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袁崇焕从平台召对到最终被拿下,既未狠揍皇太极,也未收复寸土,唯一真抓实干做的一件事,就是杀了毛文龙。
毛文龙是各方都不喜欢的人。他是辽东的东江总兵,东江的几个海岛,在当时就是明朝伸进后金与朝鲜之间的一个楔子。朝鲜是明朝的附属国时,经常向明朝告毛将军的状,因为他时常借东西不还。后金从明廷手里抢走朝鲜后,恨毛将军的又多了个皇太极,因为他不好甩开膀子与明军干。袁崇焕到任后,毛文龙又不断“讨薪”,要袁崇焕解决欠饷问题。
毛文龙的实力不是很强,但战略威胁太大,被人从背后插一刀的感觉,谁都受不了。袁崇焕的军事素养很高,战略、战术都不是外行,但他居然把毛文龙给杀了。袁崇焕要杀毛文龙,直接原因是他不服从调动,并且无法正面沟通。但不经审判,当场把一个总兵给杀了,袁崇焕当时也没有受到任何追责——这与他有尚方宝剑,拥有先斩后奏的特权没有关系。按照明制,尚方宝剑只能杀总兵以下的将官,这个袁崇焕清楚,毛文龙也清楚。袁崇焕杀毛文龙时,用的是“圣谕”——崇祯皇帝要杀毛文龙,所以袁崇焕心安理得,毛文龙无话可说。
究竟什么原因,崇祯与袁崇焕为什么要杀毛文龙?碍事。毛文龙的人头,很能证明明廷和谈的诚意,此时的袁崇焕,与皇太极谈出了成果。后金方面有些诚意,皇太极与袁崇焕的往来书信中,主动去掉了自己的天聪年号,只写己巳年(崇祯二年,1629年)。这年四月,皇太极致书袁崇焕,要求明朝铸给“金国汗之印”,袁崇焕没有回复。皇太极再催,依旧泥牛入海——这么大的事,袁崇焕应该是作不了主的。
袁崇焕不答应,可能是认为皇太极开价过高。为了证明这个价码属于“优惠价”,皇太极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作出说明。这年十月,后金军绕过宁远、山海关,由大安口毁长城攻入内地,占领遵化、滦州、永平、迁安四城,进而围困北京。袁崇焕吓坏了,赶紧去追,在北京城外追上了后金军队。皇太极没有攻下北京,但后果太严重:袁崇焕进城去跟崇祯帝解释,只是这一去,他再也没有出来。
袁崇焕于次年被崇祯帝下令凌迟处死,一百多年后,清廷宣布:崇祯中了咱的“离间计”!其实,清朝《满文老档》中关于袁崇焕与后金秘密往来的记载详实,后金“离间”明朝的证据并无多少说服力,而且明朝锦衣卫的侦察水平一直不低,骗人不是一件容易事。崇祯帝要杀袁崇焕,“叛国”“投敌”的指责,只在逮捕袁崇焕时的圣旨:“谋叛欺君,结奸蠹国。斩帅以践虏约,市米以资盗粮。既用束酋,阳导入犯,复散援师,明拟长驱,及戎马在郊,顿兵观望,暗藏夷使,坚请入城,意欲何为?致庙社震惊,生灵涂炭,神人共忿,重辟何辞!”
