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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又呼曹休道,曹操赤壁之败,卿尚记否?
曹休更为疑惧,欲言又止。
陆逊道,南郡如罗网,卿等如落雀,我若欲胜之,弹指之间也。然吴王不辞为魏臣,已遣使入洛阳,表明心迹。卿若欲自保,可解围而去;若迟疑,我即命诸将尽出,必使卿片甲无存!凡隐凡现,皆我奇兵,一草一木,俱带杀气!我已尽陈利害,或进或退,必在今日;请速决,勿迟延!
陆逊言毕,大笑而去。曹休虽猜疑不已,不敢置若罔闻,命诸将撤围而走,屯于百里之外,以观动静。
曹丕接孙权奏表,知为缓兵之计,遂回书,命以王太子孙登入洛阳为人质,否则,诸将必全力以赴。
孙权获曹丕回书,不知所措,遂召顾雍、步骘等商议。
顾雍道,以子为质,古来为王者先例也。大王应不疑,若能使东南安好,善之善者也。
步骘道,以太子入质,与自戴枷锁何异!如此,大王必投鼠忌器,岂能为之!臣请大王婉言而拒,再以奇珍异宝奉献,或能使曹丕罢兵。
孙权纳步骘之说,以太子年幼,体弱多病为由婉拒,并以珍宝十车,押送曹丕;又亲临濡须口,督诸将迎战曹仁。
吕范等迎孙权入壁垒,欲置酒宴;孙权拒之,携吕范等察诸将防务,见舟师俱屯水岸,战船横列,云帆高挂;将士俱在船上,整装待发。
孙权问吕范道,卿等欲进击?
吕范道,非也。臣等欲使曹仁恐惧,故而大扬声威。
孙权道,若欲胜曹仁,可示弱,诱其来攻;卿等藏精甲于险岸,待曹仁来,奋勇而出;或移舟师往下游,再登岸,绕击身后,曹仁岂能不败!
吕范遂命甘宁等下移舟师一百里,绕走曹仁身后;命韩当、周泰等率精甲三万伏于岸;自领二万舟师仍屯于此。
孙权以为曹仁必败,又转道南郡。
是夜,甘宁等举舟师退走百里,绕走山林,至曹仁身后,唯待曹仁渡水攻吕范,尔后齐举,夺其壁垒,断其退路,与吕范等隔岸呼应。
曹仁知彼岸舟师锐减,大疑,以为或上行,然后顺流急下,遂命斥候察舟师去向。斥候回报,称舟师已退走,唯吕范等仍在彼岸。
曹仁愈疑,召诸将,以商对策。
扬烈将军王昶道,此必有诈,不可轻举。
前将军满宠道,非也,我等数倍于敌,何惧!大将军可举众渡水,必能大败吴军!
诸将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曹仁不能决,亦不敢举。
孙权入南郡,知曹休退走百里外,遂告知陆逊,已婉拒以太子入质,若不败曹休,东南不安。
曹丕亦令曹仁、曹休破濡须口及南郡,迫孙权就范。
陆逊知曹休欲再攻南郡,请诸葛瑾尽撤士民,填埋沟井,裹尽粮草,诱曹休入城,再反围。
诸将遂弃南郡,退走山林。曹休知南郡空虚,陆逊等已退走,大疑,令屯于城外,以察动静。陆逊又命诸将俱往濡须口,再诱曹休。曹休以为陆逊将攻曹仁,不再疑,遂入据南郡。
陆逊等深夜忽回,围曹休,命征尽粮草,断绝运输。曹休大惧,又城内无粮,沟渠尽埋,悔恨不已。
孙权回吴郡,又命贺齐、凌统等俱往南郡,誓败曹休。
三十三
曹仁知曹休被围,大惊,欲举众攻吕范。
王昶说曹仁道,若吕范等使舟师假走,诱我深入,或于下游登岸,绕走身后,待我等出击,再夺壁垒,断退路,岂不危乎?
