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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笑道,刘备连营七百里,足见并不知兵,自取其败也;陆逊等必分而击之,刘备必大败。可静观,何必劳师远征。
司马懿以为然,告退。
陆逊知刘备连营数百里,命周泰等大出,猛击刘备。刘备等顾此失彼,连失数十营,大骇,又转入夷道,据守猇亭。
陆逊知黄权屯江北,恐增援,即命朱然、丁奉等率精甲二万断夷道,阻黄权。黄权知刘备败北,据守猇亭,大急,欲弃江北助刘备,正疾行,遇朱然、丁奉所阻,不能过。刘备闻此,遣廖化责黄权,命仍屯江北,无令不得擅举。黄权不敢违,仍退守江北。
陆逊令诸将分兵进击,直取猇亭,欲决战。刘备命张南、吴班、冯习、刘式等亦分兵,据险而屯。陆逊命潘璋攻张南,令周泰斜出,绕袭一侧。
潘璋攻张南,张南命部属以石木猛击。潘璋不能进,伏身避之。张南以为可图,率部属齐出,直扑潘璋。正此时,周泰忽至,与潘璋合击张南。张南不敌,又不能退回壁垒,欲转与冯习合。潘璋、周泰围而攻之,斩张南。
陆逊又令周泰、潘璋攻冯习,欲重演故计,于是潘璋猛攻,周泰仍斜出。冯习见潘璋勇猛,命弓箭手急射。潘璋诈伤倒地,冯习亦出,欲擒之。周泰趁机夺冯习壁垒,冯习大骇,欲复夺。潘璋忽起,杀冯习,余者俱降。
刘备知张南、冯习战死,又连失两营,大惊,命陈式、廖化等各率精甲一万,败周泰、潘璋,夺回壁垒。陈式、廖化先袭潘璋,潘璋寡不敌众,弃壁垒,回走山下;周泰知潘璋败退,亦走。
刘备恐陆逊进击,命诸将阻断道路,占尽险要。徐盛等以为可大举攻击,毕其功于一役。陆逊不准,亦命诸将分屯山下,若刘备不举,诸将亦不得妄动。
徐盛以为陆逊怯敌,暗召诸将,上书孙权,指陆逊错失战机。
孙权大惊,即书信与陆逊,责之;赠陆逊金甲,欲使其不畏强敌,举而攻之;又遣老将程普为监军,督陆逊等强攻猇亭。
程普持书信及金甲前来,请陆逊奉命。陆逊亦上书孙权称:
臣奉命拒强敌,虽千难万险,不敢懈怠;今获赠金甲,倍感殊荣。
刘备水陆并举,率众东来,臣等虽有所获,然刘备元气未伤,壮心未折,非决战之时。况猇亭险要,绝壁四立,沟壑交错,若强攻,刘备既可据守,亦可退走。
刘备誓夺荆州,为关羽雪恨,若不大破,虽败退,他日必复来。臣所以不谋小胜,唯因小胜不能使其恐惧。今夏日将尽,秋日将临,臣所待者,天时也。大王勿疑,臣必使刘备有来无回。
臣闻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大王疑臣不能制胜,可夺臣兵权,去臣职务;今大王以程普为监军,臣顿不知主次,望明示。
孙权知陆逊有疑,即回书,称程普知兵善战,极有人望;孤以程普为监军,意在使诸将奋勇,卿何疑?
程普欲建功,以为刘备已在穷途,请陆逊召诸将攻之。陆逊不肯,斥程普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攻与不攻,权在我,不在他人。
程普知徐盛等不服陆逊,于是暗会诸将,欲夺陆逊兵权。陆逊闻之大怒,仗剑而入,再斥程普道,我为大都督,节制诸将,非大王之命不听;汝若擅举,我必杀之!
程普惧,终不敢举。诸将知二人相争,不知主次,疑惑重重。徐盛再上书孙权,请罢陆逊兵权。孙权遂召顾雍,问顾雍道,今陆逊阻刘备于猇亭,敛而不攻;诸将俱请出击,陆逊不听。孤以程普为监军,陆逊又与程普争。徐盛等请夺陆逊兵权,以程普节制诸将,孤不能决,卿以为孤当如何?