《国榷》中的这段记载,在八个月后对袁崇焕正式判决与定性时,《崇祯长编》中有了重大更改:“谕以袁崇焕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坚请入城,种种罪恶。命刑部会官磔示,依律家属十六以上处斩,十五岁以下给功臣家为奴。今止流其妻妾,子女及同产兄弟于二千里外,余俱释不问。”
“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为崇祯帝担负秘密使命的袁崇焕,国家需要卖,又没卖上价,还造成严重后果,这才是崇祯帝恼怒的真正原因。
袁崇焕替崇祯帝背“黑锅”,最终被剁成一堆肉酱。虽然对袁崇焕家属的处理“皇恩浩荡”,但毕竟还是吃力不讨好。袁崇焕死后,这种不明不白的事,很长时间再无官员肯干了,尽管后来皇太极又多次向明朝表示,“如天朝许款情愿休兵”,甚至找大凌河战役中被俘的监军兵备道张春,让其为后金上表明朝请求议和,但明廷既没出现秦桧,也没出现袁崇焕。
可当秦桧的,其实还有一个人:兵部尚书熊明遇。崇祯五年(1632年)六月,他授意宣府巡抚沈棨、总兵董继舒,在张家口与后金官员“刑白马乌牛誓告天地”,达成局部和解协议。但是,尝试失败了,崇祯帝心中始终有个“尧舜”的结,只要不是山穷水尽,他都不肯做有失面子的事。崇祯十一年(1638年),阁臣、兵部尚书杨嗣昌,也是与崇祯关系密切的重臣,又授意辽东巡抚方一藻尝试议和。杨嗣昌长期主导国内的平叛工作,深知同时开辟国际、国内两个战场的不可为,竭力主张与清议和,但崇祯皇帝予以“切责”,谈好的条款无人签字。
崇祯十五年(1642年),松锦之战败局已定,崇祯帝紧急召见了兵部尚书陈新甲,让其见机行事,重启议和。陈新甲委派兵部职方郎中马绍愉,携带崇祯皇帝敕书,前往沈阳。国内的局势,已迫使崇祯帝将更大的精力转移到与清的议和上。据《明史》《清太宗实录》,议和期间崇祯帝“以议和委新甲,手诏往返者数十”。五月,马绍愉率领的上百人议和使团,在沈阳与清方谈判。此时明清之间的实力对比已大非往昔,境内“盗贼蜂起”、中原势如瓦解的局面也为清方洞悉,这正是勒索的大好时机。清方本欲让明朝“纳贡称臣”,经过艰难的谈判,最后达成以“两国”相称,“以宁远双树堡中间土岭为贵国(明)界,以塔山为我国(清)界,以连山为适中之地,两国俱于此互市。”
互市,当然是清国的“人参千斤、貂皮千张”,换明朝的“金万两、银百万两”。代价当然大,但与明朝的江山以及无法承受的军费相比,也算是毛毛雨了。
得到密报的陈新甲、崇祯对这个结果显然比较得意。一旦清军的威胁解除,最有战斗力的明军腾出手来,农民军将面临灭顶之灾。
因为高兴,陈新甲估计酒喝得太多,马绍愉从边关发回议和条件的密函,被他随手扔在了桌子上。不巧的是手下人做事太负责,误以为桌子上的密函是份《塘报》,需要交给各省驻京办事处传抄。
崇祯帝进行的议和行为,是在高度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仅有几个人知晓这一核心机密,没有在一定范围内形成共识,更缺少必要的思想准备与组织准备,基本的舆论氛围都没有。历史上,主持议和者无不背恶名,陈新甲的议和,自然又被斥为“顿忘国贼”“损威辱国”。
面对群臣哗然,陈新甲一点也不紧张,因为他底气十足。在一些场合,陈新甲更是自诩其功,吹嘘自己办了一件皇帝想办而终于办成了的事。崇祯皇帝的底细,被暴露给了群臣。陈新甲缺乏担当与谋略,让崇祯皇帝愤怒之极,于是把议和说成是陈新甲擅作主张。关在监狱中的陈新甲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犯了个低级错误,揽过责任,上书乞宥,崇祯根本不买账,要立杀陈新甲,以平息舆论。
舆论压力好解决,军事压力怎么办?大学士周延儒、陈演觉得应该给陈新甲留条后路,这也是给大明朝在留后路啊!真的彻底堵死议和之路,明、清之间还会有第二次机会吗?
但是,九月二十二日,陈新甲仍旧被斩于市。陈新甲死了,他带走了明朝的秘密,也带走了明朝生存的机会。战不能胜,败不能和,崇祯皇帝飘摇不定的心思,让他离死亡越来越近了。
四、守与走
崇祯帝之死,死于内外夹击。他本来仍然可以不死,因为他还可以跑。宋高宗赵构逃跑时,连匹像样的马都没有,最终都跑成了。崇祯帝至少有御林军,有轿子,居然没跑出京城。
崇祯帝不是不想跑,而是事不顺心,最终跑不成。
内忧外患骤然升级的崇祯朝,“南迁”问题数度进入最高统治者的重要议事日程。所谓“南迁”,就是崇祯朝在京师难保的形势下,主动作出战略放弃,迁都南京。与历代王朝不同,明代长期实行“两京”制度,当年朱棣迁都北京后,仍旧保留南京为留都,并一直配备相应的中央机构。国家危难之际,“两京”制似乎又是明朝歪打正着的政治优势。崇祯十五年十一月,清军再次入塞时,朱由检想到了迁都。《三垣笔记》载:“上以边寇交织,与周延儒议南迁,命无泄。”
首都长期处于满清的兵锋之下,迁都南京既有必要,也完全可行,但这场南迁之议由于天启懿安皇后张氏的反对而作罢。这个女人,最初让他下定决心来当皇帝,最终又无形中让他死在了皇帝的宝座上。
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称帝,遣兵东渡入晋,志在灭明,京师形势更加危急,明廷再起南迁之议。《明季北略》载,李明睿等奏请南迁,崇祯单独召见李明睿曰:“朕有此志久矣,无从襄赞,故迟至今。汝意与朕合,但外边诸臣不从,奈何!”
