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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师正欲离洛阳,忽报征西将军郭淮病逝,于是暂止,以陈泰代郭淮为征西将军,以偏将军王经为雍州刺史。
钟毓奉命来徐州,会王昶;钟毓问王昶道,毋丘俭、文钦举众而反,卿何不伐之?
王昶道,我几欲平叛,又恐孙亮趁势攻徐州,故不敢举。
钟毓不以为然,再说王昶道,孙亮幼弱,群僚昏暗,又纷争不息,何足为虑!
王昶道,丞相孙峻急于建功,震慑群臣;我若出徐州,孙峻必趁机大出,徐州岂能不失!
钟毓斥王昶道,卿如此执迷不悟!若不举,大将军必疑卿有异心,虽能保徐州,难以保性命;孰轻孰重,好自为之!
王昶大惊,于是大出徐州,围文鸳。文鸳自恃骁勇,命诸将俱出壁垒,与王昶决战。王昶佯败,退走徐州,诱文鸳追击;文鸳不知有诈,直追数百里。王昶请钟毓率将士敌文鸳,自领精甲绕走,奇袭扬州。
文鸳知扬州失,大惧,恐王昶等夹击,即弃钟毓等,走奔项城。王昶再与钟毓合,欲追文鸳;钟毓劝王昶道,项城小,文钦等必难久持;寿春乃其老巢,不如转夺寿春,使贼无退守之地。
王昶纳其说,转夺寿春。
邓艾出兖州,昼夜兼程,进据乐嘉,以待司马师之命。
文钦知扬州失,大惊,请毋丘俭弃项城,转攻邓艾;毋丘俭以为项城不可弃,欲分兵击邓艾。
徐鸿劝文钦道,若分兵,其势必弱,不能胜邓艾;应坚守项城,或回保寿春。
文钦不听,携文鸳等大出,往乐嘉攻邓艾。
司马师知王昶夺扬州,又转攻寿春,大喜,命诸葛诞亦往寿春助王昶;又知文钦举兵攻邓艾,即率钟会等,举一万精甲先入乐嘉,合邓艾之众,迎击文钦。
司马师问邓艾道,文钦举众而来,卿以为当如何应敌?
邓艾道,今扬州已复,寿春告急,文钦必怯;若迎头痛击,必能大胜。
司马师以为然,笑道,既如此,我何虑战事,可安养眼疾。
邓艾布兵城郊,以待文钦。文钦近乐嘉,见邓艾列阵于野,大笑道,邓艾竖子,竟不知据城坚守,自取其败也!
于是率文鸳等强攻;方举,忽遇伏兵四出,大败。文鸳知情势危急,请文钦退走,自领精甲断后。
邓艾以为文钦父子可擒,令部属猛击文鸳;文鸳不惧,以寡击众,邓艾等竟不能胜。
司马师、钟会立于城楼,见文鸳无敌,司马师赞道,谁言天下已无虎将,此子即虎将也!
文钦恐文鸳不敌,命屯兵高山,据险自保。钟会说司马师道,请命邓艾弃文钦,转往项城,攻毋丘俭;大将军可亲率将士围文钦。
司马师然其说,亦出,欲围文钦;文鸳亦入山,与文钦合。徐鸿见司马师欲设围,说文钦道,应趁司马师设围未成,骤然而出,否则,必受困于此!
文钦以为然,命文鸳突前,奋勇而出。司马师命部属俱出,欲活捉文鸳;文鸳冲破敌阵,直取司马师。钟会等大急,命死士力阻;文鸳不能再进,挽弓急射,射中司马师病眼。文鸳大为振奋,再奔司马师。钟会大骇,护司马师疾走。文钦等趁机出围,欲回项城。文鸳亦弃司马师,再与文钦合。
毋丘俭忽闻邓艾欲奔袭项城,又知文钦兵败,大为恐惧,即弃项城,欲回保寿春;正行于途,忽有斥候来报,称王昶、诸葛诞已夺寿春。毋丘俭顿不知进退,命诸将倚险结营,暂屯于此。
文钦、徐鸿、文鸳等退至项城,见旗帜已换,大惊;忽听邓艾喝道,大将军爱文鸳英勇,欲招用;今扬州、寿春俱为王昶、诸葛诞所夺,汝等已在末路,若顽抗,必死无葬身之地;若愿降,大将军必尽恕前罪!
文钦闻此,大为犹疑。徐鸿忙说文钦道,此诱惑之说,岂能听之!
文鸳亦劝道,此言有理,既举义旗,岂有回头之路!
文钦以为然,令文鸳等攻项城。邓艾知司马师必驰援,令部属闭城自守。徐鸿知项城不能克,又说文钦道,邓艾坚壁不出,难以克之;司马师必立至,两军夹击,于我不利。不如转攻橐皋,橐皋介乎东兴、寿春之间,若能克,可据城自保。
文钦以为橐皋亦不过小城,难以久持;徐鸿称,橐皋与东兴近,东吴置重兵于东兴,若据橐皋,王昶、诸葛诞等不敢轻举,吴军亦不敢妄动,恰如关羽据荆州,何愁不能自保!