顾雍道,程普,将才也;陆逊,帅才也,大王何疑?
孙权大悟,令程普回。
廖化等见陆逊大屯山下,俱劝刘备弃猇亭,回据秭归。刘备不听,命诸将出击,欲破陆逊壁垒,直指荆州。
陆逊见之,令诸将奋力阻击。又战十余日,刘备等尺寸不进,仍欲退守猇亭,又恐陆逊跟进,命吴班、陈式屯于半山。
陆逊望之,命周泰攻吴班,潘璋攻陈式。
徐盛以为周泰、潘璋必败,请止。陆逊道,我欲以二将为诱饵,使刘备大出;卿等可令部属披甲戴胄,以待刘备。
徐盛等以为然,令部属执戈矛,挽弓带箭,以备出击。
周泰、潘璋奉命分出,沿山疾进。
吴班、陈式见此,以为不过疑兵,陆逊或绕出,袭猇亭,于是命吹号角示警。
周泰、潘璋正急进,忽闻号角声大起,急令停止。正此时,吴班率众齐出,俯冲而下。周泰、潘璋大惊,疾退。
刘备以为可图,欲命诸将齐出,大败周泰、潘璋,顺势而下,破陆逊。廖化劝道,此诱敌之计也,若出,必大败。刘备忽疑,不敢举。
陆逊见刘备敛而不举,仍命诸将坚壁自守,以待时机。陆逊再不问军事,每日饮酒作歌。徐盛等大疑,请见陆逊,问以何故。陆逊不答,邀诸将同饮。徐盛等拒之,拂袖而去。
二十九
顾雍请上虞华子云说孙权,还刘备荆州,绝纷争,固联盟;孙权颇知华子云之意,推故不见。华子云候于顾雍府第,逾数十日,不获召见,欲辞顾雍回上虞。顾雍又请华子云说陆逊,勿使刘备大败。华子云三辞,终不能拒,知陆逊阻刘备于猇亭,遂前往。
陆逊不问战事,饮酒作歌,似不以刘备为意。徐盛、潘璋、周泰等以为陆逊故作姿态,其实束手无策,于是再上一表,指陆逊荒疏无谋,不堪重任。
孙权大笑,竟命步骘押巴西清酒三担赠诸将。陆逊大喜,邀诸将聚饮,徐盛等拒之。陆逊笑说诸将道,此大王之美意,岂能拒之!
徐盛等不敢强辞,稍饮即告退。正此时,忽报华子云来访,陆逊颇惊,起而迎之。
华子云布衣葛巾,形貌朴拙,似不知世间滋味。陆逊赞道,先生朴于表,华于内,令人肃然起敬。
华子云笑道,大都督风采飞扬,意气逼人,使人不敢随便。
陆逊大笑,请华子云饮酒。华子云不辞,与之对饮。陆逊道,我尽日独酌,虽美酒佳肴任我取用,奈何无人对饮,了无意趣;邀诸将,诸将以为大敌在前,不敢尽兴。先生餐风饮露而来,若能与我一醉,平生之幸耳!