朱由检的本意是自己迁往南京,留内阁等一班官员留守京师,但未能如愿。二月初一,大顺传檄到达御前,檄文有“将于三月十五日到达京师”之语,君臣上下甚为恐慌。二月间,大顺军刘芳亮等部已出河北,基本完成了对京师的包围,京师形势急剧恶化,朱由检安全南迁已困难重重。《明史·李邦华传》载,此时“邦华密疏,请帝固守,而太子监国南京。帝得疏,意动,绕殿而行,将行其议。中允李明睿,亦疏言南迁便”。可是,这个折中的南迁方案最后还是胎死腹中。
紧急关头,唯有南迁才是可用之策,崇祯朝的两次南迁方案,为何不能实行?除了朝廷对大顺军战略意图缺乏有效应对之策,崇祯帝困顿于政治顾虑外,便与光时亨等人的强烈反对密切相关。
崇祯帝廷议时,李明睿曾援引宋室“南迁”国祚延续一百五十年的先例,提出只有“南迁”方有中兴希望时,《明史》称光时亨拍案而起,“以倡言泄密纠之”,并扬言不杀李明睿,不足以安定民心。
李明睿(1585-1671),字太虚,南昌人。虽然《明史》《清史稿》等均无其传,但他确是明末清初颇有影响的诗人、史学家与社会活动家,著名作家谭元春、吴伟业均出其门下。京师陷落后,李明睿一度进入李自成与满清政权,随后又南下加入弘光政权。
但在崇祯朝,李明睿是最能契合崇祯隐微内心的人,也是深受崇祯信任的人。崇祯十七年正月,崇祯帝“升李明睿右春坊右庶子,管左春坊印”,破格将其由正六品提拔为正五品。
尽管如此,光时亨却偏偏将矛头对准李明睿,拿皇帝的身边人和皇帝信任的人开刀。
对于李明睿的主张,光时亨肯定清楚其中的背景,知道这不是李明睿的个人意见。光时亨之所以仍旧有胆有言,同样有着深厚的背景,支持他的便是陈演。
周延儒罢相身死,陈演代为首辅。《明史》称陈演为人“既庸且刻”,事实上陈演聪明绝顶,他知道一旦崇祯“南迁”,他自己就会带队留守京师,下场不会比周延儒更好。皇帝“亲征”南迁的第一方案搁浅后,其后太子监国变相南迁的方案,同样遭到光时亨的阻挠。《石匮书后集》载:李明睿等奏请太子监国南京,而光时亨曰:“奉太子往南,诸臣意欲何为?将欲为唐肃宗灵武故事乎!”
唐肃宗即李亨,唐玄宗李隆基第三子,唐玄宗西逃时经马嵬驿兵变,李亨继位,后在宫廷政变中惊忧而死。崇祯内心并不愿唐玄宗、唐肃宗历史的一幕重演,光时亨此语,显然刺中他的心病,他最终无路可走,被迫死守京师,直至自尽。
如果没有光时亨的反对,如果朱由检真的迁都南京,如果大明朝后与李自成或满清一方出现政治联姻……历史的万般假设,因为光时亨的出现,都成为泡影。无论如何,光时亨确实改写了历史。这位光时亨,究竟何许人物?
光时亨(1599-1645),字羽圣,号含万,桐城人。
关于光时亨,野史中的形象,那是相当灰暗,只有轶事,显出格外的生动和有趣。
光先生的著名商标是“鸟人”牌,人称“洗鸟御史”。据说当年的内阁首辅温体仁,外面的形象很威猛,里面的形象却很猥琐。按照祖传秘方,光时亨每天坚持用“洁尔阴”之类给温大人冲洗阳物,直到大人活力再现。光先生为自己洗出了前进的道路,从县里调到了京城,把自己洗成了监察御史。
光时亨家乡的史籍,则完全不同意这类损人不利己的说法。马其昶《桐城耆旧传》对光时亨总的评价是:光先生“少有俊识,敢决事,性不能容恶”。《桐旧集》记曰:光时亨“性刚直,独立无援,忌者以阴迁为名诬杀之。海内知其冤,莫不相向流涕”。《桐旧集》中收录的光时亨第一首诗,便是《南楼誓众》,完全是一个国难担当者的壮士形象:“人臣既委质,食禄当不苟。受事令一方,此身岂我有。即遇管葛俦,尚须争胜负。矧今逢小敌,安能遽却走。仰誓头上天,俯视腰间绶。我心如恇怯,有剑甘在首。读书怀古人,夙昔耻人后。睢阳与常山,不成亦匪咎。沥血矢神明,弹剑听龙吼。”
从个人禀性到为官处事,地方史对光时亨的看法,都与相关正史、野史迥然相异。据《桐城耆旧传》等地方史籍记载,光时亨为崇祯七年(1634年)进士,初授四川荣昌知县。这个时候,陕西流贼已经蜂起,天下大乱。县里有一帮热心公益的志愿者,筹集了一大笔资金为县城修桥。光时亨说:贼早晚要到,城墙破旧,应当毁桥买船,用修桥石来修整城墙。在做好群众工作的基础上,光县长果断拍板:稳定压倒一切,先抓维稳,后搞建设!城墙修好,流贼也来了。现在,城墙很坚固,河上又没了桥,流贼自认倒霉吧!