曹仁遂不敢举。正此时,忽知曹丕率司马懿等已入合肥督战,即手书一表,遣王昶往合肥请旨。王昶昼夜兼程,入合肥,拜见曹丕。
曹丕已尽知情形,命王昶回告曹仁,若无圣旨,不可擅举。
司马懿说曹丕道,若曹仁不举,吕范等难有作为;曹休被围南郡,粮草将尽,人心必乱,需解救。
曹丕道,朕不虑曹休失利,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朕所虑者,孙权若胜,气焰愈炽,野心愈烈,或效刘备僭号称帝。
司马懿道,臣有一计,可解危局;臣请举合肥之兵,驰援南郡,与曹休内外呼应,必能取胜;再与曹休合,奔袭濡须口,与曹仁夹击,陆逊、吕范等必败。
曹丕道,南郡不过诱饵,可惜曹休不察;卿若往,陆逊等必弃之,或转道濡须口助吕范,胜负难料也。
司马懿道,既如此,臣请陛下回复孙权,与之和。既彼此皆无胜算,孙权亦不敢妄举。况江东户口稀少,兵源匮乏,若孙权败,必大折精锐,一时难以复振。若孙权不愿和,可与之一决生死,若失利,可回撤;陛下尽据北方,地广人多,可再募精甲,复与之战,何虑孙权不灭!
曹丕以为可,于是命司马懿、张辽率精甲一万驰援南郡;又以中领军陈群为使节,往吴郡会孙权;再遣快马回洛阳,命贾诩、贾逵等率精甲五万,亦来东南。
孙权知陈群来,即召见,斥陈群道,孤每以魏臣自居,不惜谄媚;曹丕不报以恩德,反以大军逼孤!孤虽孱弱,何惜粉身碎骨!大战在即,卿竟敢来此,岂不惧孤怒而杀之,以振人心!
陈群道,所谓两军相战,不杀来使。若大王乃寇盗,我何惜一死;若大王非寇盗,必使我生还,我有何惧!
孙权沉吟良久,说陈群道,卿有何言,请告之。
陈群道,陛下命我以数言问大王,既大王请和在先,又以珍宝奉献,何故前躬后傲?
孙权道,曹丕命曹仁、曹休两路并举,直逼东南,孤岂能坐以待毙!
陈群道,陛下乃一国之君,需使四海宾服;大王割土东南,雄心齐天,陛下岂能容忍,举众而伐,天经地义也!
孙权道,孤有大江之险,何惧强敌!卿且回,孤必与曹丕决胜败!
陈群冷笑道,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大王据东南,地不过千里,人不过百万;陛下得北方,幅员辽阔,人口千万。大王若败,虽十载难以复振;陛下若败,仅数月又可再举。此利害所在,妇孺皆知;何去何从,请大王速决!
陈群言毕,告辞而去。
孙权知贾诩、贾逵等已在途中,不敢逞强,即命陆逊解南郡之围;又遣张纮往合肥,拜见曹丕,议和。
曹丕亦命曹仁等退走。
刘备知马良被害,武溪蛮已散回武陵,大为绝望。恰此时,尚书令刘巴身染重疾,不能饮食;刘备令马忠送刘巴回成都。
刘巴病愈重,不能言。诸葛亮敬刘巴清廉,入府第探视,方知刘巴家徒四壁,大为感怀。诸葛亮问家人,刘巴老妻称,非官禄不厚,刘巴每以奉钱与族人共用,所剩仅能糊口。
诸葛亮赞叹不已。是夜,刘巴病死。诸葛亮上书刘备,请以刘巴为楷模,使群僚效仿,以绝贪婪;又请留马忠于成都,为丞相府门下督。
刘备知刘巴死,大为哀痛,亦染疾,不能起。赵云欲护刘备回成都,刘备拒之,命其驰见诸葛亮,请其速来新安;又遣快马往越雋,命李严亦来。
诸葛亮、李严相继而来,拜见刘备。
刘备说诸葛亮、李严道,朕起兵以来,戎马倥偬,转战四方,剿黄巾、讨董卓,又与曹操、孙权划界而治,不枉此生也。朕初无佳士,屡战屡败,几至穷途。幸与孔明遇于隆中,言天下大局,始知立足之道;又赖群贤之策,谋荆州,取西蜀,夺汉中,终有所成。今汉室已倾,曹丕僭号,朕欲凭西蜀之富,召天下英雄讨灭国贼,光复汉室,起死回生;然朕因小义而失大义,举兵东征,为陆逊所败,几乎全军覆没。朕退守新安,欲待马良,然马良被害,蛮夷散走,东征之望,已成泡幻。朕别无所恨,唯恨天不与时,沉疴不去,康复无望矣!
