的第二周,他的葬礼很简单,入殓时唇边还带着轻柔的笑,一如两人初遇时美好。
&esp;&esp;一镜到底的最后几秒,李遇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在池塘边吹响了第五春的旋律。他战胜了抑郁,度过了漫长黑夜,走过了皑皑白雪,却没有留住那个为他吹响陶笛的小瞎子。
&esp;&esp;春风吹过柳枝,吹散泛黄的叶片,他抬起头,让两个世界的旋律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