光先生的先进事迹,传到了最高领导人那里,崇祯皇帝亲自接见了他。面对领导的提问,光先生又提出了许多建设性意见。朱由检感动了——“当对时,上为起立注视者三。”领导一般都很矜持,现在居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欣赏你,光先生真是太有才了!
桐城地方文史中的光时亨,实在太完美了。为什么完美,因为还有一段:“桐城岁用兵,又年比不登,漕米三年未缴清。布政下檄补征,民疲病,无以纳,公疏请免之。”帮老家的百姓免交农业税,比给一个困难户发两百块钱强多了。看来,一个人做好事并不难,难的是真诚为家乡做好事——老乡不送你土特产,但会记住你几辈子!
光时亨有没有投降李自成呢?野史答案是肯定的,说是李自成攻城时,光时亨与王章同守阜成门。王章尚在殊死抵抗时,光时亨拖着王章就跑。王章说:“事已至此了,你还怕死啊?”光时亨答曰:“这样死掉了,和普通士卒有什么区别?不如我们进城找皇上,找不到再死,那时死还不晚呢。”两人就这样走着,迎面撞上贼兵,王章大呼:“吾视军御史也,谁敢犯!”旋即被刺死。光时亨呢?“仓皇下马跪”,就这么一声不响地投降了!
桐城地方文史,更不同意这些说法:北京城陷落时,光时亨正与御史王章巡城,王章被杀,光时亨大腿伤,逃入尼庵。半夜,准备追随崇祯上吊,被尼姑救了,没死成。过御河时,他与御史金铉一起投河,结果金铉死成了,光时亨没死成。天意如此,光时亨“遂潜行南还”。
都是后世文人的追述,哪一种可能正确?应该是桐城文人的说法靠谱些。如果光天化日之下已当了叛徒,那就倒不如再当回叛徒,投李自成是投,投满清也是投,何苦只接一次客就洗洗从良,还自己跑到老东家这里来送死?可以侮辱人家的品格,不要侮辱人家的智商。
但《甲申传信录》《弘光实录钞》等野史认为,光先生确实在李自成那儿闪过。《明季北略·北回目击忠逆定案》更是记道,光大人在李自成旗下受宠若惊,又怀着万分复杂的心情,给尚在南明统治下的儿子写信:“闯逆召见,面加奖励,随谕以原官视事。时亨寄书其子有云:‘诸葛兄弟分事三国,伍员父子亦事两朝,我以受恩大顺,汝等可改姓走肖,仍当勉力读书,以无负南朝科第。’”
光大人这水平,也不能说就比诸葛先生差。对国际形势的研判,历来都有个准确率问题。依光大人的观点,李自成完败不太可能,将革命进行到底也不太可能,天下大势,中国再现“南北朝”或“三国”模式,当有相当的把握。那么,以诸葛前辈为榜样,孩儿们在南朝参加科举,老夫在北都工作,咱们几处做裸官,最终哪棵树倒了,都不太碍事……
如此看来,说光时亨投靠了李自成,当是可能的。可信度高低不是看说的人多少,而是看是否符合情理。政治形势太复杂,谁有能耐谁看得准?明清易代之际,不读书的人看起来都像是三国,自己在新公司试运气,让子女报考老国企,别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样的光大人才算得上精明。
但这事似乎又不靠谱,因为没过多久,光家的公子即大喊冤枉,黄道周很是同情,便走唐王的路子,为其办理了平反手续。如果正规的平反文件都不算数,历史也就没法子再读了。
无论光时亨的人物属性是正面还是反面,叛变没叛变,是否得罪人,他都必死无疑,因为他确实犯了一桩弥天大罪,只是写在野史里不够吸引眼球——这个罪名明律上没有,中国唯一,世界唯一,且专为光先生量身定做,名曰:“阻南迁”!光时亨的旁征博引,让崇祯帝道义上体无完肤,堵死了崇祯的后路,只得违心固守北京。
事后,崇祯对光时亨咬牙切齿。
美国汉学家魏斐德在《洪业——清朝开国史》中谈到“南迁”不成时,有这样一段透辟的分析:“这对后来满清占领北京时的形势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满清比较完整地接管了明朝的中央政府,拥有了他们最缺乏的东西,由此接手了明朝几乎全部汉族官吏,依靠他们接管天下,并最后征服南方。崇祯帝的决定还导致诸多皇室宗亲继承权利的暧昧不定,以致派系倾轧,削弱了南明政权。”
光时亨不反对——朱由检南迁——明朝不亡,无论这个逻辑是否成立,朱由检不上吊,肯定是成立的。