诸葛亮道,微疾而已,不日可愈,陛下何出此言!
刘备道,天命所在,岂能逆转。孔明助朕起于衰弱,扶持之功,天高地厚也;朕与卿意气相投,情若鱼水。李正方节气高尚,清正无私;巴蜀多奇士,朕所敬者,唯卿耳。法正多谋,颇知用兵;许靖清高,蕴藉沉稳;黄权精警,智勇兼俱。此数人,皆为俊材,然与朕缘薄,或薨或走,不为朕久用。
诸葛亮、李严泣下如雨。
刘备说诸葛亮道,朕知卿才华盖世,胜曹丕何止十倍,必能剿除国贼,复兴汉室。今以孺子刘禅托付,若刘禅贤,卿可辅之,一如朕在;若不贤,卿可取而代之,勿以朕为意。
诸葛亮大为惶恐,忙道,臣必竭力辅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备又道,卿与马谡友善,然此人轻佻,每每言过其实,不堪大用;魏延精勇,镇汉中,数与张郃战,皆能固守,望能重用;蒋琬、费祎、邓芝、杨仪等俱为英才,望起而用之。
诸葛亮一一应诺。
刘备又说李严道,卿久在西蜀,颇负人望。今黄权、孟达已走,法正等相继亡故,蜀人所望,俱在卿一人;卿若勤勉自律,当为人楷模;若懈怠散漫,必人心背离。朕以卿为副,望能与孔明共辅幼主,以慰孤在天之灵。
李严泣道,臣不过刘璋故吏,既无功绩,又无德才,而陛下待臣如手足;臣无以报答隆恩,唯不惜性命,报效幼主!
刘备又出一匣,嘱诸葛亮、李严道,此乃遗命,卿等可持此还成都,拥太子继位。
待诸葛亮、李严退走,刘备又秘召赵云,授以锦囊,嘱赵云道,此为密诏,请密藏,勿使他人知。朕将去矣,临终之托,望勿负朕。
赵云大哭,说刘备道,臣虽不才,不惜万死以报陛下!
刘备又道,关羽、张飞,朕之手足;卿虽与朕遇于二人后,然情义之深,犹恐二人不能及。朕已托幼子刘禅于孔明,若孔明无二心,尽力辅佐,卿可烧此囊,勿开视;若孔明欲废幼子而自代,卿可替朕斩之,以此诏示群臣,而后与李严共辅。
言毕,刘备气绝。赵云急呼诸葛亮、李严等。李严以为应先秘之,可往成都,扶太子继位。诸葛亮、赵云等俱以为然。
于是诸葛亮持诏书先回成都;三日后,赵云、李严护刘备灵柩离新安。
诸葛亮星夜驰还,密会马谡、杨仪等。诸葛亮道,陛下薨于新安,或风起云涌,大生纷乱;我倍道兼程,星夜而回,欲与卿等携手,共度时艰。请勿忘先主恩德,扶幼主登基,绝他人妄想。
马谡等大惊;杨仪道,有丞相在,何虑内患!
诸葛亮道,我所虑者,太子幼弱,群僚各怀心思,又刘璋旧僚俱在,或大起党争;若如此,先主基业必毁也。
马谡道,既刘禅幼弱,不能使群臣服膺,丞相何不取而代之?
诸葛亮斥道,大逆之说,岂能言之!实不相瞒,先主托我与李严共辅幼主,若李严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则贻害无穷矣!