华子云笑道,大都督临阵畅饮,不以强敌为意,豪迈之气,古今少有;恐周郎再世,不能如此。
陆逊笑道,先生谬赞,我不敢当。刘备据猇亭,居高临下,虽穷尽方略,难求一胜。因无破敌之策,故而以酒消愁,强作姿态而已。
华子云道,此处秋色渐浓,满目萧条,杀气聚合,草木皆兵;卿非无良策,唯待秋风耳。
陆逊大惊,仍笑道,先生所言,令人大惑不解,望能明示。
华子云淡然一笑道,此酒清淡如水,芳烈暗藏,令人于放纵间颓然不起;此地山势高峻,倚天临江,看似易守难攻,却危机四伏。今菊气渐生,霜色渐浓,又草木摇落,悲风暗起。大都督欲借天风杀劲敌,正当其时矣。可叹刘备处险境而不察。
陆逊不言,大笑。华子云道,我受人所托,不辞远道而来,有数言相告,望勿怪罪。
陆逊已知华子云来意,笑道,先生勿需客气,无论何言,请赐教。
华子云道,实不相瞒,我受顾元叹之请,欲面见吴王,劝吴王还刘备荆州,泯恩仇,息争端,固盟约,抗强曹。吴王不愿听野老之说,拒之。顾元叹又请我求见大都督,我三辞,顾元叹三请。我无可奈何,故又转道来此。自古英雄皆好胜,况大都督年华正好,豪气干云;然故人所托,不可力拒,我姑且言之,大都督姑妄听之。
陆逊道,先生可畅所欲言,我必洗耳恭听。
华子云道,自古善战者,不仅能屈人之兵,更能度天下之势,可战则战,不可战则罢;战或不战,不为一时胜负,更应知战后之果。若得一城,而失一地,胜之何益!卿才高古今,心如明镜,必知此理。
陆逊笑而不语。华子云顿生疑惑,亦不再言。陆逊道,请先生尽其欲言,若言之有理,我必纳之。
华子云又道,今曹丕废帝自立,雄踞北方,势压四海;刘备依西蜀之富,吴王凭江左之险,若互为联盟,仍可成三足之势。若化友为敌,则鼎足必毁,格局必变。曹丕必乘孙、刘互攻,破西蜀,荡平江左,使四海宾服,天下一统。请大都督容刘备全身而退,刘备必幡然悔悟,与吴王重修盟约,尽释前嫌,仍以三分抗七分,大都督以为如何?
陆逊道,世无不散之宴,亦无不解之盟。今刘备大举东来,欲复夺荆州;吴王颇知盟约之重,命诸葛子瑜求见刘备,欲和解,刘备斥而拒之。我亦知联盟之重,命诸将弃壁垒,不与刘备战;刘备竟夺秭归,入夷陵,又转据猇亭,步步紧逼,欲置我死地而后快。虽如此,我仍敛而不举,欲使之自省,或知难而退。然刘备野心如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刘备举众攻之,我率诸将守之,足见罪在刘备;先生不责刘备,何故责我?
华子云沉吟道,恕我直言,若吴王不图荆州,岂有今日?
陆逊大笑道,此言谬也!当初,刘备走投无路,吴王纳之,又与之结盟,再助其夺荆州。刘备置太守,吴王置长史,已极尽兼让;关羽竟不顾盟好,尽逐之。尔后,关羽夺樊城,势压南北,欲吞江东;曹操为此忌惮,几欲迁都。既关羽如猛虎,吴王居而不安,宁不除之!荆州之失,罪在关羽,岂在吴王!
华子云知陆逊不听劝告,欲辞,于是说陆逊道,我欲求见刘备,晓以大义,使刘备自去;若如此,大都督能否容我全身而退?
陆逊笑道,先生来则来,去则去,何出此言?
于是华子云一揖告退。陆逊恐华子云泄密,即召潘璋,命追而杀之。
潘璋行不足三里,见华子云在前,呼道,先生请止,我有一言相告!
华子云遂止,见潘璋执利刃,笑道,卿来何迟?
潘璋大惊,沉吟道,我奉大都督之命,追杀先生。
华子云笑道,我死不足惜,唯恨鼎足之势将立解。
潘璋不忍下手,说华子云道,若不往猇亭会刘备,我必使先生还上虞。
华子云大笑道,我不忍见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故而不惜一死。
潘璋无奈,执华子云回,请陆逊囚而不杀。陆逊大怒,拽潘璋入内,斥道,华子云出言不逊,贬抑吴王,盛赞刘备;今决战在即,若不杀之,必有后患!
潘璋大疑,遂出,杀华子云。
顾雍知陆逊杀华子云,大为悔愧,遂出吴郡,求见陆逊,请收葬华子云。陆逊亦为之举哀,厚葬华子云于江岸。
刘备据猇亭,进退艰难,遂召诸将,议策略。
吴班道,陛下与陆逊对峙,已逾数月,今天气渐寒,风露渐紧,又后方遥远,粮道险要,若不速决,恐不利。
刘备道,陆逊大集山下,扼守江岸,阻朕前行;又藏锋掖甲,敛而不举,欲待朕粮草罄尽,风霜大起时自退,而后尾击,使朕大败。朕几欲大出,又恐陆逊以静制动,迎头痛击,故而不决。
吴班道,臣愿移屯山下,诱陆逊来攻;若陆逊有所举,诸将可奔涌而下,必能大胜!
