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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明朝大博弈(出版书) > 第3节

第3节

    沈万三家族与“蓝玉案”关联,缘于沈万三之婿顾学文。顾学文的故事与《金瓶梅》的情节颇有相似之处,但不知顾学文是不是西门庆的文学原型——《弘治吴江志》记下的情节颇为生动:入赘沈家的顾学文,看上了街坊少妇梁氏,其长相大约如同潘金莲。梁氏的丈夫陈某,长得不比武大差,智力则比武大还低一截——“呆戆”。陈某的父亲官比武二稍大一点,从九品,再小也就不能叫官了。这位官人是洪武朝的序班,也就是在鸿胪寺上班,具体办办会务,安排吃喝等。

    顾学文兼任地方的粮长,舟行往来常停泊梁氏的楼下,他有时唱唱曲子,有时假装上洗手间,如此反复,与梁氏终于熟悉了。怎么引开人家的老公呢?花钱叫人让陈公子喝酒、打牌。好在陈公子智商低,这两招明显见效。接下来就是要找一个“王婆”式的人物穿针引线,这也很容易。顾学文与梁氏的好事,就这么成了。

    恽哥这个角色是陈序班的哥哥陈缩头,他吃的盐比恽哥多,处理问题自然比恽哥厉害:陈缩头抓住了顾学文与梁氏的往来物证,打捆寄给了当序班的弟弟。序班这个恨啊!但生气归生气,人家是个有钱人,也不是多重大的杀人越货刑事案件,还能把人家怎么地?

    陈序班毕竟是个官场老手,没啥权,但有见识。“蓝玉案”发,陈序班笑了。有一天恰好为朱元璋近身服务,陈序班面奏太祖:“臣本县二十九都正粮长顾学文出备钱粮,通蓝谋逆!”

    朱元璋斜睨了一眼:磨蹭什么?抓啊!

    从听取口头汇报,到最终拍板决策,一瞬间。

    皇上要抓人,那也太容易了。顾学文父子三人,老丈人家的六人,还有顺便搭进来的,八十余人悉数归案。再从重从快,全部杀头……

    仅仅一个偷情案,办成一个政治谋反案,朱元璋这么冲动?貌似随心所欲,其实深思熟虑!沈家是不是掺乎到谋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家与蓝玉早有交集,且有人报告。蓝玉本人,也曾数次向朱元璋推荐自己家的教书先生王行,朱元璋也是面见过的。王行曾两次在沈家任门馆先生,与沈家的交往有三十年。这么一个中间人,一头有权,一头有钱,权钱之间勾肩搭背,不正是潜伏的宿敌吗?

    自明洪武六年(1373年)前后的“犒军”事件,到洪武十九年(1386年)因田赋被人告发,沈万三两个孙子入狱。到“蓝玉案”发,沈家已是搭进去十余条人命。前后二十年,沈氏家族遭受朱明王朝三次沉重打击,不衰落,太难了。太祖呢?他不果断出手,“聚宝盆”里生出什么东西来,“摇钱树”上又落下什么怪物,晚上断断是睡不着的。

    朱元璋决心铲除以蓝玉为首的武功集团,看准的正是其职务所在,以及上上下下派生出的盘根错节。其意图在于诛杀潜在的异己势力,而沈家误把冰山当作靠山,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六百年过去,沈万三为周庄留下了一块旅游招牌,激起无数过客羡慕的眼神。但在明代,沈氏家族不光有巨富的光环,还有无尽的耻辱,还有恶。明《大诰》为明太祖钦定,法律地位高于《大明律》,累计印制数千万册,以国家力量强力推行,全国臣民户有一册,为中国法制史上空前普及的一部法律。《大诰三编》中的“陆和仲”,即沈万三婿陆仲和,又因涉“胡惟庸案”而“身亡家破”,其子弟诛夷殆尽,只一幼孙幸存。大明的臣民,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反面典型!