确定不走,坚守不过是一句空话。坐困京城的崇祯帝,很快处于李自成的兵锋之下。在这个紧要关头,崇祯帝收到了蓟辽总督王永吉、顺天巡抚杨鹗的密奏,二人请撤关外四城,退守京城。崇祯帝异常激动,召集阁臣陈演、魏藻德等商议。但是,“无故弃地二百里,臣不敢任其咎”,他们谁也不愿承担“弃地”的责任,崇祯帝报之以苦笑而不了了之。直到三月六日,崇祯帝才下定决心,下令弃宁远,征召吴三桂、蓟辽总督王永吉、蓟镇总兵唐通、山东总兵刘泽清率部入卫,但这些显然来之太晚。
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六日,李自成军攻陷昌平,十七日攻至西直门外,勤王部队尚无踪影。十九日,天刚破晓,太监王相尧以宣威门投降,农民军队浩浩荡荡开入城中,守卫正阳门的兵部尚书张缙彦、朝阳门的朱纯臣也先后开门迎降,北京内城陷落。崇祯帝亲自在前殿鸣钟召集百官,可钟声没有召来一个人。面对冲天火光,崇祯帝去冠冕以发覆面,光着一只脚,与太监王承恩登上了煤山寿皇亭。在这之前,崇祯帝密令收葬了魏忠贤,重复的一句话是:“忠贤若在,时事必不至此……”
最后的关头,崇祯帝否定了自己的一生。他在衣襟上愤然留下了这样的话:“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然后,与王承恩自缢身亡。
“言伪而辩,行僻而坚,心生执拗,居高位必误天下苍生者。”这话大半出于《春秋》,据说后来有人将这句话送给了王安石。其实,这话更适合送给崇祯皇帝朱由检……
史可法:书生英雄
史可法的母亲尹氏,梦见文天祥来到她的屋里,从而受孕怀胎,生下史可法。《明史》中的史可法,与《宋史》中的文天祥神似,但更色彩斑斓。
一、秀才与兵
史可法(1601-1645),字宪之,又字道邻,河南祥符(今开封)人。
史可法与文天祥同属末世英雄,但就人物形象而言,史可法与文天祥相去甚远:文天祥“体貌丰伟,美皙如玉,秀眉而长目,顾盼烨然”,宋理宗曰“此天之祥,乃宋之瑞也”;史可法则“短小精悍,面黑,目烁烁有光”——长得矮,生得黑,眼睛还一闪一闪的,这与史家世袭的锦衣卫百户形象,还真的非常吻合。
因祖上的荫德而世袭武职,到史可法祖父史应元这一辈,其实已经改变了。史应元中过举人,官至黄平知州,因为为官清廉,所以没有解决家庭脱贫致富的问题,无非比贫寒之家稍好一些。史家家风正派,史可法读书用功,崇祯元年(1628年)举进士,任职陕西西安府。这时,蜂拥而起的流民恰起自陕西,但史可法并没有参加平定流寇,因为他只是西安府的正七品推官,主要从事司法、审计之类的工作。史可法除了扎实的知识功底,更有超强的敬业精神,任职期满后便被擢升为户部郎中,督太仓及辽饷,这也是朝廷用人所长。
民变的现实,影响着史可法。民军张献忠、罗汝才诸部,长期奔袭于今安徽及其与湖北、江西结合部,崇祯七年(1634年)冬,江南巡抚张国维提议将安庆、池州诸地巡抚分设,以集中解决这一地区的流寇问题。平定流寇通常是吃力不讨好,众多官员都因此结局凄凉,但史可法有着与众不同的使命意识与担当精神,他大声疾呼:“国家养士,原为社稷封疆计。今若此,非所以报主恩也!”于是,经张国维的举荐,史可法于崇祯八年(1635年)春任江西右参政、安池兵备道,负责监督地方军事并直接参与军事行动,其文官身份也自此一变。
史可法在地方很受官兵与百姓的敬重,关键是他有亲民之心,能自觉与士卒同甘共苦。明季的官军条件艰苦,军营里甚至帐篷都没有,寒冬腊月都露天扎营。史可法同士卒一样夜坐草间,与士卒背靠背相倚,深夜的寒霜结满甲胄,欠身起来,一身冰霜嘎嘎坠地。
明季的灾害殃及地域广泛而种类繁多,皖地蝗灾即为史上罕有。崇祯十一年,无数蝗虫自西北飞来,若云密雨骤。史可法组织官民进行扑杀,被打死的蝗虫堆积如山。但是,老的蝗虫打死了,新的蝗虫又来了,了无尽头,史可法几乎精神崩溃。深更半夜,史可法跪地祷告上天,每次都虔诚地焚尽三香。三炷香烧完,天也就亮了。精神的折磨,体力的透支,令史可法人更瘦,脸也更黑,手下的人倍感心痛,劝其休息,保重身体,史可法说:没什么的,我做秀才时,一个月也只睡眠七夜。当官以后,无非惰性大了些吧!