刘备以为然,命吴班趁夜下移三十里,近陆逊而屯。
翌日,潘璋、徐盛、周泰等,见吴班屯于数里外,以为可图,俱请战。陆逊斥诸将道,此诱敌之计耳,若出击,刘备必举众齐下,势如洪水,岂能阻!
徐盛道,瞻前顾后,岂是将军所为;大都督若惧,可敛而不出,我等必能破壁垒,斩吴班!
陆逊大怒,斥徐盛道,我受大王之命,节制诸将,卿等为我部属,岂能代我决策!若再言,我必斩之!
徐盛等颇恨,忿忿而退。
不觉,又数日,陆逊仍不举;刘备知此计不成,再召诸将。
刘备道,今天气愈寒,粮草将尽,不可再拖。朕欲亲率精甲,沿山急下,突袭陆逊;陆逊必举众迎击。卿等可倚马半山,待陆逊出,骤然而举,必能取胜。
廖化等以为不可,力劝;刘备不听,率精骑一万飞下。
徐盛、周泰见刘备忽来,大为振奋,竟不顾陆逊严令,即率部属大出,截击刘备。
刘备见徐盛、周泰等出壁垒,大喜,命部属避之,绕走一侧。徐盛、周泰欲追,忽听陆逊喝道,廖化等大集半山,若不速回,必败!
徐盛、周泰不听,命部属急追刘备。陆逊命潘璋射二人坐骑;潘璋不肯,亦欲出击。正此时,忽见廖化等大出,势如溃水。陆逊急命弓箭手分射徐盛、周泰坐骑,两骑俱中箭,倒于尘埃。徐盛、周泰欲再举,见廖化等已在数里外,大骇,急命部属俱回,退入壁垒。
陆逊命诸将坚壁自守,以拒刘备。刘备功亏一篑,不忍去,命诸将急攻。陆逊等拒而不战;刘备仍不能进,遂携廖化、吴班等回据猇亭。
陆逊令甲士执徐盛、周泰,囚之。潘璋等求见陆逊,请释徐盛、周泰。陆逊不听,严责诸将,令以徐盛、周泰为诫。
又数日,天清气爽,碧空如洗,秋风浩渺,满山枯黄。陆逊以为时机已到,命侍从押徐盛、周泰。
陆逊问徐盛、周泰道,汝等可知罪?
徐盛冷笑不言;周泰虽有悔恨,亦不答。
陆逊道,汝等屡违军令,本应重责;我念汝等每有功绩,不予严惩。今大战在即,我欲使汝等能戴罪立功,如何?
周泰道,若与刘备决战,万死不辞!
徐盛仍不以为然,不答。
陆逊道,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凡为将者,无不奉为金科玉律,何独汝等不知!我欲效古儒将,不损一兵一卒而大败刘备,于是隐忍不举。今当决战之际,我欲复汝等军职,以功折罪;若仍不奉命,待破贼之后,我必依法严惩!
徐盛方道,我等久盼杀贼,不惜一死;若大都督能败刘备,我必鞍前马后,唯命是从!
陆逊遂释徐盛、潘璋,召诸将,命将士各备火把一枝、枯草一捆。
三十
翌日,陆逊又召诸将;陆逊道,今秋色漫山,草木俱枯,卿等可各率部属,放火烧山。此乃秋风杀人之计,刘备岂能不败!
诸将方知陆逊之计,无不称奇。
午后,刘备望见徐盛等率众尽出,将士各举火把,带枯草,沿山下疾驰,不禁大惊,亦召诸将商议。正议而无果,忽报四周火起,借风势,呼卷而上。刘备等大骇,俱出壁垒,不知所措。
陆逊见火势大起,如滔天巨浪,大笑道,壮哉,天风杀人也!
此时,徐盛、潘璋、周泰等领众俱回,齐聚辕门外,以待军令。陆逊说诸将道,火势未旺,勿急,且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