    苏洵曰:“赂权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权与利,有着共同的欲望冲动,这是肯定的。封建专制制度下,作为商人的沈万三,明哲保身,行止“在商言商”的公共表达,或是一种理性的选择,只是做到太难。正义的视角下,选择明哲保身,貌似深刻,实流于肤浅,因为这个前提需要社会静止,阶层固化。士农工商,四民之末,富人与财富的如此定性,亦非太祖一人。令史家扼腕,散发出悲凉。这种悲凉,又恰似中国积贫、积弱的滥觞。中国历史上,历史事件汗牛充栋,但朱元璋始终锁定沈万三及其家族,《明史》里不断提及沈万三(沈秀),看准的都是他的标本意义——沈万三,标志着一个家族,一个阶层,标志着抽象的资本对现实权力的威胁。当权力意识到这个“假想敌”时,势必将之碾成齑粉。

    沈万三归根结底只是元末明初的一个民间商人,《明史》等正史不可能专门为他立传,但好歹有“传说”为其在后世留了个名。而所谓“传说”,不过是对历史最冷血的补偿……

    刘三吾:知识分子的实用功能

    明初的知识分子命运多舛,高启因诗“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被腰斩,陈养浩因诗“城南有安妇,夜夜哭征夫”被溺死……其实,这些都是稗官野史的说法。所谓明太祖朱元璋时代的“文字狱”,正史中基本找不出实据。新朝百废待举,考虑到知识分子的有用性,朱元璋曾不择手段地收罗文人。刘三吾因此入朝为官,竟也差一点人头落地,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一、田园归来

    刘三吾(1313-1400),名昆孙,字三吾,号坦翁,湖南茶陵人。

    刘三吾出生于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祖父、父亲都是元末知名的文人,父亲刘平野曾担任元朝的翰林学士。两个哥哥也在元朝为官,可惜身逢元末乱世,不幸为匪寇所杀。为避寇乱,刘三吾去了广西教书为业,因为有学问、人品好,被举拔为靖江道的儒学副提举,相当于桂林市的教育局副局长。洪武元年,明军攻克广西,刘三吾随之返回故里。社会开始安定下来,刘三吾年届六旬且生性恬淡,暑则豆棚瓜架,寒则地炉活火,晚饭杯酒,促膝言欢,感到了满足。

    现实中的诗酒田园,总是短暂的。平定四海,收揽英雄;治国安邦,求贤若渴。朱元璋宏图大业的转型,亟需巨量的知识分子承担官府事务,于是“寻人启事”贴满乡野街巷。地方官府的差人,时常手里拎着钱袋子走街串巷,遇上识字的人,谈好价钱,便一手交钱一手带人,让他们前去官衙听用。这种“求贤”,由于需求量太大,也作为硬任务分配给朝廷重臣。丞相徐达是个粗人,什么叫知识分子基本上都不明白,为了完成任务,见到识字的都抓,有不愿意的干脆绑起来送到京城,为此还受到了朱元璋的一顿批评。

    作为知识分子,多少有些思想,有些见识,有些对时局的判断,新朝的这种“求贤”,并非一呼百应,回避或干脆拒绝的也不在少数。江西贵溪的夏伯启叔侄,对新朝的认识不到位,为了不出来当官为差,竟然自残,砍掉了自己的手指。这对叔侄被押到京城,朱元璋亲自将他们训斥了一通:生下你们的叫父母,有难救你一命的叫再生父母!现在天下太平,你们享受太平,我就是你们的再生父母!不为再生父母效力,要你每(你们)何用?

    夏伯启叔侄被骂得心悦诚服,最后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杀头。

    较之于普通的知识分子,刘三吾与其显然不在一个层面。洪武十八年(1385年),朝廷需要特殊人才,通政使茹瑺举荐了刘三吾。

    茹瑺,衡山人。明太祖朱元璋有天梦见“南岳神”来辅佐自己,第二天视察国子监,正好遇见太学生茹瑺,朱元璋大吃一惊:这小伙子跟“南岳神”长得一模一样!一问,居然还是“南岳衡山人”。朱元璋大喜过望,说你别去考试了,直接去当承敕郎,很快又将其提拔为通政司使。

