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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顿觉恶心,转身疾回。司马懿大笑道,卿雄姿伟岸,我一见倾倒,故与卿相约来世,卿何不应?
诸葛亮觉脏腑翻动,几乎呕吐。
司马懿又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出十日,我必回赠;若卿能坦然如我,我当引兵自去,放卿直入关中!
诸葛亮仍不言,想及司马懿种种丑态,仿佛误食蝇蛆,竟不能饮食,渐而病倒。
数日后,亲信自汉中回,得桑苗十株。司马懿大喜,令持赠诸葛亮。亲信遂往,拜见诸葛亮,依司马懿所嘱,说诸葛亮道,大将军知丞相屯垦种粮,以足军用;然此地无桑树,不能养蚕织丝;大将军嘱我往汉中掘之,持赠丞相,望以此为种,广植之,然后养蚕缫丝,以之为被服。
诸葛亮气血翻涌,呕血不止。亲信不敢留,告退。杨仪不知诸葛亮何故愤恨,劝道,此不过桑树,蜀中遍地可见;丞相曾令庶民广植,何必恨之?
诸葛亮叹息道,桑,与丧同音;送桑,送丧也。司马懿愿我早死,宁不恨之!
十四
诸葛亮已不能起,呕血不止,诸将大为慌乱,纷纷劝慰。诸葛亮自知康复无望,于是上书刘禅,详言病情及屯田诸事;嘱费祎持信回蜀,助蒋琬,以防剧变。
刘禅知诸葛亮病危,竟忧喜莫名;暗思,自登基以来,凡事俱由诸葛亮决断,而己形如傀儡,若诸葛亮健在,或永不能问政;若病故,国有疑难,又恐无所倚赖。
刘禅颇为犹疑,遂召谯周,告知情形。谯周道,丞相若死,将失栋梁;若不死,仍阴云蔽日,君主之光,不能普照。臣以为,死亦堪忧,不死亦堪忧。
刘禅沉吟良久,又问谯周道,当此之际,朕当何为?
谯周道,生也由天,死亦由天,陛下何必纠结!既丞相有奏,可遣人问候,以示关爱。
刘禅纳其说,召尚书仆射李福,嘱其往五丈原,问候诸葛亮。
李福欲走,刘禅又道,若丞相康复无望,可问后继者谁。
李福离成都,经陇右,昼夜疾驰,径往五丈原。
诸葛亮已病入膏肓,不能问事,托杨仪暂领军事。杨仪恐司马懿察知,或趁机而举,命诸将警戒,以备突变。
魏延以为不可,说杨仪道,若我等异于常,司马懿必知有变,反而不利。
扬仪不以为然,斥魏延道,非常之时,宜行非常之计,若无备,事发突然,必措手不及!
魏延道,当此之际,宜摒弃嫌隙,共度时艰,何必以亲疏之分而拒良言?
邓芝见二人争执不下,报与诸葛亮。诸葛亮即召扬仪、魏延,说二人道,魏文长所言有理,若一反常态,司马懿必知有变,若大举攻击,则危矣。
杨仪虽不再与魏延争,然忌恨愈甚。正此时,李福已至五丈原,拜见诸葛亮,仅问疾病,不言其他。
诸葛亮道,卿奉命而来,必有所嘱,愿知陛下之意。
李福道,陛下嘱我告知丞相,若丞相病重,可撤回汉中,待疾患尽除,再举不迟。
诸葛亮道,陛下厚恩,没世不忘。我等来此已逾一年,将士无不疲乏,归意大生。我几欲求战,以振士气,然司马懿坚壁不出。既久持不下,我亦欲退走,又恐司马懿大肆追击,故至今未决。卿且回,代我谢陛下隆恩,请勿以我等为念,我虽殒命于此,亦必使将士全身而退。
李福见诸葛亮面如蜡染,气若游丝,已知康复无望,几欲问后继者谁,终不能启齿。
翌日,李福辞别诸葛亮,启程回蜀,行至十里外,虑及刘禅所嘱,终不敢违,又回,再见诸葛亮。
诸葛亮颇觉惊讶,说李福道,卿去而复回,必有所告,请直言。
李福道,确有未尽事宜,请丞相恕我唐突;陛下嘱我询问,若丞相病不能愈,谁可继任?