史可法确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他身体并没有累垮。但史可法文官出身,更多的是书生属性,只是主观上有建功立业的思想,有为国分忧的精神。
虽有运筹帷幄之心,决胜千里之志,史可法的军事才能却很平常,多年战果也屈指可数。崇祯十一年(1638年)三月,史可法因没有如期实现平叛目标获罪。这时,朝廷也是可用之人太少,官员不能处理太多,于是朝廷自己为自己找了个台阶,责令史可法戴罪立功。
最要命的是,史可法没有灭掉流寇,还差点为流寇所灭。崇祯九年十二月,民军大举进攻桐城,史可法率军御敌,在距桐城三十里处安营扎寨,结果陷入民军的围困。夜深人静,几乎又是一番四面楚歌。绝境中的史可法苦思冥想:如果这样坐候天明,明天必定全军覆没。于是,史可法让几个人突围出去,到桐城县城求援。其实,县城里的兵力也非常有限,两家合起来也不是民军的对手。县令杨尔铭很年轻,也很聪明,打不过就不打。杨尔铭自己穿上军装,领着一大队人马去救史可法。这一大堆人马,什么兵器都不带,但每人的双手都举着火把,有多大嗓门就多大声嚷嚷。黑夜里,火光冲天,人声鼎沸。民军里打仗不怕死的多,真读过兵书的少,一见这阵势,以为官军的主力到了,吓得赶紧自己跑了。
能将民军吓跑,这也是一种实战经验。崇祯十年(1637年)三月,潘可大等部四千余人在安庆府的宿松被罗汝才部包围。罗汝才与张献忠皆以凶悍著称,这次包围潘可大的民军有数万人,潘可大久战既不能取胜,也无法逃脱。军情紧急,史可法率部增援。远远地瞧见民军,史可法下令开炮。大炮轰鸣,震耳欲聋,史可法等着民军吓跑,可这一次大出意外,民军不仅不跑,还反冲过来,连着史可法部一起砍,因为这是白天。双方血战,潘可大战死,诸多部将自杀,随史可法逃脱出来的士卒,只剩下一千余人。
史可法治军的效果,也相当不好,客观上是风气使然,末世的风气是从上到下一起糜烂的。史可法管辖的官军,多为陕西、山西的士兵。秦晋之兵,皆犷悍不率,优点是能打仗,但军纪不好,当过流寇的也不是少数。史可法的特点是治军严谨,要求官军要有个官军的样,否则这帮人就与土匪有得一拼。有个士兵因一桩小事,与当地的一个老太太起了争执,军爷本性上来,一箭把老太太给射死了。史可法闻讯大怒,下令军法从事,几十军棍打下来,这个小卒便一命呜呼。杖责,这是军纪规定的,打死一个士卒,史可法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同伴被打死,士兵中的反响就大了。晚上大家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群情鼎沸,士兵哗变了。一群士兵提着兵器冲到史可法住处,正值夜间,史可法身边只有几个文职人员。史可法一看情形不对,连忙叫他们带着重要文书翻墙逃走,自己朱衣正坐堂上。黑夜里,史可法秉烛仗剑,神光照人,端庄可怖。这阵势,居然将闹事的士兵给吓回去了。
崇祯十二年(1639年)正月,北方战事吃紧,史可法率师北援。行军至彭城,川兵不肯渡河。天下哪有这样的军队?养兵就是为了去打仗,当兵岂能怕吃苦,史可法强行下令起兵渡河。川兵仗着人多,根本不买账。史可法再一逼,部队又哗变了,幸亏将领李忠和见多识广,将哗变的士兵镇住,才没有酿出更大的祸端。但沿河一带的四百余间草棚,被哗变的士兵焚烧殆尽。
监军五年,史可法不仅吃尽了苦头,更差不多死了四回以上。崇祯十二年四月,真正死去的是史可法的父亲。史可法是有名的孝子,父亲去世,史可法悲痛难当,痛哭数日水浆不进,手下的人好劝歹劝,史可法才勉强喝了一碗粥,这也是保住身体好为国分忧啊!按照明制,史可法应该回家“丁忧”守孝三年,考虑眼下情况紧急,朝廷准备按惯例让其“夺情”,也就是不执行“丁忧”规定,继续正常工作。但史可法坚决不同意,辞官回家“丁忧”三年。
