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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刘禅以彩墨涂面,学蜀伎舞蹈。谯周、张绍、董厥、邓良等环坐四周,不忍抬头。司马昭、贾充忽来,见刘禅轻浮无状,大惊。
刘禅见司马昭、贾充来此,忙拜伏于地。司马昭将之扶起,笑问刘禅道,洛阳比成都如何?
刘禅道,洛阳乃天子之都,成都偏远,实不可比。
司马昭大笑不已;刘禅命仆从设席。待二人入座,刘禅再拜道,晋王来此,臣无以侍奉,愿作蜀伎博晋王一笑。
司马昭笑道,卿且自便。
刘禅遂离座,且歌且舞。谯周、张绍、董厥、邓良等深觉羞辱,面如火烧。
贾充说司马昭道,刘禅如此堕落,与猪狗何异;人之无志,竟至于此,即使诸葛亮仍在,亦不能使之兴旺,况乎姜维!
司马昭不言,若有所思;刘禅歌舞毕,仍近前侍奉。司马昭笑问刘禅道,卿身在洛阳,是否思蜀?
刘禅拱手道,此间乐,不思蜀也。
司马昭、贾充大笑。邓良不能忍,摔杯而去;张绍等亦不堪羞辱,但恨无处逃避。司马昭命刘禅近前,附其耳道,谯周等一日不去,孤一日不安。
刘禅呆若木鸡,正欲言,司马昭已携贾充大笑而去。刘禅呆滞良久,忽歌舞,其状几近癫狂。张绍等再不能忍,忿然离席。
是日,张绍、邓良、董厥等俱请往封地,独谯周仍在左右。
刘禅夜召谯周,说谯周道,国家破亡,我与卿再无君臣之份。卿若不离洛阳,司马昭必难释疑,恐遭横祸。
谯周泣道,陛下不惜自辱,而全群臣之命;臣虽不贤,亦知一日为臣,终身不弃;陛下既在洛阳,臣必生死追随,岂能离去!
刘禅道,我已知江山之轻,人命之重;既为亡国奴,又何忍累及卿等!卿且去,此后永不相见!
言毕,即入内,再不出见。谯周无奈,叩拜而去。
谯周亦出洛阳往封地,欲了却残年。司马昭深爱谯周学识人品,每欲起用;谯周拒不奉命,又恐司马昭恼怒,自请去封爵,辗转回蜀,寄情故乡山水,著书课徒,聊以自遣。
司马昭忽染重疾,久治不愈,遂召司马炎,嘱以后事。司马昭道,曹氏形如枯木,勿需刀斧,当遇风自折。
司马炎道,臣不知风从何来,望能教诲。
司马昭道,群僚同心,上下同德,犹如狂风万里,虽群山大岭不能阻,何况枯木!
司马炎拜谢道,此金玉之言,臣必谨记。
司马昭颇觉欣慰,令其退下。是夜,司马昭死于病榻。司马炎恐生变,秘不发丧,命群臣入晋王府听司马昭训示。群臣不知内情,相继而来,忽见司马炎着孝服出,大惊。
司马炎说群僚道,晋王已西去,未能与群僚面辞。卿等若记晋王恩德,请就此举哀。
群臣不敢违,纷纷致哀。司马炎命骠骑将军司马望领部属围府第,使群臣不能出;又代司马昭拟遗嘱,入宫拜见曹奂。曹奂见司马炎戴孝而来,大惊。司马炎道,晋王已逝,临终前,命臣持遗书拜见陛下。臣不敢违,故而来此。
于是曹奂下旨,以司马炎继任晋王,领丞相、大将军;又依司马炎所请,以何曾为晋王府丞相;以司马望为司徒。
群僚极尽奉承,唯王祥矜持如前。
司马望秘说司马炎道,王祥心系魏室,尤为可恨,宜除之。
司马炎道,王祥风骨,不输古贤,孤敬爱犹恐不及,岂能加害!
司马望不能再言,遂告退。待为司马昭治丧毕,司马炎亲往王祥府第拜谒。王祥称病不出,司马炎亦不强求。王祥知司马炎已去,问仆从道,司马炎居父丧,容颜如何?
仆从道,曾闻晋王绝声色,拒宴饮,每日仅菜羹一钵,初以为讹;今见其面色惨淡,容颜枯黄,方知此言不假。
王祥叹息道,既知孝,必知仁义,我不该拒之不见。
翌日,司马炎复来。王祥忙振衣出迎,愧疚道,昨日臣闭门不见,罪该万死;晋王不计前嫌,又复来,臣惭愧不已!