诸葛亮顿觉身心俱寒,忿恨不已,厉声道,我尚在,何有此问!
李福道,丞相息怒,君命所在,恕不敢违。
诸葛亮沉吟良久,冷笑道,蒋琬精于政事,清通不俗,可继之。
李福又问,不知蒋琬之后,谁堪重任?
诸葛亮道,费文伟宽仁雅量,堪称栋梁之材。
李福见诸葛亮强忍怨恨,不敢再问,一揖告退,径回蜀中。
诸葛亮心如死灰,愈觉不支,于是急召扬仪、邓芝,哀叹道,我自知大限将至,现以兵权付与卿等;杨威公为主,邓伯苗为副。卿等可令诸将从容而退,以防司马懿追击。我别无所虑,唯虑魏延不受节制,或突生变故。然魏延精勇善战,可命其与姜维断后;请嘱姜维严加防范,若有异常,可斩之,以绝后患。
二人欲去,诸葛亮留邓芝道,卿耿直忠壮,又精警自律,与我相知甚深,每有所言,我必采纳。我尚有一事,望不负临终之言。
邓芝涕泣道,无论何事,我必遵奉。
诸葛亮道,我深知,荆州将士与刘璋旧部貌合心离,我虽竭尽所能,调和周旋,仍不能使彼此无疑。法正、李严、黄权等为蜀中诸士领袖,此数人在,俱能以身作则,使彼此安处。谯周、费诗虽颇负名望,却失之尖刻,且每有怨言,不堪为楷模。今法正已死,黄权另投,李严隐没不出,蜀中之士再无示范,不知自律,不知勤勉。李严之走,我之失也,我每每为之自愧;若非待之苛刻,何有此忧!卿回蜀,请往梓潼访李严,若能使其回,垂范于蜀中诸士,阻谯周、费诗妄说,则群臣必能同心,我亦当瞑目,更不忘卿之厚恩!
诸葛亮言毕,溘然而逝。邓芝大为不安,嘱侍从密之,急出,寻杨仪,邓芝道,丞相已逝,我令侍从秘而不宣。卿需紧急布局,以防剧变。
杨仪道,我不虑司马懿,唯虑魏延;丞相在,勉能使其安份,丞相既逝,魏延必不听命。卿与魏延相处尚好,可试探,以利应对。
邓芝劝杨仪道,魏延虽秉性傲慢,并无异心;此非常之时,魏延必知轻重,卿何疑。
杨仪道,非也,我不过防范万一,别无他意。
邓芝不再劝,欲见魏延。杨仪略为思忖,追上邓芝又道,卿所言有理,可请魏延,共议退兵之策。
邓芝不疑,径往之。杨仪遂召姜维,执其手道,丞相已奄奄一息,恐难过今夜。
姜维大惊,欲探视;杨仪止姜维道,丞相知魏延必反,嘱卿夺其部属,以防不测,请卿速往。
姜维大为犹豫,沉吟道,魏延乃征北大将军,位在我等之上,岂能夺其部属?
杨仪道,丞相授我节制诸将,我所言即军令!
姜维道,既如此,我愿奉命;然魏延精勇,又部属众多,若拒而不从,当如何?
杨仪道,卿勿忧,我已遣邓芝请魏延议事,魏延将离军营;卿可携丞相令剑而往,部属必不敢违;我将命马岱围之,以防万一。
于是以令剑付姜维;姜维道,卿勿虑,我必并其部属!