文钦纳其说,转走橐皋。
孙峻知毋丘俭、文钦反,司马师令东南诸将倾力围剿,以为此机可乘,遂举十万精甲走淮南,欲攻合肥;方近宛城,忽知文钦、毋丘俭大败,文钦父子正往橐皋,恐东兴有失,于是转道东兴,以防不测。
文钦等至橐皋,正欲强攻,忽闻孙峻率十万大军已入东兴,大疑,不敢举,说徐鸿道,我受卿蛊惑,仓促起兵,已进退维谷;今孙峻大屯东兴,唯降之方能自保。请卿往东兴见孙峻,以解危急。
徐鸿力劝文钦不可降,文钦不听。徐鸿假意应命,只身逃走。
文钦知徐鸿已走,大怒,欲追杀;文鸳劝道,危亡之际,何计私仇;我愿往东兴请降。
于是文鸳持降书,拜会孙峻。孙峻笑问文鸳道,若非穷途末路,卿父子是否肯降?
文鸳道,不肯。
孙峻道,既如此,何必反叛?
文鸳道,举旗而反,唯因巨奸当朝;举众而降,只因进退维谷。
孙峻又问文鸳道,人言卿乃万人敌,比之吕布、关羽如何?
文鸳道,我虽不才,亦能于十万军中斩上将军首级。
孙峻大喜,纳文钦之降,以文钦为都护、镇北将军、遥领幽州牧。
司马师、邓艾围毋丘俭于项城外,数攻不克。诸葛诞出寿春,来此助战。毋丘俭大惧,欲趁夜遁走,为部属所杀,余者尽降。
诸葛诞知文钦投孙峻,请司马师攻东兴。司马师不准,令诸将俱退。
三十
徐鸿恐文钦追索,沿江疾走;不觉天色已暮,举目四望,不见人烟。正焦虑不已,忽有渔舟顺流而来,一老者须发如雪,持篙立于船头。徐鸿大喜,呼老者道,末路之人,望能搭救!
老者不言,徐徐靠岸。徐鸿欲登船,老者以竹篙拦之,笑道,恕不载无名无姓者。
徐鸿忙道,晚辈姓仁名余字江鸥,来此经商,遭人拦劫,身无分文,不能归故里,望能救助!
老者呵呵笑道,卿所货者,国也,恐无人能买!
徐鸿大惊,不敢接话,转身欲走;老者笑道,前为悬崖,后为深谷,卿欲何往?
徐鸿愈惊,遂止,朝老者一揖道,既如此,望前辈指点迷津!
老者道,若随我泛舟江上,危急可解也。
徐鸿忽生疑惧,不敢登船;老者又道,既有名有姓,老朽岂能拒载?
徐鸿仍疑;老者又道,江上孤舟,每渡有缘人;卿若拒之,当无路可走矣。
徐鸿无奈,遂登船。老者再不言,举篙一撑,渔舟离岸,渐入江心。时已向晚,满江暮色,渐有渔火隐现,继而风生水涌,涛声不绝,徐鸿颇觉危惧,不禁问老者道,风浪骤起,奈何?
老者笑道,但随波逐流,无碍。
徐鸿见老者语带机锋,暗自惊讶,又问,若水急浪高,奈何?
老者道,心无所惧,何妨畅行千里!
徐鸿愈觉老者不凡,然不堪风浪,欲求老者靠岸。老者知其所想,笑道,若举目远望,看月出东山,清光万里,又碧云在天,山色带水,其意必自平。
徐鸿依老者所说,举头望之,见一轮春月高悬天际,白云轻绕,群星俱隐,又山影摇曳,烟波浩渺,果然心旷神怡,再无疑惧。
不觉,时已夜半,风浪渐平,老者停舟江岸,指月下一茅舍道,此即我家,若不嫌贫寒,聊可栖身。
徐鸿随老者手指望去,见有石级出江水,蜿蜒而上,曲曲折折,隐约与茅舍相通;茅舍左右尽为江树,或疏或密,颇为幽深;又有山溪绕屋而下,流入江里。
老者掀开船板,月色照映下,竟是半仓活鱼。徐鸿颇为疑惑,问老者道,既居江岸,何必远道求鱼?
老者笑道,卿有所不知,仓内俱为河豚,此物栖于海,每逢春气初暖,无不沿江而上,至江水温浅处交配产卵。我平生独爱此味,故不惜远道而求。
徐鸿大悟,帮老者尽起河豚,携入茅舍。茅舍虽简朴,却分外整洁,几乎不染尘埃。徐鸿赞道,此与仙居何异!