    衡山距茶陵不远,茹瑺与刘三吾一个是朝廷命官,一个是乡野文人,刘三吾不知道茹瑺,茹瑺却对刘三吾如雷贯耳,因为刘家在地方上实在是太有名了。

    这一年,刘三吾已经七十三岁。明朝能活七十岁的人实在稀罕,所以地方官府通常给这些“寿星”发点“政府补贴”,他们死后还可以有几寸长的“传略”,载入地方志“耆宿传”。

    七十多岁的人入朝,是茹瑺为了糊差事,还是这个人想混口饭吃?朱元璋感到很奇怪,决定抽时间当面见识见识。倘若有了差错,茹瑺与刘三吾的麻烦那都大了。

    二、一言之失被“退休”

    朱元璋本来想见识一下刘老头就算了,但见到刘三吾后主意又改了。刘三吾知识面太广,朱元璋想问的他都知道。更重要的是刘三吾身体特好,脑子清晰,干力气活都行。朱元璋情不自禁地与刘三吾谈了几个时辰,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当场决定留刘三吾吃饭,自己酒都比平时多喝了几杯,给了刘三吾一个左春坊左赞善,接着又让他做了翰林学士。朱元璋同时表扬了茹瑺,后来将其晋升为兵部尚书、吏部尚书,还写了个“中流砥柱”的字幅让茹瑺拿回家挂着。

    刘三吾入朝后的工作一点都不轻松,因为新朝的治理难点旨在规范化,不能再像“创业”时期,头目一发话,大家就操起家伙把对方的城墙给拆了。刘三吾担负着教朱元璋三子晋王朱㭎读书的任务,还要为朝廷制作大量公文,这种活普通知识分子也确实干不了。还有,倘若哪位王公去世,朝廷需要赏个碑文什么的,都得刘三吾执笔。特别是这个东西,人家的后人少则也得留个几百年,每个字都得讲究。

    当然,饱学的刘三吾知识主要是应用在朝廷的典章、制度上,《存心灵》《省躬录》《礼制集要》《寰宇通志》等御用典籍,都由他主纂。单是这几本书,一般的知识分子都读不了,何况是写。其中有几种,刘基那么神通广大,也都没办法完成。刘三吾的学问加严谨,从来不出错。

    帝制《大诰》,是明初最重要的“大明法典”,普及率比《圣经》还高,老百姓家里几乎是一户一册。明初的中国,基本上是个文盲大国,但老百姓一字不识没有关系,朱元璋领导文化工作是弱项,领导文盲工作是强项,他让全国的村庄村口都建两个亭子:“申明亭”与“旌善亭”。前者张贴朝廷文告,公布本地的坏人坏事,后者则用来宣传好人好事。亭子里面会有个读书人,免费给你讲《大诰》。但要牢记一条,家里必须有一本《大诰》!因为万一哪天家人犯事了,有它可以罪减一等,没有就会罪加一等。

    《大诰》的帝制,其实是朱元璋的口谕,也就是他听完案情汇报后,做个口头评点,刘三吾及相关文人将“最高指示”整理出来。整理时需要做技术处理,比方说皇帝评点时发出个语气词“嗷”,那得换成“嗯”什么的,否则给皇上造成精神损失,责任就转换到这帮知识分子头上了。

    文字是刘三吾的,意思是朱元璋的,这一点刘三吾处理得很好。洪武十八年,同州人王权考中了进士,因为和朱元璋的第十七子朱权同名,朱元璋将他的名字改成王朴。钦赐佳名,王朴经常拿出来炫耀,事实上朱元璋对他确实不错,让其做了吏科给事中。科道官是皇帝直接领导的,王朴经常与朱元璋见面。有一次王朴逮着朱元璋的错误,便站出来与皇帝较真,朱元璋一生气,就把王朴赶回家了。

    其实王朴没有错,所以朱元璋气消了之后便召回了王朴,并把他升为御史。朱元璋召回王朴,目的是让他好好做事,不是要他在自己身上挑刺。王朴则完全误会了皇上的意思,认为敢于直谏就是自己尽职,最后都能得到相应的好处。王朴回来后连夜起草了一篇“时事评论”,朱元璋见后大为光火,要把王朴推出去杀了。过了一会,朱元璋气又没了,派人追上王朴,说倘若承认错误、改正缺点,可以从轻处理。王朴这回又错误地总结了经验,认为又是一次升官的机会,毫不犹豫地将筹码押在当“谏臣”上,这就没救了。

    一看是真杀,王朴慌了。路过史馆时,王朴冲着刘三吾大喊:“学士刘三吾志之——某年月日,皇帝杀无罪御史朴也!”