杨仪又召马岱,命率精甲围魏延军营。马岱恨魏延曾屡屡掣肘马超,亦不辞。
邓芝见魏延,称丞相病危,召诸将议大事。魏延即随邓芝出,求见诸葛亮。诸将俱在帐外候命,不见姜维、马岱。魏延稍疑,正欲询问,杨仪自帐内出,环顾诸将道,丞相已逝,授我与邓伯苗节制诸将,护丞相灵柩,率大军回汉中。
诸将无不惊讶,欲入内探视;杨仪阻止道,此非常之时,诸将需依丞相遗嘱,听命于我;丞相既逝,不能复生,卿等需节哀,以离险境为要。司马懿大军近在咫尺,若举措失策,必遭重创!
魏延大怒,斥杨仪道,我乃征北大将军,岂能听命于鼠辈;丞相既逝,我自当为统帅,岂容汝越俎代庖!
邓芝忙劝魏延道,此丞相遗命,请卿勿违。
魏延不听,夺路而走。邓芝拦住魏延,再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当此之际,应绝私愤,顾大局;若彼此失和,必为司马懿所乘。
魏延以为有理,遂止。杨仪道,丞相命我统帅三军,我等若不同舟共济,恐不能离险境。现命马岱、廖化为前锋,姜维、魏延断后;我与邓芝等领中军,今夜即行,不可拖延!
魏延又不能忍,斥杨仪道,我非走狗,岂能为竖子断后!
言毕,忿然而去。魏延回军营,见营内已空,无一兵一卒,大惊,已知中计,急出,欲复回;忽听杨仪喝道,姜维已并汝部属,汝须听命姜维!
魏延见灯影炫目,依稀数将,立马横戈阻于前,正是杨仪、姜维、邓芝、马岱、廖化等;四周士卒如云,似临大敌。魏延大惧,疾呼道,邓芝误我!我若枉死,必作厉鬼,索汝性命!
邓芝大惭,欲劝杨仪;杨仪斥魏延道,我命汝与姜维断后,若愿奉命,可为副;若不奉命,可自走!
邓芝忙说魏延道,此确为丞相遗命,望能遵奉!
魏延疾呼道,诸葛亮逼我太甚,竟至死不能容!我即往成都,拜见陛下;汝等可欺人,不可欺天!
魏延猝然而举,直扑杨仪。杨仪大惊,欲走,魏延猛击马臀,马受惊,四蹄乱飞,颠杨仪于马下。魏延夺杨仪坐骑,飞奔而去。
杨仪见诸将不举,斥道,魏延违军令,伤主将,此大逆之举,可追而斩之!
诸将仍不举。杨仪大怒,再斥道,魏延深恨我等,若夺汉中之兵,与司马懿呼应,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若还成都,进谗言,我等亦有灭族之祸!两害俱在,岂能不追!
马岱道,我愿追斩魏延,以绝后患!
杨仪大喜,命马岱率精骑疾追。马岱急追三十里,见魏延疾驰于前,呼道,魏文长休走,姜维愿归还部属,请速回!
魏延不信,仍飞驰不停。马岱又呼道,诸将恨杨仪奸险,俱愿奉卿为主将!
魏延渐止,马岱渐近。魏延正欲询问,马岱举矛猛刺;魏延猝不及防,伤前胸,坠马;马岱再刺,魏延又中数矛,气绝而死。
马岱弃魏延尸于荒野,回见杨仪。杨仪大喜,又召诸将,令各整部属,乘夜撤走。
十五
翌日晨,司马懿忽闻蜀军已走,以为诸葛亮病重,即率三万精甲急追。
姜维奉命断后,行不足百里,忽见身后烟尘大起,知追兵猝至,令部将报知杨仪。杨仪大为惊恐,欲以车载诸葛亮之尸,服衣巾,持羽扇,以疑司马懿。
邓芝忙道,不可,虽如此,岂能阻追兵!可收紧部伍,列阵以待,司马懿或不敢轻举!
杨仪不听,命疾走,然将士唯恐落后,道路拥塞,不能畅行。
司马懿见杨仪等行走迟缓,命秦朗大击姜维;亲率诸将侧出,欲抄断前路。不半日,司马懿已超越杨仪等,于是占尽高险,欲急攻。正此时,见杨仪等护灵柩,似有哀容,大惊,命快马探之。片刻,快马回,称诸葛亮已死。
诸将大喜,以为必能大败杨仪等。司马懿以为不可,斥诸将道,诸葛亮既死,蜀军哀痛;乘人之危,大不义也,我不屑为之!
