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
邓艾仍举众疾进,连破壁垒,以狂流之势直逼成都。
钟会知邓艾已近成都,恐其占尽功绩,遂命将士齐呼,称邓艾已入成都,蜀汉将亡,何不开关而降!
姜维等闻此大惊,急命斥候察情形。斥候回报,称邓艾已破广汉,欲攻新都。
姜维大惧,欲弃剑阁,回保成都。
张翼劝道,若弃剑阁,钟会必举十万之众扫荡而进,再难阻截;邓艾虽近成都,然所率仅二万,成都诸将必能自保。
董厥、廖化亦然其说,劝姜维死守剑阁拒钟会。姜维遂领部属退入剑门,欲据关死守。
钟会随后跟进,命诸将攻关。虽互有杀伤,仍无胜负。
刘禅知邓艾已近成都,大为惊恐,遂召群臣商议。
北地王刘谌道,邓艾虽来势凶猛,然所领不多,成都尚有精甲数万,足以拒之;臣请陛下令姜维弃剑阁,回援成都,内外呼应,邓艾必败。
谯周道,钟会举十万之众逼剑门,若姜维弃关,钟会必顺势而进,成都更不能保。
刘谌道,城中士民,俱愿与国家共存亡。臣请陛下招募勇士,必能集十万之众;臣愿出城整合散兵流民,亦可得士卒十万。若军民誓死共保,何愁强敌不败!
谯周道,连年北伐,士民不堪疾苦,无不怀恨;既恩寡德薄,人心尽失,岂能奢望!
刘谌泣道,危亡之际,竟无人挺身而出,试问义勇何在,人臣之份何在!
言罢,愤恨而去;群僚无不默然。刘禅道,今大军压境,人心震荡,何去何从,卿等请尽言。
尚书令樊建道,钟会、邓艾两路并进,成都风雨飘摇,实不能保。臣请陛下退入南中,纠合诸夷,以图东山再起。
谯周道,南中纷扰不息,岂能安处;况马忠已逝,诸夷再无畏惧,若往,或有杀身之祸。
侍中张绍道,既不能自保,不如东走降孙休,与之联盟抗曹。
谯周道,东吴小国,岂能拒曹魏之大!吴不能吞魏,魏必能吞吴,若降孙休,东吴灭时,必再受辱;不如降曹魏,以绝再辱之耻。
刘禅沉吟道,朕非贪心怕死者,每欲奋勇抗敌;然数十年来,屡兴北伐,使国家伤其实,百姓伤其命,犹如身在水火,无颜再祸及士民。朕每每为此自愧,昼夜不安。今强敌骤至,破亡在即,百姓纷纷逃亡,足见人心离散,不可逆转。成都自古繁华,膏腴之地非朕所造,富饶之实非朕之始,朕何忍使之俱毁!公孙述不察天意,拥兵自重,以至玉石俱焚,使蜀中破败,数十年不复元气,当以此为戒也;刘璋竖子,尚知保全城池,怜惜人命,朕岂能不如刘璋!若以朕一人之辱,全士民之命、成都之富,死而无憾矣!朕虽愚昧,愿以微德而谢父老,其心昭昭,天地咸知也!
群臣无不伤感,一片唏嘘。
七
钟会恐邓艾攻破成都,独占功绩,命诸将急攻剑门。蜀军知邓艾已过绵竹,惶恐不已,士气大折。钟会等攻势愈急,几欲突破关口。姜维大急,亲率弓箭手散入丛林急射,箭如雨下,魏军死伤颇多,气势稍颓。钟会大怒,命放火烧山,火势大起,姜维等急退。
钟会命将士随火势登山,很快迫近关口;姜维等大惧,弃剑门,欲转走入涪。钟会令诸将紧追,欲大败姜维。
张翼劝姜维走巴西,召板楯蛮,再回攻钟会。姜维纳之,率诸将改道北走。
钟会恐姜维屯大军之后,与成都诸将内外呼应,命将军胡烈举二万精甲亦北走,仍追姜维。钟会欲率卫瓘等与邓艾合,围攻成都。卫瓘说钟会道,邓艾虽寡,而刘禅怯懦,未必能拒;将军若往,姜维等必复回,收合散兵,反围成都,其势危矣。将军若屯于涪,则北可备姜维,西可应邓艾,两不相误也。
钟会纳其说,停兵于涪。
刘禅知邓艾攻破新都,急召群臣议献降事宜。
侍中张绍道,蜀与吴久为同盟,与曹魏誓不两立,若投吴,或能保天子威仪。
谯周道,自古以来,无寄身他国仍能为天子者;奔吴,仍不过降臣。况孙权之后,肖小辈出,乱象丛生,行政不依法度,治兵不遵典律,必为曹魏所破,何必再受辱于来日!
张绍道,今邓艾兵锋正锐,其势犹如狂流,若不肯受降,奈何?
谯周道,此虑过矣。今孙休尚据东南,舟师横江,精甲如云;若邓艾不肯纳降,它日东征,孙休等当不惜玉碎与之力抗。其中得失,虽邓艾不知,司马昭岂能不知!