马谡、杨仪等颇知诸葛亮用意,俱称唯诸葛亮之命是从。
诸葛亮大喜,嘱马谡等暂勿告人;再入太子府,拜见刘禅,告知噩耗。刘禅大为伤悲,嚎啕不止。
诸葛亮道,先主崩逝,天塌地陷,臣虽五内俱焚,亦必强忍。今亲疏间处,错综复杂;刘璋旧部,虽归顺,未必心服,若知凶讯,或纷乱骤起。臣不敢宣告,星夜驰还,亦为此也;请殿下谨遵遗命,登基继位,以绝图谋。当此之际,望能节哀,以国家为重!
刘禅不听,呼号不绝。
诸葛亮斥刘禅道,可惜先主一世英雄,竟后继无人!
刘禅为之一震,即止哭声,慨然道,先主有嗣,何谓无人!人间至情,莫过父子,皇考既丧,宁不一哭!
诸葛亮大为惊讶,即拜于地,奏道,殿下仁孝,臣感佩不已;然非常之时,望能自禁。
言毕,以刘备遗诏授刘禅。
刘禅即换冠冕,肃然登殿。诸葛亮召百官,命尚书邓芝宣诏。
百官执君臣礼,贺刘禅登基。
诸葛亮又发讣文,令士庶戴孝三月,绝酒宴,禁欢会;凡灵柩过处,需三里一哭、五里一祭。
三日后,刘备灵柩近成都,刘禅率诸葛亮等迎于三十里外,一时万人空巷,争相目睹。
待丧事毕,诸葛亮召赵云,问刘备临终所言。赵云称唯言情义,无他。诸葛亮颇疑,又不能多问。翌日,诸葛亮请刘禅召群僚,议国事。
马谡道,幼主问政,国之大忌也。既先皇托孤丞相,臣请以丞相主内外大事。
杨仪等纷纷附和。诸葛亮疑赵云持有密诏,于是问赵云道,赵将军资望深高,远过群臣,以为当如何?
赵云道,昔周武王崩,而成王年少,以周公辅之,使人人无猜,天下归心,此千古美谈也;丞相精忠,必能为周公第二,我等何疑。
于是群僚请刘禅下旨,以诸葛亮主军政事务,凡事可自决,勿需奏报。
诸葛亮上表刘禅,称李严为西蜀故吏,若共辅,必自分阵营,党争大起,于国不利;请以李严为中都护,镇永安。
刘禅又下诏,以李严领永安太守。
邓芝以为不可,求见诸葛亮,欲奉劝。诸葛亮知邓芝忠壮,又敢直言,于是设宴款待。
邓芝说诸葛亮道,春秋五霸,所以居诸侯之上,因不拘亲疏而用俊材也。伍子胥、商君,或苏秦、张仪之流俱为客卿,唯因尽其才干,故能领一时风骚。曹操本弱,而能出群雄之上,亦因唯才是举也。先主入蜀,所以能克之,非无英雄,唯因刘璋暗弱,而群僚俱望明主也。西蜀佳士辈出,英才荟萃;然法正死,黄权走,人望俱在李严。若丞相不能容,李严必恨,蜀人必怨也。请丞相遵先主遗嘱,使李严回,共辅幼主,以绝非议。
诸葛亮道,我所虑者,李严等事刘璋日久,散漫不羁,享乐成习,又钩心斗角,疏懒成性。今幼主新立,偏安一隅,需勤勉奋发,勇于取进;若风气惰散,志节衰颓,恐基业破败,光复无望矣。我不用李严,如清流不混泥污,鸿鹄不与雀飞耳。
邓芝道,风俗可移,风气可改;清浊与否,不在人,而在法度。刘璋昏庸,美玉良材,枯树朽木,不能辩也。我不过小吏,先主不嫌卑微,委之以郫,又迁为尚书;凡巴蜀群士,先主无不尽其用。既先主不疑,丞相何疑!
诸葛亮大悟,即命邓芝往永安,请李严回,代刘巴为尚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