于是命诸将俱退,放杨仪等离此。
杨仪等昼夜兼程,不数日回汉中,葬诸葛亮于定军山;又上书刘禅,言诸葛亮之死及魏延之罪。
刘禅召群臣,发讣文,令官民举哀,追谥诸葛亮为忠武侯,以其子诸葛瞻为射声校尉;又欲以杨仪代魏延为镇北大将军,领汉中太守。
谯周劝刘禅道,杨仪奸险,精于权谋,不可委以重任;魏延之死,颇为可疑,臣请召杨仪、邓芝回,问以详情。
刘禅纳其说,召杨仪、邓芝还;以王平为前将军,率诸将镇汉中。
刘禅问谯周道,诸葛亮举蒋琬,朕亦知蒋琬颇堪大任,又疑其作诸葛亮第二,事事自断,专权欺主;朕欲以蒋琬为大将军,以卿录尚书事,各司内外,互为牵制,卿以为如何?
谯周道,不可。荆州将士与蜀中旧部互疑已久,明争暗斗从未停息;因黄权另投,法正亡故,李严自隐,蜀中诸士自疑不已;若陛下用臣,荆州将士必怨恨,或生乱。蒋琬虽自荆州入蜀,然用之较迟,又置身争斗之外,况为诸葛亮所举,用之,当无内讧。若陛下虑蒋琬专权,可以之为大将军,领丞相,往汉中节制诸将,无召不得还成都。如此,群僚无怨,善之善者矣。
刘禅然其说,欲下旨;谯周又劝道,可暂缓,臣知杨仪自负才高,欲取大权,今尚在途中,若闻之,必绝望,或返回汉中,拥兵自重。请待杨仪入成都,再下旨不迟。
刘禅又依其说。
杨仪以为必获重任,与邓芝星夜驰还,求见刘禅。刘禅以旅途劳顿,请稍息为由拒之;夜召邓芝,询魏延之死。
邓芝不敢隐瞒,又怀愧疚,说刘禅道,魏延实无异心,因与杨仪失和,杨仪设奸计,夺其部属,又将之追斩。
刘禅沉吟良久,哀叹道,魏延精勇善战,堪称国之栋梁,竟死于奸计;若曹军犯境,谁为朕御强敌!
邓芝顿首道,臣罪不容赦,请陛下严责!
刘禅说邓芝道,卿能尽言实情,足见忠诚,又非同谋,岂能责问。
邓芝大惭,告退。翌日,杨仪再请见刘禅,刘禅再拒。杨仪大疑,转问邓芝;邓芝称上意如天,不敢妄猜。
杨仪颇不自安,又求见费祎;费祎以身染风寒,不能纳客为由谢之。杨仪愈疑,欲上书刘禅,请回汉中。正此时,刘禅诏书已下,拜蒋琬为丞相,领大将军,节制诸将镇汉中;以费祎为尚书令,主内务;以马忠为镇南大将军,仍领牂牁太守;以费诗为谏议大夫。其余各有升迁,唯杨仪不在其内。
杨仪大失所望,深怀怨恨,骂蒋琬、费祎等俱为竖子;于是终日饮酒,出言不逊。群僚知刘禅恨杨仪杀魏延,俱不与之往来。
费祎知杨仪每每谩骂,放肆猖獗,恐招祸,于是登门劝告。杨仪见费祎来,破口骂道,蒋琬匹夫,我为尚书时,蒋琬不过郎官;刘禅不知蒋琬鄙陋,竟以其为丞相,岂能使群僚悦服!
费祎大骇,责杨仪道,汝直呼陛下姓名,此不赦之罪,竟不虑大祸!
杨仪大笑道,刘禅何德,蒋琬何能,我七尺之躯,耻为竖子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