司马炎扶其手道,卿贵为重臣,仍布衣蔬食,深居简出,孤不如也;又博学多思,气格高古,实乃士大夫楷模,孤岂能不知敬重。
王祥道,臣出身贫贱,又受尽搓磨,虽有今日之贵,不敢忘乎所以;此不过为人之本,何足为道。
言毕,王祥引司马炎入客堂。仆从即上果蔬;王祥问司马炎道,家有浊酒,能饮否?
司马炎脸色剧变,斥道,孤热孝未除,岂能饮酒!
王祥忙起,朝司马炎一揖道,晋王之孝,过臣远矣!
司马炎自谦不已;王祥手奉清茶,与之座谈。司马炎道,可惜魏帝不知节俭,每每耽于酒色;孤虽有重振衰弱之想,又恐力不从心。若卿愿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孤必让贤。
王祥大骇,忙道,魏室之弱,已病入膏肓,虽伊尹再世,亦难使之复兴;臣岂敢有非份之想!
司马炎不再言,告辞。数日后,司马炎以王祥为太保,封睢陵公。
十二
时至腊日,彤云低沉,大雪漫天,寒气横走,井河封冻,天地俱白,万物不显,其酷寒百年不遇。
州郡纷纷奏报灾情,因大雪冻死者日多,尤以西凉为最,草木尽死,牛羊绝种,生民绝望。
司马炎下令赈灾,并调官钱,救济寒贫。然大雪不停,寒气如刀,似乎永无晴日。
司马炎召群臣,再议赈灾。何曾道,此天神之怒也,实非人力可以赈济,若不改换江山,顺应天意,恐万劫不复矣!
司马望道,君王失德,天神必怒,故而大雪经月,人在水火,物在冰炭;当此之际,晋王若不挺身而出,苍生无望也!
贾充等亦纷纷进言,劝司马炎取而代之,唯王祥及太傅司马孚不言。
司马孚为司马懿胞弟,颇受司马父子器重;然司马孚拒为党羽,言行谨慎,举止有度,凡废立之际,皆避之不言。
司马炎问司马孚道,卿何不语?
司马孚道,身为人臣,不敢谗言天子!
司马炎顿觉尴尬,群臣亦不好再议。
何曾夜访贾充,说贾充道,晋王已有取代之心,唯不知群臣之意。我等何不说群臣上表劝进,迫曹奂禅位?
贾充以为然,与何曾等分别拜会群臣,请上表废曹奂,取而代之。群臣俱知趋势所在,不可逆转,于是纷纷附和,唯阮籍、王祥、司马孚数人拒之。司马炎阅群臣之表,久不出言。
贾充道,既人心所向,晋王何疑?
司马炎道,阮籍、王祥、司马孚极负众望,此数人足能引领天下之心,孤岂能不虑!
贾充、何曾等告退,再聚议。何曾道,既群臣俱有此愿,何虑阮籍、王祥等;何不入宫见曹奂,晓以利害,迫其禅位?
贾充道,此说甚好;我知石苞、郑冲、王沈等,废旧立新之意如炽,可请其一并入宫,大事必成。
何曾即召石苞、郑冲、王沈等密谋,彼此一拍即合,于是当即入宫。是夜大雪已停,冷月当空,悲风暗起,人影纷乱,犹如水光投壁。何曾不禁慨然道,我等为江山社稷谋,踏雪而行,逆风而往,何其悲壮!
王沈道,后人当记雪夜五君子壮举,人生如此,岂不快哉!
五人边走边叹,不觉已至宫门。侍卫见贾充等深夜来此,欲阻拦;贾充斥道,我等奉晋王之命,入宫面见陛下,为灾民请命,谁敢阻拦!
侍卫不敢力阻,任其入内。曹奂正与宫人宴乐,忽见贾充等骤入,大为慌乱;乐舞俱停,乐伎、舞伎犹疑不退。何曾斥乐舞伎道,阉竖荡妇,每以淫乐艳舞迷惑陛下,难怪天怒人怨,灾祸不绝!
乐舞伎大惧,退走。曹奂问贾充等人道,卿等寅夜入宫,何事?
贾充道,自入冬以来,连降大雪,经月不停,冻饿而死者与日俱增,千里荒凉,万里哀鸿;陛下不恤苍生,不问死活,仍沉溺声色,试问君恩何在!
曹奂道,朕在深宫,至今不闻奏报,岂知灾情!
石苞道,晋王为赈济灾民,日思夜虑,用尽心机,陛下竟出此言!