老者笑道,此处远离人世,得江风之清新,碧树之蓊郁,如此而已。
徐鸿忽觉饥饿不堪,几乎不能动。老者笑道,卿且暂忍,老朽即烹河豚。
徐鸿道,我知河豚有毒,若不慎,或危及性命;前辈如此清通脱俗,何必以口舌之欲而涉险?
老者道,烹河豚如治国,治国需知弊病所在,除之,则国泰民安;烹河豚需知毒性所在,剔之,则能获人间至味。我不能治国,然每能捕河豚而烹,其中之乐,与治国何异!
徐鸿愈以为老者不凡,笑道,前辈所言,令人茅塞顿开;然以前辈所见,当今国病何在?
老者忽收笑容,望徐鸿道,卿既不知国病所在,何必说文钦、毋丘俭铤而走险?
徐鸿惊愕万分,忙道,前辈何出此言!我不过行商,蝇营狗苟之徒,除利益外,不知其他!
老者大笑道,好个蝇营狗苟!卿自言姓仁名余字江鸥,老朽已知卿即徐鸿,此拆字之法,卿能拆用,老朽亦能复构。然卿末路之际,仍不忘祖先,足见孝义,可嘉可叹。
徐鸿顿觉无话可说;老者又温颜笑道,卿勿虑,此处深远,绝人耳目,聊可安处。
说话间,河豚已熟,奇香漫溢,令人绝倒。老者邀徐鸿入席。徐鸿尝之,顿觉鲜美无比,大啖不止。待渐饱,老者方邀徐鸿饮酒。酒亦甘美,不同凡响。
徐鸿问老者道,此酒美不可言,是否琼浆玉液?
老者道,世上何来琼浆玉液!此为老朽自酿,以露为水,以花卉果实为料,合以酒母,盛入木桶,覆以芳草,置之江岸,任风吹日晒,久而成酒。
徐鸿又为之绝倒,剧饮不止,竟无醉意。老者劝道,此物柔美,然颇有暗劲,今日饮,明日醉,若醉,往往数日不能醒。
徐鸿遂止,问老者道,前辈超脱尘俗,飘然若仙,料想来历不凡。
老者笑道,老朽不过渔夫,出没江上,每从风中去,雨中来,岂有不凡。
徐鸿不好再问,想及文钦、毋丘俭兵败,司马兄弟猖獗愈甚,曹魏江山必有旦夕之危,不禁悲从中来。
老者见其忧愁满面,笑道,老朽有一物,颇有意趣,或能解忧。
言毕起座,自壁上取下一物,状若木箱,置于几。徐鸿细看,竟是一段古木,中空,表面结有数弦,弦为棕丝纠缠,极为朴拙,大为惊讶,遂问老者道,此为何物?
老者道,此为老枫,根须俱断,悬于山崖,久之蛀空;每遇风起则鸣,其声浑厚而悠远,覆盖方圆数里,虽急雨怒涛不能淹没。老朽以为异,将之携回,以棕丝为弦,竟能弹奏。
徐鸿愈以为奇,正欲言,老者已张指着弦,轻轻一拨,一声混响猝然而起,如石坠泥潭,物落水中。徐鸿颇为不屑,讥刺道,莫非此即大音?
老者不答,微微一笑,继而落指渐快,其声绵绵不绝,如风过深谷。徐鸿渐觉心神俱动,不再言,闭目,似觉风自狭谷出,吹遍旷野,一时草木摇曳,兔狐奔走;继而阴云四起,山雨欲来。
徐鸿觉须发俱张,不堪危惧,欲睁眼,竟不能。其声又渐渐转清,风已止,云已散,皓月渐出,光华千里,清江碧透,山色空明。
徐鸿心境随之宽舒,忧患渐除,似不知来处,仿佛人在江上,扁舟轻摇,水波不兴。俄而,闻渔歌远起,其声清扬——
春江千里兮山色寒
流水飞花兮逐其间
渔舟行过兮生暮烟
一壶浊酒兮醉苍颜
到此,渔歌与琴声俱止。徐鸿已觉身心轻快,仿佛脱胎换骨,于是睁眼;老者满面微笑,问徐鸿道,如何?
徐鸿拱手道,此音只应天上有,人间绝无。
老者呵呵笑道,能听懂此音者,必能知世事喧嚣,反复无常。
徐鸿似有所悟,沉吟道,晚辈虽浅陋无知,亦曾闻江东高隐之士,首推陈山高岱,前辈必知此人。
老者道,我不过野老,孤陋寡闻,不知有此人;唯知人生在世,不可图浮名,浮名如高树之华,风可摇落,雨可摧折,岂能安之!
徐鸿大悟,朝老者一揖道,晚辈愿隐匿姓名,断绝妄想,随前辈捕捞江上,披风沐雨,随波逐流,望前辈不弃。
老者大笑道,世间自此少一枭雄,多一隐士;枭雄每出,往往累及生民;若知急流勇退,社稷之幸,苍生之福也,老朽岂能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