    刘三吾当然听见了,但怎能真的这么写呢?后来,官民们见到《大诰》中“死罪进士”条文字是这样的:“王朴,任监察御史。一次为水灾受赃一百贯,戴绞罪还职;一次为奸顽诽谤不办事,处决。”

    御用文人,关键是体现知识的应用功能。刘三吾厚道,人品好,但不是什么事都要逆着皇上干。刘三吾后来在《大诰后序》中说了段意味深长的话,大意是说:皇上励精图治,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言外之意,大概是讲作为皇帝,忙中出错是在所难免。点评王朴案,文中最精彩的一句话便是“何尤乎人”!刘三吾告诫官员们,《大诰》中被当作反面典型的这些人,罪有应得也好,冤深似海也罢,都有咎由自取的一面,不要怨恨别人!

    朱元璋信赖、赏识刘三吾,也并非因为刘三吾的处事风格,而是没有刘三吾这样的学识与智商,换了他人,根本没法适应。有一次,地方官送来一捆庄稼,这要是让徐达过来看,“老首长”瞧个半天,最后一准会说:这不是畜粪浇得多,谷穗长得大吗?

    但刘三吾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叫“嘉禾之祥”,祥瑞之物,周成王时出现过。只有明君再世,天下太平,才会天降祥瑞。然后,刘三吾安排人记到史书,还安排画师写生存档。这不叫拍马屁,古代通常都这么处理。况且,领导也需要增强信心,需要鼓励。

    后来,南京上空又出现了一次五彩云。这种瞬息万变的东西,刘三吾也及时发现了,并且做了类似的解释,类似的处理。

    朱元璋杀人甚多,后人称其为变态。这个,没有医疗档案,不好定论,但心理压力他肯定是有的。心情不好,脾气就差,人的本能都是差不多的。心理疗法毕竟也是科学,刘三吾的工作就是在完成任务的同时,还能让朱元璋有个好心情,这是各级干部的好事,老百姓的好事,等于是国家的好事。

    有一年的夏天,朱元璋办公结束,特意找来刘三吾。朱元璋兴致勃勃地说:朕每观天象,自洪武初有黑气凝于奎壁,今年春暮其气始消,文运当兴。尔等宜考古证今,有所述作,以称朕意。

    刘三吾为此迅速写了一首诗,朱元璋跟着和了一首。痛快啊!朱元璋高兴地赏给刘三吾一支笔,还是朝鲜进口的。

    都这一把年纪了,工作尽心尽力到这份上,够不容易了。但刘三吾还是被吏部侍郎侯庸弹劾了一次,说他“怠职”。这些年轻干部也不想想,都跟你爷爷一辈的人了,还跟你一样上班下班,偶尔迟到早退,上班时间打个瞌睡,容易吗?朱元璋很公正,处分要给,但很快取消了。

    刘三吾对明朝的贡献,还很微妙,几乎改变了明朝的格局。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太子朱标不幸逝世。悲痛之后,朱元璋不得不将议立太子之事提上议事日程。在众官面前,朱元璋先讲了个意见:燕王英武似朕,立之何如?

    但这是个很大的难题。燕王朱棣,只是朱元璋的第四个儿子。朱标死了,排在他前面的,至少还有秦王朱樉、晋王朱㭎两个。而这时皇室诸王多拥有重兵,凯觎皇位的,并不是朱棣一个。立储本是大事,现在又不按规则出牌,给不出合理的解释,诸王不服,内乱都会有的。

    太敏感就不能妄议,有主意、没主意的百官,谁都不敢开口。刘三吾挺身走过来,对朱元璋劝了一句:立了燕王,置秦、晋二王何地?