崇祯十四年(1641年)六月,史可法擢升户部侍郎,总督漕运。在这个以文职为主的岗位上,史可法如鱼得水,勤奋而敬业。内忧外患突出,战事频仍的明季,漕运不仅是一项经济工作,更关乎国家的生死存亡。回到老本行,史可法不再是灰头土脸的官员形象,而是政绩斐然,并受到崇祯帝的器重。看到史可法办事得力,崇祯帝在想,要是剿寇的人都像他这样多好,哪还有许多窝心事!于是,崇祯帝准备让史可法去当凤阳总督。但御史刘达建议说:人有所长,史可法治理漕运是把好手,换到别的岗位不一定合适。
直到崇祯十六年(1643年)七月,南京兵部尚书熊明遇被罢,史可法才改任新职——接任南京兵部尚书。正是在这个任上,历史的重任落到了他的头上……
二、书生意气
明朝自永乐朝开始实行“两京”制度,留都南京的衙门虽与首都北京相似,但权力与范围却与北京天差地别。和平年代的北京官员转任南京,通常是解决职级待遇问题,或是带有贬抑的意味,“二线干部”的色彩很浓。但史可法到南京任职,显然属于升官,因为南京兵部尚书毕竟也是尚书。
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陷北京,南京衙门的地位骤然上升,匡扶社稷的重任自然落到南京官员头上。北京连兵部都没有了,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自然由此而显得举足轻重,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作为兵部尚书,史可法的信息相当滞后。四月初一,崇祯帝的后事都处理完了,史可法得到的信息还是李自成逼近京师,准备率师北上勤王。直到十四日,史可法才从南下的官员那里确认崇祯帝已殉社稷。他悲痛欲绝,以头抢地,甚至准备自尽以表明对朝廷的忠贞。
王朝的生死关头,史可法的抉择同样是进退维谷——崇祯帝自杀,王朝群龙无首,又面临清军与民军的双重打击。迅速谋立新君,做出有效的应对,才能避免王朝树倒猢狲散。南京官员在谋立新君问题上非常敏感,正是在这个关键问题上,史可法表现出的手足无措,直接导致他在弘光朝陷于政治困境。
崇祯帝朱由检身死,三皇子均未逃出,继位者只能是各地的藩王。以血缘关系讲,崇祯帝的祖父明神宗的直系子孙福王朱由崧、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灜最有资格当选。但桂、惠二王均在广西,距南京太远,且均比崇祯帝高一辈,不如福王以兄弟关系继统更为妥当。除此之外,神宗的侄儿——潞王朱常淓,也因避乱逃到淮安,拥立新君,他也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选项。
恰在这时,福王朱由崧从封地洛阳逃到了江南,新君人选也由此变得明朗起来。
朱由崧(1607-1646),明神宗朱翊钧之孙,福王朱常洵之子,崇祯帝朱由检堂兄,崇祯十六年(1643年)袭封福王,封地洛阳。李自成攻占洛阳,老福王朱常洵身材过于肥硕,众人帮助都上不了墙头,最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世子朱由崧身轻如燕,成功翻墙,尽管颜面尽失,流落江淮,形同乞丐。对鸡飞狗跳过日子的朱由崧来说,天子这顶帽子,本来是有机会顺理成章地戴在他头上的——他爷爷谋划了多年,一心想将他老爸扶成太子,结果被东林党给整灭了。现在,应该“物归原主”。
崇祯十七年四月,南京诸勋贵大臣议立新君。无论就近救急,还是按伦序,排在队伍前面的,都是朱由崧。可是,由于牵涉到党祸问题,他又差点儿没有当成。东林党担心一旦朱由崧登上帝位,重翻旧案,东林党人将再次受到打击,因此一致反对立其为新君,主张拥立潞王。
东林党以张慎言、吕大器、钱谦益等为首。张慎言时任南京吏部尚书,他以曾举荐赵南星而在党内地位显赫。吕大器时任南京兵部右侍郎,钱谦益则是在野的党首。诸人认为朱由崧有“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之“七不可”,从而主张“立贤”。
