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96章 牛神
&esp;&esp;春城暖和,李敬池还没坐上一会儿就脱掉了毛衣,宋悠悠端出大砂锅,欢欢喜喜道:“小池在国外被冻坏了吧,先来喝口汤。”
&esp;&esp;冯屿一一摆好碗筷:“你落地前我就把菜备好了,悠悠回家一炒就能吃了。”
&esp;&esp;三人落座,地位最低的冯屿一边帮老婆夹菜,一边又帮李敬池盛饭。宋悠悠的厨艺没话说,李敬池连喝三碗汤,靠在椅背上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果然还是家常菜最好吃。”
&esp;&esp;冯屿道:“以后什么打算,回荧城还是住在这里?”
&esp;&esp;李敬池答道:“本来想过要回去的,但荧城的冬天太累了,我还是更喜欢春城的气候,允江也更支持我住在这里。”
&esp;&esp;二十出头的时候他能忍受荧城的寒冷,但近两年李敬池每到冬天就会手脚冰凉,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般萎靡。李允江的病虽然不能彻底痊愈,但身体也渐渐好起来了,去年在荧城找了个轻松的工作,开始撺掇哥哥去过自己的人生。
&esp;&esp;当时李允江是这么说的:“哥,我都二十三了,你管了我这么多年,是时候该放手了!我有手有腿的自己能工作,平常也就坐在办公室里打打字,不会出事。”
&esp;&esp;于是今年要过本命年的李允江自诩彻底长大了,连李敬池发的红包都不愿意收。冯屿对这两兄弟门清,知道李允江心疼哥哥,便早早打点好春城的一切,等着李敬池回国长居。
&esp;&esp;冯屿笑逐颜开:“那就住我楼下,三室一厅。”
&esp;&esp;半小时后,李敬池看着屋内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的精装修房,无语道:“你早就找中介谈好了吧?”
&esp;&esp;冯屿装傻,摸着脖子和宋悠悠走了。
&esp;&esp;人走后,吵吵闹闹的房子静了下来,唯独圆桌上留着一份文件。李敬池知道这是冯屿留给他的资料,也是这两年间支持他活下去的动力。文件全是孟氏集团的股权、利润和产业构成等机密信息,董事会人员李敬池早已烂熟于心,他随便翻了翻后,着眼看起了近年来孟氏的财务报表。
&esp;&esp;数字具体得过分,李敬池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他不知道冯屿是通过什么渠道查到的,但如果留下了痕迹,冯屿迟早会被孟厉盯上。
&esp;&esp;文件一抖,纸张边角是冯屿的字,他用箭头指着一旁的利润趋势,道:从前年开始,国内就没有“三大”的说法了,现在所有娱乐公司里就属蔚皇一家独大。蔚皇抢占了孟氏的大部分资源,将后者逼得每况愈下。
&esp;&esp;夜色渐渐暗了,自从割腕之后,李敬池的精力一年不如一年,现在连看几份文件都困倦得不行。杨泽雨说他贫血体虚,平时要多休息,多吃有营养的东西,但李敬池仗着没人管,硬是在国外我行我素。
&esp;&esp;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洗澡,再穿着毛绒睡衣,像只蜗牛般俯在床上。
&esp;&esp;他明明只有二十七,身体却比七十岁的老人还差。
&esp;&esp;床头的灯还没关,李敬池睡着了,一夜无梦,他蜷在柔软的被子里,全身放松地投入春城温暖的怀抱。
&esp;&esp;第二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李敬池刚洗漱完就被喊上楼吃早茶,临走时冯屿满脸不舍:“真的要去工作啊,那个蒙牛纪录片有什么好拍的,多累人。”
&esp;&esp;李敬池更正道:“是养牛的纪录片。”
&esp;&esp;说完他叼着牛奶,脚步轻快地下楼了。树荫茂密,叶片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枝桠,照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春城是一座节奏很慢的城市,这里百姓和善,物价也不高,到处充斥着李敬池喜欢的气息。
&esp;&esp;坐了八站公交车,李敬池拐入小巷,叩响了一间工作室的门:“你好,我是来……”
&esp;&esp;“招不到演员导演就招不到,大不了大家手牵手跳楼,谁缺这一个赞助啊!”里面传来咆哮,门唰地开了,何彦遥抱着笔记本,面无表情地打字:“新来的李什么江是吧,在门口等一下,剧组可能要面临金主撤资——”
&esp;&esp;这句话在他抬头的瞬间戛然而止,何彦遥瞳孔紧缩,惊愕地盯着李敬池的脸。后面的小助理蹬蹬地跑出来,犹豫地看着他:“李允江是吗,你长挺好看,怎么和简历上的照片不是很像?”
&esp;&esp;她绞尽脑汁道,“有点像哪个明星啊,想不起来。”
&esp;&esp;小助理话没说完,何彦遥就激动地抓住李敬池的领子,喊道:“李敬池,是你,你没有死,我们在水缥见过面,我绝对不会认错的!”
&esp;&esp;李敬池原本想用弟弟的证件浑水摸鱼,跟着纪录片剧组做做幕后,打打工,学点实际的东西,可没想到上班第一天就被认了出来。娱乐圈是个圈,半小时后,何彦遥总算平复了情绪,抓着乱糟糟的头发:“也就是说你当年没死,只是退圈后出国深造了?”