    朱元璋听后,一句话都没有,大哭一声,离开了大殿。

    纠结啊!但也实在没有好办法。最后,按照礼制,立了皇太子朱标之子朱允炆为皇太孙。

    如果没有刘三吾那一句话,朱棣很可能就是太子,那就没有建文帝,就没有“靖难之役”,就没有郑和下西洋……但是,历史没有“如果”。

    睚眦必报的朱元璋,一口气出不来找了赵勉的茬。

    赵勉,湖广夷陵(今宜昌)人,洪武十八年进士,后娶刘三吾之女为妻。老岳丈皇帝器重,赵勉官场直升,洪武二十二年晋刑部尚书,洪武二十三年迁户部尚书。但议立太子事件后不过半年,朱元璋就认为他们夫妇共同贪污,将二人给杀了。女儿、女婿死了,刘三吾也被降职。刘三吾心冷了,要求辞职,朱元璋同意他退休回家。

    “八十还乡能有几,当时画锦亦堪夸。”颐养天年,比起丢脑袋,结局也算不错。但回家没多久,朱元璋又将他召还朝廷,官复原职。一件用熟了的工具,朱元璋舍不得啊!

    但这一次复出,刘三吾预想不到的祸事来了……

    三、官复原职

    洪武三十年(1397年)春天,朱元璋交给刘三吾一项光荣而神圣的任务:主持明朝开国以来的第九次科举考试。

    这一年,刘三吾85岁。

    刘三吾主持的是会试。明代的科举考试,考生先在县、府考试,考中的即为秀才。取得秀才资格,再到省里参加乡试,被录取的即所谓举人。秀才与举人都有相应的经济待遇,举人也可以被安排做官。

    有了举人的资格,即可进京城参加会试。中了,再进宫殿,参加皇帝亲自主考的殿试。殿试成绩分成三甲:第一甲,三名,分别称状元、榜眼、探花;第二甲,不到十名,赐进士出身;第三甲,名额不等(每科少则几十,多则两三百),同进士出身。殿试只排出名次,分出等级,没有淘汰,所以科考的关键只在会试,被录取的都是后人所讲的进士。刘三吾主持会试,责任重大。

    明朝科考的规定文体是“八股文”。对于究竟什么是“八股文”,很多人会想到《儒林外史》中的范进,天天研究“八股文”,折腾成癫狂,最后靠杀猪卖肉老丈人的一巴掌,才打回了原形。其实,这完全是一种误解。朝廷设计出八股文,为的就是选拔有用的人,替朝廷更加有效地干活。结果选出一帮疯子、傻子,那朝廷岂不是疯子、傻子吗?

    八股文为朱元璋倡导,刘基创制,尔后盛行明清五百年。八股文的核心,一是题旨,二是程式,即在特定内容与形式要求下,写命题文章。其题旨,限定于《四书》《五经》之内。其程式,是必须先破题、承题再起讲,然后在规定的起、承、转、合中阐发题旨。

    “题旨”体现的是朝廷意志,是对文章思想性的要求。朝廷招你出来,给你发工资,目的是要你为它做事。你连思想上都不拥护朝廷,那它不是给反对党发钱,当冤大头吗?

    内容与形式上的规定,客观上有助于应试者知晓考试范围,考官评卷时有评判标准,体现出科考的公平、公正。

    科考也并不是写一篇“八股文”就行了,考试的内容十分全面,无非没有今天的外语与计算机方面的内容。无论乡试还是会试,都要考三场:第一场,考四书经义三道;第二场,试论一道,诏诰表内科一道,判语五条;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全部内容,大到治国总论、封建伦理、经济理财、军事武略、文化教育,细到农业生产、水利建设、钱粮赋税、马茶盐铁、公私财产、田亩纠纷,对上的报告怎么写,对下的批复怎么批,断的案子怎么给人家一纸判决书,等等。这一圈下来,被录取的人,放到下面当个地方官,或留在中央做个机关干部,直接上岗都是合格的。