刘禅心意已决,即下旨,令姜维率部属降钟会;又命张绍并驸马都尉邓良持降书、玉玺,入新都向邓艾请降。
邓艾大喜,即召张绍、邓良。二人以玉玺、印绶及降书呈邓艾;邓艾道,大军势如破竹,不可挡也,克成都指日可待耳;降与不降,俱无妨碍。既刘禅欲苟全,需祼身自缚,出城跪迎;若不如此,我必大开杀戒,使蝼蚁不存!
邓良大怒,指邓艾道,竖子,竟如此欺人!士可杀,不可辱,何况天子!
张绍亦起,夺回玉玺,亦斥邓艾道,陛下及我等,俱非贪生怕死之徒;所以请降,实不忍生灵涂炭,士民受累;汝岂能如此猖獗!
言毕,欲掷碎玉玺;邓艾大惊,忙止之,笑道,此不过戏言,何必忿怒?
于是受降。待张绍、邓良回,邓艾说诸将道,若蜀中群僚俱如二人,我等岂能长驰直入!
刘谌知刘禅请降,羞忿不堪,遂领家人大祭刘备;祭毕,刘谌指壶中酒道,此为毒酒,若不愿为亡国奴,可饮此;若不耻苟活,可自走。
言毕,捧壶痛饮。妻室家小俱愿殉国,俱饮毒酒,死于府第。
翌日,邓艾出新都,陈兵北门,令诸将俱不下马,横戈举矛,以防不测。刘禅知邓艾候于北门外,令群臣尽去官服,开门奉迎。
邓艾见城门大开,刘禅引群臣立于城门内,遂领将士走马入城。方入城门,忽见一人挺身而出,展双臂拦于邓艾马前,喝道,自古上国不辱降臣,岂能策马而行!
邓艾勒马看时,见此人着布衣,面色瘦黄,身形文弱,忿怒溢于表,颇为惊讶,鞭指此人问道,汝是何人,竟出此言?
此人昂然答道,我乃光禄大夫谯周,随陛下开城献降;若将军不下马,我等何妨以死相拒!
邓艾冷笑道,既举国献降,何来陛下,何来大夫!
谯周再斥邓艾道,将军若轩昂自大,城池虽破,未必能据;将士虽降,未必能屈!我等虽不肖,拒受匹夫之辱!
邓艾大怒,欲杀谯周,以儆效尤;忽见群僚无不怒目相视,略惧,不敢举,令将士下马,抚慰刘禅等。
姜维入梓橦,知胡烈在后,命诸将屯此,欲痛击胡烈。忽有宫吏自成都来,宣刘禅旨意,命停战,向钟会、胡烈等献降。
姜维知成都将破,不敢违,命诸将收紧部属,求见胡烈。胡烈知姜维奉旨献降,大喜,召见姜维,命设宴款待;姜维拒之,称败军之将无颜饮宴。
胡烈遂收姜维部属,入涪,拜见钟会。
钟会大喜,亲迎姜维、董厥、张翼等。钟会见姜维虽为降将,仍从容自如,以为非真英雄不能如此,待之最厚;姜维知钟会、邓艾或互疑,欲趁此离间,起死回生,于是极尽奉承。钟会愈喜,视姜维如知己,每每与之畅谈。
胡烈见钟会待姜维如手足,暗生忌恨,劝钟会道,姜维不过降虏,其心未附,将军宜大加提防,不可轻信。
钟会笑道,姜维为大将军,极负人望,又颇知蜀中风情;我知取蜀难,治蜀更难;所以善待,欲为治蜀所用也,卿何必多疑!
胡烈不好再劝,然忌恨愈深。
翌日,钟会再召姜维;姜维说钟会道,今邓艾已破成都,刘禅及群僚俱降;将军何故仍屯于此?
钟会笑道,我不愿与邓艾争功,故而不入成都。
姜维道,将军大才,文不输司马、班、扬,武不让韩信、曹参,韬略宏广,智虑精深;又克定西蜀,功勋卓著。然功高者必震主,多才者必招恨;况司马大将军辅国,陛下幼弱,将军岂不虑萧墙之祸?
钟会笑道,既光明磊落,何虑?
姜维道,范蠡、文种助勾践复国,丰功伟绩,旷古绝今,又赤胆忠心,坦荡磊落;然复国之日,范蠡泛舟绝迹,不居奇功,不贪厚禄,于是优游岁月;文种贪图高位,沉溺功名,终招杀身之祸。若将军愿效范蠡,隐退林泉,我当毕生追随,燃炉烹茶,吟啸山水之间,岂不快哉!
钟会大笑道,我不辞艰险,举十万之众远道而伐,岂能作隐士!况西蜀深远,敕令难到,王命难宣,实乃发祥之地;刘备父子可居,我何不能居!
姜维知钟会暗怀异志,大喜,以为图之不难,起身一揖道,将军有此等胸怀,我何惜肝脑涂地!