&esp;&esp;“是的。”李敬池没告诉他其中隐情,“我想做点新尝试,编导方面的。”
&esp;&esp;何彦遥长叹道:“没想到兜兜转转你还是来了牛神的剧组啊,只是现在我估计请不起你了。方荨,去泡茶,这位是大前年的龙鼎奖影帝。”
&esp;&esp;普洱香气浓郁,吹散了这几年的点点滴滴。李敬池坦言自己并没有回来演戏的准备,只是单纯想转幕后,何彦遥和方荨对视一眼:“不瞒你说,我们剧组又穷又没人,现在还打着纪录片的幌子招人。你要做导演也可以,但是赞助跑了,也没人发工资。”
&esp;&esp;李敬池笑笑:“我不要工资,只想看看你的剧本。”
&esp;&esp;见到何彦遥后,他想起了当年信誓旦旦说要创造出第二个锦葵的编剧,而那时的牛神只有三千个字。
&esp;&esp;“给,你去世…自杀第二年完成的一稿,后面修了好几次。”何彦遥神色凝重,“你想好了,我们剧组一个人顶五个用,你留下来不但要做编导,还要跑后勤,搬道具,和甲方谈钱。”
&esp;&esp;然而这些话并没有起到赶人的作用,当李敬池翻开剧本的第一页,他就决定要留在何彦遥的小工作室。牛神的故事传统而朴实,背景黄土朝天,何彦遥的笔触带着当代文学的质感,以极其贴近传统农村的角度,讲述了放牛娃与牛一生的情愫。
&esp;&esp;每个编剧都有自己的风格,年轻时李敬池爱徐鸢笔下的浪漫悲剧,现在又被何彦遥的质朴深深吸引。
&esp;&esp;七月,草台班子剧组赶赴玉城选人,李敬池好不容易挥别泪眼婆娑的冯屿,又在幕后遇到了认出自己的演员。彼时的他剪短了头发,戴着鸭舌帽,穿着工作制服,一身黑t恤低调普通,站在角落里全然没有半点明星的样子。
&esp;&esp;女生把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敢认:“李敬池,你还活着!”
&esp;&esp;李敬池笑了笑,压下帽檐:“转幕后了。”
&esp;&esp;“这是试镜的保密条款之一哦,别说出去。”何彦遥推了把眼镜,“下一位。”
&esp;&esp;何彦遥虽然是个有些神经质的拖稿狂,但在选角方面极其严格。牛神的女主喜燕是个皮肤黝黑的苦命农村女人,他便要求来试镜的演员看起来气质一致。在看过三十多个人之后,李敬池和他一致选中了举止局促的田兰。何彦遥是这么说的:“她不用演喜燕,光站在那里就是喜燕了。”
&esp;&esp;试镜来的人不多,男演员更是寥寥无几,结束后方荨不住地叹气:“李老师,辛苦你把关了,今天来的男演员都是小公司的,没什么演艺履历。”
&esp;&esp;脱离了本职工作,李敬池站在新的视角看他们试镜倒也觉得有趣。他抱起道具走出休息室:“零履历没关系,就是彦遥太挑了,想找个符合他笔下男主的演员很难。”
&esp;&esp;两人聊着天走向后台,方荨是个活泼的姑娘,忍不住和李敬池八卦起娱乐圈的新闻。手上道具本就不少,李敬池应付着她,不小心和前方走来的人迎面撞上。
&esp;&esp;清脆的声音响起,长钢管散落一地,李敬池嘴里道着歉,蹲下身去捡。等他站起来,才发现方荨的嘴张成了圆形。
&esp;&esp;“不好意思。”对方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男艺人,他的气质忧郁漂亮,长发及肩,五官微微带着女气,“我想问一下牛神剧组的试镜是在这里吗?”
&esp;&esp;“对,直走五十米就到舞台了,何编还在的。”方荨喃喃道,“妈呀我在做梦吗,是游烨,蔚皇去年新出道的艺人,好帅好火的。”
&esp;&esp;听到蔚皇这两个字,李敬池倏地抬头,和对方对上视线。
&esp;&esp;但游烨只是用礼貌的眼神看着他们,微笑道:“谢谢,我的荣幸。”
&esp;&esp;他心道,还好没被认出来。
&esp;&esp;然而下一刻,李敬池已经平息的心脏却几乎要冲破胸膛。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男人的语调一成不变,声音低沉而冷漠,李敬池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话时蹙眉的神情。
&esp;&esp;“游烨,问到试镜的地方了吗?”
&esp;&esp;“嗯,问到了。”在游烨侧过身的同一时间,李敬池瞬间压低帽檐,猛然后退两步。钢管散落满地,他不顾方荨疑惑的眼神,重重地撞了下墙,飞奔着离开现场。
&esp;&esp;唐忆檀一身风衣,气场肃杀凌厉。他皱眉看向远处的背影,竟然感觉这个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沉寂许久的心脏收缩着跳动,将封闭许久的记忆唤醒,唐忆檀呼吸急促,问道:“那是谁?”
&esp;&esp;游烨摇摇头,示意不清楚,而方荨结结巴巴:“就是个工作人员,他有急事,就先走了。”
&esp;&esp;唐忆檀的脚步忍不住向前,游烨却道:“唐总,试镜还有半小时就结束了。”
&esp;&esp;几秒后,方荨带着两人朝反方向走了,六十米外,李敬池背靠白墙,额头冷汗涔涔,胸膛不断地起伏。
&esp;&esp;就差一步,差一步他就要被唐忆檀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