    所以,科举胜出的人,没有一个是低智商的,除非作弊。事实上作弊很难,考生进考场前,得从头到脚搜一遍。进了考棚,想抄袭,找不着人——每个考棚里,只有一人,并且吃喝拉撒都不准出来。跑出来抄别人?欠揍了。外面监考的,不光是戴眼镜的老师,还有带大刀长矛的军士。交卷后,有五道程序:吏员将试卷弥封、糊名,交给受卷官,盖上戳印后送至弥封所;弥封官将试卷折登、弥封、糊名、编号,送交誊录所;誊录官将考卷用朱笔誊录后,交对读所校对,对读后再交收掌所收藏。接下来,改卷开始,试卷先交同考试官评阅,考官手里拿着的试卷,是专人誊抄后的副本,字迹完全是一样的。同考试官看中的试卷,向主考试官推荐。最后,主考试官再将这些被推荐的试卷进行评阅。整个过程,均由内外监试官监督。

    刘三吾主考的会试,就是在这种完备的制度下进行的。刘三吾除了年纪大了些,以其素质与学识,主持一场会试完全不在话下。刘三吾“为人慷慨,不设城府……至临大节,迄乎不可夺”,垂老之年,还受太祖如此器重,承担为国选才的重任,心怀感激,不敢懈怠。会试前后权贵中有人给他递条子、送礼,他都挡回去了。考前叮嘱考官,严肃考纪,公正阅卷,杜绝舞弊,报效皇恩。考中不顾年迈,亲临考场。考试结束,刘三吾亲自主持阅卷,反复调阅,直到排出的名次名副其实,才登出杏榜,报告礼部。

    一切顺利,只等放榜。

    四、“南北榜案”

    但杏榜放出不久,京城就炸锅了!

    会试结束,绝大多数考生都没走,赖在京城等结果。来参加会试的都是举人,大家在地方上没有一个不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自信心都强,有落第准备的举子几乎没有。杏榜一放出,考中、没考中的,跟这事毫无干系的,全过来瞧热闹,足足几万人!

    会试录取的比例很低,举子们落第的概率其实很大,看完杏榜需要回去自励的人是绝大多数。但这一次是个例外,很多举子看完杏榜,不是认为自己能力水平欠火候,而是质疑朝廷存在严重不公:录取的五十一个人,全都是南方人,没有一个北方人——朝廷是埋汰北方人,偏袒南方人!

    “地域歧视”的“问题”发现了,“原因”也跟着琢磨出来了:主考官刘三吾,南方人;副考官白信蹈等,也是南方人;其他考官,还是南方人——刘三吾等考官,顿时成为众矢之的。

    科举考试中的“地域歧视”,历史上还确实存在。北宋著名的宰相寇准就“重北轻南”,有一年的状元是南方人,寇准直接就把结果改了,并直截了当地对同僚说:状元必须是北方的!直接改考试结果,寇准却一点事没有。

    但刘三吾却没有寇准那般好运——中国人的性格,南柔北刚,中榜者如果是“清一色”北方人,南方人说不定发发牢骚,或者写封举报信,也就算了。北方人则不,他们成群结队来到礼部衙门,要找主考官刘三吾讨说法,闹得礼部天翻地覆。礼部既讲“礼”,也说“理”,但思想工作根本不管用。想想人家情绪激动,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些举子哪个容易,苦苦准备了许多年不说,这进趟京城费用就得几百两银子,搁到现在得一二十万哪!怎么回去,竹篮打水,面子怎么放,给省吃俭用甚至卖田卖地凑盘缠的家人怎么交代?所以,这闹事的劲头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后来,锦衣卫出动了都不管用,抗议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南京城几乎沸腾了。

    礼部官员一看事态不对,再捂着,自己又处理不了,生出什么乱子,那不要命吗?赶紧,上奏明太祖。朱元璋正在奉天殿办公呢,听到是举子们闹事,首先给了办公桌一巴掌:这么个事都处理不好,要你等何用?

    礼部官员有苦难言,只好将举子们闹事的现场情形与事态发展,做了补充汇报。这等场面,朱元璋听后也皱眉了。朱元璋一面着礼部认真复查,一面又立即召来刘三吾。

    刘三吾赶紧过去,朱元璋也不拖泥带水:你说说,怎么没有一个北方人?