钟会大喜,欲大用姜维。是夜,钟会密召卫瓘,嘱其觅邓艾手迹。卫瓘道,将军与邓艾分道而进,并无书信往来,恐难有所获。
钟会道,我爱邓将军手迹,不耻临摹;可惜人在军旅,不能如愿。
卫瓘道,既如此,何不书信与邓艾;邓艾必回复,何愁不能得?
钟会大喜,遂书信,遣卫瓘送入成都。
邓艾见钟会仅致问候,不言其他,颇疑,即回书试探,请钟会入成都。钟会颇知其意,再书一信,称成都始定,内外纷扰,散兵游勇潜入山野,或有复起之危。涪为重地,进退有据,故仍愿屯兵于涪,与之呼应,以防骤变。
书既成,又遣卫瓘送与邓艾。邓艾大喜,再回信,赠锦绣及军资若干。
钟会仿邓艾手迹及文风,上书司马昭称,我等奉命克蜀,一路征伐,历尽艰辛,将士劳苦,俱望嘉赏;蜀人震动,亟待抚慰。请速置牧守,安定人心,复兴百业。
司马昭不悦,以为邓艾欲求益州牧,回信责备。
钟会知司马昭必有复,命心腹候于驿站。不数日,信使过此,心腹拦之,称西蜀始定,商旅不通,往来俱绝,又匪盗四起,道路崩毁,若往前,必被劫。信使大惧,随心腹见钟会;钟会请信使候于此,命卫瓘代送成都。
卫瓘半道回涪,密见钟会;钟会又假邓艾之名,回书司马昭,语含不敬,又其拥兵自重之嫌溢于字词间。
数日后,卫瓘假自成都回,以此信付使节,使节即还洛阳。
司马昭阅此大怒,令快马入涪,命钟会举众入成都,收邓艾,槛车押送洛阳。
钟毓时为后将军,遥领荆州牧,闻此大惊,即致信钟会称:
我知西蜀偏远,云山万重,深谷断道,悬崖绝途;今大将军命卿入成都收邓艾,望能知轻重,识大体,绝贪欲,断妄念。若能以公孙述、刘璋、刘备父子为戒,家族之幸也。
书毕,钟毓遣家仆,昼夜疾行,送与钟会。
司马昭亦有疑,令贾充引众出斜谷,据乐城,威逼西蜀;命山涛留镇邺城,拱卫洛阳;自领大军入长安,以防不测。
八
钟会接司马昭手令,即召卫瓘。钟会道,大将军令槛车押邓艾回洛阳,兹事重大,非卿不能胜任。
卫瓘慨然道,既有大将军手令,我必使邓艾伏罪!
于是,钟会命卫瓘率精骑一万,驰往成都。恰此时,钟毓家仆持信拜见钟会;钟会颇知其意,竟不开读,将之焚毁。家仆求回信,钟会道,不日即有佳音,届时再复不迟。
卫瓘领兵欲行,姜维忽来,说卫瓘道,将军所领仅一万,邓艾已收合蜀军,总计不下十万,岂能收捕!
卫瓘道,大将军手令在此,邓艾岂敢不从!
姜维道,非也,邓艾拥十万之众,岂能束手就擒!若拒捕,必反遭毒手!
卫瓘大疑,说姜维道,卿所言有理,可随我见钟士季,请增兵。
姜维冷笑道,将军岂不知钟士季用意!
卫瓘愈疑,问姜维道,卿何意?
姜维道,钟士季欲置邓艾于死地,故冒名上书,激怒大将军,然惧邓艾自辩,遂命将军入成都收邓艾,欲使邓艾怒而杀之;如此,邓艾罪行昭彰,无可申辩;将军枉作冤鬼,至死不知!
卫瓘恍然大悟,怒道,既如此,我当拒之!
姜维道,不可,此乃大将军之命,岂能违抗!
卫瓘沉吟道,我请与钟会同入成都,如何?
姜维道,亦不可;如此,钟会必怀恨,或以违抗军令杀之。
卫瓘惶然道,我即驰还洛阳,以钟会之谋告知大将军,如何?
姜维道,更不可;卿一面之词,又无旁证,岂能如愿!况将军若走,钟会必以叛逃之罪追斩,此不别之冤,何以申诉!我有一计,既能捕邓艾,又能使将军全身而退。
卫瓘忙道,卿有何计,请言之,我必遵奉。
姜维道,我知护军田续,与邓艾不和;邓艾嫌其非亲信,每每排斥,田续深怀怨恨。将军可夜至成都,暗访田续,示以大将军手令,田续必倾力相助,邓艾可捕矣。
卫瓘大喜,深为感激,于是率众往成都。卫瓘令部属隐于城外,知田续屯兵南郊,只身而往。田续见司马昭手令,大喜,说卫瓘道,邓艾猖狂自大,久怀野心,必有今日!
田续即率死士,携卫瓘入城,求见邓艾,称有军情禀报。邓艾以为实,召田续。片刻,田续、卫瓘疾步而入;邓艾大惊,问卫瓘道,卿何故来此?
卫瓘出司马昭手令,斥邓艾道,我奉大将军之命,槛车押汝父子回洛阳领罪!
邓艾大怒,拍案而起,指卫瓘喝问道,我有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