“贤者”,即潞王朱常淓,明神宗朱翊钧之侄。清军入关,朱常淓随军南渡长江,寓居杭州。后来清军兵临杭州,朱常淓投降,“兵入杭,市不易肆”——天翻地覆,老百姓还照样上街打酱油,几乎就是和平演变。导演出这一幕的朱常淓,似乎不是一般的“贤”。
究竟是立朱由崧还是立朱常淓,作为南京兵部尚书的史可法,这时的态度举足轻重。张慎言等致书史可法,以“七不可”反对立朱由崧。时任淮扬巡抚的路振飞,也致书史可法,认为:“议贤则乱,议亲则一,现在惟有福王”,提醒史可法“伦序当在福王,宜早定社稷主”。对官员中的分歧,以及立潞王与福王的后果,史可法掌握得最为全面,其实也最清楚。但在关键时刻,史可法则完全倒向了东林党一边。
史可法入仕较晚,东林色彩并不突出,也未深度介入天启与崇祯朝的“党争”,为什么会作出这种抉择?很重要的一条,是书生情怀,而不是政治谋略。
史可法出自东林党骨干左光斗门下,左光斗对其有着不同寻常的知遇之恩。左光斗视学京畿时,尚为一介书生的史可法苦读寺中,左光斗偶然发现后对其大为赞赏。左光斗主试时,当听到门史唱出史可法的名字时,“瞿然注视”,当即“面署第一”。在史可法拜见左夫人的时候,左光斗更是当着子女的面,对史可法赞不绝口:“吾诸儿碌碌,他日继吾志事,惟此生耳。”乡试后左光斗将史可法请到家中,与自己的子弟一起读书,以参加会试。在左府,有一天史可法将左光斗的官服穿在自己身上,恰被左光斗撞见,史可法满面通红,十分尴尬,左光斗笑着对史可法说:将来,你一定比我更有成就,我这官服其实是配不上你的!
左光斗对史可法的关怀无微不至,二人“不啻家人父子之欢”。
出于对东林党的特殊情感,史可法既明白路振飞所讲的道理,又担心东林党所预见的后果,最终情感战胜理性,他决定支持张慎言,并出面去做持不同意见的凤阳总督马士英的工作,理由就是东林党提出的“七不可”。
其实,史可法并不了解朱由崧其人。真实的朱由崧,形象被清朝严重污化。东林党所言的“七不可”,除了“不孝”是指朱由崧仓皇出逃中半道与母亲走失外,其余“六不可”很难找到事实的支撑。
在议立新君的紧要关头,史可法亲自写信给马士英,明言朱由崧“七不可”,要求马士英支持东林党与自己的主张。但是,马士英收到史可法的私笔信后,将其作为公函予以收文,并加盖督印予以存档。
史可法作为主持大局的兵部尚书,完全清楚南方官员在册立新君问题上的巨大分歧,也完全清楚这种分歧面临的后果,但竟然出于意气,给马士英写了一封信。送出给马士英的私信后,史可法立即又犹豫起来。真实的内心里,史可法认为按伦序迎立福王是对的。于是,史可法又试图说服东林党人,放弃迎立潞王:“以齐桓之伯也,听管仲则治,听易牙、开方则乱。今吾辈之所立者,岂其不惟是听,而又何患焉?”
史可法给东林官员讲历史故事,目的是想他们不固执己见,但明显又是两头不讨好——赞成潞王与反对潞王,赞成福王与反对福王,史可法都不是旗帜鲜明。不表态,让人琢磨,这也是史可法的工作方法与策略。但是,没有人出来帮史可法解套,他还得自己拿主张。犹疑纠结的史可法,接着想到了折中。他亲自前往浦口,与凤阳总督马士英密议。最后,二人达成共识:拥立远在广西的桂王。在谋立桂王时,史可法再一次表现出他的实诚——他详尽地论证了朱由崧德才不备,根本就不能立为新君。
这个决策有相当的科技含量,史可法对自己两全其美的智慧决策,感到十分满意——既避开了矛盾的焦点,又淡化了部分南京官绅的意见。而且,又借马士英在军队的实力,获取军队方面的支持。
谋划完了,史可法静静地等着好消息。
马士英虽说也是书生出身,却没有一丝书呆子气。当军方开始动作,出手谋划拥立福王时,马士英果断转舵,成为拥立福王的领军人物。他同时与南京其他官员取得一致,并让手下的将领发兵,护送福王到南京继位。至于史可法那边,他连个招呼都没打。
“定策”中的重大失误,是史可法最终在弘光朝退出核心层的根本原因。马士英与史可法在弘光朝的地位,其实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分出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