曹奂已有不祥之感,沉吟不语;王沈道,君王失德,天必谴之,民必恨之;既上天不佑,民心不附,试问陛下,何以居之?
曹奂惶遽不已,更不能答。
司马望道,江山万里,囊括四海,自古唯有德者居之;尧知德薄,禅让于舜,此千古佳话,陛下何不效之?
曹奂已知其意,几欲言,又无话可说。
郑冲道,陛下身在激流,或沉或浮,俱在转念之间。臣等愿作舟楫,救陛下出苦海;若犹疑不决,必追悔莫及!
曹奂冷汗淋漓,愈不能言;贾充道,进则死,退则生,何必迟疑?
曹奂泣道,卿等所言,朕必深思。
郑冲厉声道,怒涛狂卷,吞岸裂天,存亡之际,岂容深思!
曹奂哽咽道,卿等不必苦苦相逼,朕当效尧帝,让贤于有德者。
贾充等大喜,告退。翌日,曹奂下诏禅位。司马炎三让,然后登基,封曹奂为陈留王,移邺城。
曹奂出宫日,几乎无人送别,唯司马孚、王祥闻讯而来。王祥不忍见其凄惨,三拜之后掩面而去。曹奂悲伤不已,涕泣自责道,群臣竟不送行,足见我寡恩无德!
司马孚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臣若不死,誓为魏臣!
曹奂执司马孚之手,久不忍弃。司马孚将之送出洛阳,行数十里,仍不肯回。
司马炎大赦天下,改国号为晋,赏赐群臣,追谥父祖;封司马孚为安平王;拜石苞为大司马,郑冲为太傅,何曾为太尉,贾充为车骑将军,王沈为骠骑将军;又拜司马孚为太宰,司马孚辞而不受。
司马炎亲往府第,说司马孚道,朕初登大位,实望天下归心;卿贵为族祖,若不受职,必引人议。
司马孚道,我虽不肖,亦知君子不作二臣,请勿强人所难。
司马炎道,曹魏有今日,乃自取,非他;族祖何必如此。
司马孚不言,满面悲愤;司马炎泣道,皇祖、皇父先后西去,唯族祖健在,此国家之幸、家族之幸也。若族祖辞不就任,一旦国有危难,朕将问谁?
司马孚忽觉不忍,亦泣道,我无所恨,唯恨人生艰难如此!
司马炎道,既为宗室,岂能任意。
司马孚不言,始受职。
司马炎欲大封宗室子弟;散骑常侍傅玄劝道,子弟若外任,或割据一方,于国家不利。
司马炎道,魏室之衰,盖因宗室离心,危亡之际失之孤立;此前车之覆,朕岂能不引以为戒!
群臣以为司马炎英明,俱请大封宗室;傅玄再劝道,若子弟唯因与陛下同宗而获殊遇,必不知奋进;无寸功而受厚禄,更不知珍重。况汉室之伤,哀声未绝,请陛下三思。
司马炎不听,仍大封宗室。傅玄即上书,请辞散骑常侍,欲回乡。司马炎大惊,即召傅玄。司马炎道,卿固执所见,真乃君子风度;朕初登基,百废待兴,正当用人之际;卿乃饱学之士,见识超绝,又颇有肝胆,何忍舍朕而去?
傅玄道,臣所说,每与陛下相违,自忖迂腐,往往不邀时赏,望陛下体谅。
司马炎执其手道,卿直言敢谏,实乃国家之幸。朕欲置谏官,以卿为首,此后凡金石之言,朕必从善如流,如何?
傅玄知不能自主,谢司马炎道,若陛下能广开言路,何愁人不归心,国不兴旺;臣虽愚昧,必知无不言。
司马炎大喜,遂下旨,以傅玄为谏议大夫。
车骑将军贾充上书,请举大军征孙皓。司马炎以为可,欲令大司马石苞领军二十万,携东南诸将讨伐东吴。
傅玄劝道,今国号初建,人心未安,士庶俱持观望,又百业待兴,事务如麻,不可大事讨伐;宜暂与孙皓和,使其不致妄动,待国家安定,人心安稳,再举不迟。
司马炎纳其说,暂敛吞并之心,令石苞镇淮南。
丁奉、万彧知司马炎称帝,俱请孙皓遣使入洛阳,贺司马炎。孙皓遂遣大鸿胪张俨、五官中郎将丁忠持重礼拜贺。司马炎大喜,即召见,待为上宾。
张俨道,吴帝知陛下登基,甚为欣然,即命臣等来此拜贺;吴帝所恨者,曹魏也,愿奉晋为上国,各守疆界,互不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