    刘三吾年纪大了,脑子却很清楚。他告诉皇上:北方不如南方,其实是一种正常现象。过去蒙古人对北方摧残得厉害,文人不能很好地读书,现在他们的文章难免不如南方的举子。

    对历史与现状的分析,刘三吾显然是对的,但他也动了一下脑筋:北方文人所受的摧残,刘三吾全部推到了前朝身上,当朝的责任那就不提了。

    听了刘三吾的解释,朱元璋既没有责怪他有失全面,也没有感谢他曲意奉承,因为他要的不是产生问题的原因,而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北方举子闹事的事,要是原因解释清楚就管用的话,那礼部早就把事情给灭了。

    朱元璋还是有耐心的,毕竟是刘三吾,换了别人,早拖到下面打屁股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朱元璋启发刘三吾:先生为何不特地选拔几个北方举子,鼓舞一下北方举子的信心呢?

    这下,刘三吾知识分子的昏劲上来了,他大讲了一通科举的重要性和严肃性,根本没接朱元璋的茬。朱元璋怒了:既然北方人受压制那么久,都有一股怨气,那借会试的机会录取几个,安抚他们不正好吗?

    刘三吾接下来的这一通,还是科举工作的重要性、严肃性。百分之百的正确,百分之百的无用,朱元璋要的是管用的一招。文人,实际用途确实很有限。

    刘三吾的方法正确而无效,朱元璋干脆来个错误而有效的:立即将全体考官都停职,试卷重新审阅。这一招,对所有的人都是一瓢凉水。北方的举子,火气消了不少。谁委屈,那无非涉及几个人,不碍朝廷大局。

    朱元璋亲自负责重审工作,张信等六七位翰林、侍讲具体复阅试卷。朱元璋让张信负责这项工作,是很动了番脑筋的:张信是定海人,如果他纠正了“问题”,对南方人来说显得公正;张信是前科状元,复查结果能显示权威性。更重要的一点,张信只有二十四岁,年轻人脑子应该灵活些,不会像刘三吾那样固执,解决举子闹事的事应该比刘三吾有效些。朱元璋还特意叮嘱张信,发现作弊的蛛丝马迹,立即奏报。

    张信复核试卷的消息不胫而走,北方举人看到了希望,心情开始好了起来。

    四月十三日,朱元璋亲自在奉天殿和大臣们一起听张信复核试卷的报告,刘三吾和白信蹈也参加了。朱元璋神情严肃:这次会试,录取的都是南方举人,全国上下非常愤懑!朕让张信重新审阅试卷,今天张信等十二位官员已经审阅出结果,即将公布。刘三吾等人需要仔细听着,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还可以当面询问。张信等人也要公道,以服天下。

    肩负使命,张信的报告非常严肃:臣查阅了北方举子的试卷,这几个在北方举子中属佼佼者,试卷文章通顺。

    刘三吾一听,心都冷了:北方举子的试卷,稍微有点学识的一看就清楚。你这都是什么水平啊!

    张信接着说:这次中榜的五十一人,最后一名是李容。北方举子中成绩最好的,当属韩克忠。但就这两个人作比较,韩克忠只能排上第五十二名!

    奉天殿中的所有大臣,包括刘三吾,全都愣住了。但朱元璋没有,尽管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结果。

    朱元璋笑了,指着张信:你接着说,说说你到刘三吾家都干了些啥?

    这回,只有张信和刘三吾两个人愣住了。张信说:臣与所有复核官,从接手之日起,家都没回过啊……

    朱元璋说:那你就说说,刘三吾的家丁与你的家丁,在你家门口谈过的是什么?

    两家家丁见面?张信不知道,朱元璋当然知道,因为锦衣卫就是专干这个的。

    朱元璋吼了:翰林院官员相互庇护,会试和复审继续作弊,实在辜负了朕!

    老一辈文人与新一代文人,确实太辜负太祖的期望了:太祖要你们泼水灭火,但你们泼出的都是油。

    张信、刘三吾以及所有考官,全被拿下,送入大牢!

    五、无用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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