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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清朝大崩溃(出版书) > 第9节

第9节

    徐锡麟初到安庆时并不得意。先是受命主持武备学堂(后改陆军小学堂),任会办(副校长),每月收入“不过数十金”,不敷所用,不得不把妻子王氏送回乡,加之不熟悉官场陋仪,与人交往时又因满嘴绍兴土语,沟通不畅,受到嘲笑,这使他十分郁闷。更让他苦恼的是,陆军小学堂学生大多是十几岁的青年,一时不易策动,难有作为。在这种情况下,他一度想返回浙江。但同乡僚属们都劝他留下,而此时,浙抚张曾敭已对他有所怀疑。尤其是不久前陶成章在浙组织上八府起义,机谋外泄,引起官府的注意,而陶与徐的关系又众所皆知,这时回浙江显然有害无益。就在他彷徨无措之时,他的表叔俞廉三又一次伸出援手。他写信给安徽巡抚恩铭,向他力荐徐锡麟,称徐有才干,请务加重用。

    这封信很快就起到了作用。恩铭回信称:“门生正欲重用之,毋劳老师悬念。”恩铭为何对俞廉三的信如此重视?因为俞廉三与恩铭有师生之谊。恩铭在山西任知府时,俞廉三是山西巡抚,为他的上司。此外,恩铭与寿山为连襟,寿山也向他举荐过徐锡麟。

    此后,在恩铭的关照下,徐锡麟开始受到重用。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初,在徐锡麟到达安庆的第二年,他被提升为巡警学堂会办兼巡警处会办;后在武备学堂改为陆军小学堂时,又加委陆军小学堂监督。恩铭还想为徐奏请二品衔,只是有人进言,声称留日学生大多有机谋,不可轻信,恩铭才稍有戒意,但仍对徐锡麟信任有加。直到徐锡麟起义发生后,恩铭才大梦初醒。

    巡警学堂是培养警官的学校,而巡警处则掌管全省的巡警,有着相当的权力,而且俸金收入也较高。于是,徐锡麟的处境大为改观。更重要的是,他由官府内部掌握武装力量的计划也初步取得成功。尽管巡警学堂总办和巡警处总办世善是个旗人,向持满汉畛域,对徐很不友好,经常刁难掣肘,但他不久暴病而亡。徐锡麟抓住这一机会,努力活动,试图谋取总办一职未能如愿。不过,新任总办毓朗(亦称联裕、毓秀,以按察使兼)却是个颟顸无能的老官僚,尸位素餐,并不到校(处)办事,所有校(处)务则由会办主持。这一来,徐锡麟等于掌握了总办的权力,正好大展身手。

    当时,安徽巡警学堂设于安庆城内东北隅的百花亭。徐锡麟白天戎装齐整,亲自督课,夜晚则宴请各营官兵,联络情感,与他们打成一片。很快,他就受到官兵们的拥戴,声望不断提高,恩铭也对他大加赞赏。

    随着地位的升迁,徐锡麟的权力越来越大。利用这一有利条件,他秘密地在军警中开展活动,发展会员。当时,安庆新军中的革命党人倪映典、范传甲、常恒芳、胡维栋、薛哲等都与他交往甚密。尽管徐锡麟的行动十分谨慎,但时间久了,还是引起了巡警学堂收支委员顾松的注意。顾松是满人,系保甲出身,素以缉捕为能,平时专与徐锡麟作对。他见徐锡麟行为奇特,便暗中生疑,悄悄监视。他还私拆徐的来往信件,发现信中语多隐晦,更怀疑他是革命党,便偷偷向恩铭举报。恩铭将信将疑,有一次召见徐锡麟,便用开玩笑的口吻对他说:“有人说你是革命党,你是吗?”

    徐锡麟听后一惊,却坦然答道:“大帅明鉴! ”

    恩铭见他神情自若,便一笑了之:“你可要好自为之。”

    这件事发生后,徐锡麟内心开始产生了不安。虽然恩铭并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但已透露出一个危险的信号。既然传出了风声,就难免夜长梦多。倘若事情一旦败露,则祸将不测。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起事!从那时起,他急于举事的念头便日益迫切起来。

    1906年4月,徐锡麟回到绍兴,与秋瑾一起召集有关同志开会,把尽快起义的想法提了出来。

    早在前往安庆赴任前,徐锡麟就曾与秋瑾有过约定,两人分头负责,共同筹划江、浙两省起义。秋瑾,原名秋闺瑾,字璇卿,东渡日本后改名为瑾,别号竞雄,自称“鉴湖女侠”。秋瑾与徐锡麟是同乡,也是浙江绍兴人。她与徐锡麟认识是由陶成章介绍。1904年,秋瑾东渡日本,在那里结识了陶成章。后来,她回国探亲,陶成章给她写了两封信,分别将她介绍给蔡元培和徐锡麟。秋瑾与徐锡麟相识后,共同的革命志向使他们一拍即合,结为革命盟友。后经徐锡麟介绍,秋瑾也加入了光复会。

    就在徐锡麟前往安徽时,湖南革命党人刘道一等人正在策划萍乡、浏阳、醴陵起义。光复会得知消息后便召集部分会员在上海开会,决定起兵响应。秋瑾的任务是前往浙江联络会党,并受徐锡麟的托付,主持大通学堂校务,继续培养军事干部,为浙江方面举事做准备;而徐锡麟则主持安徽,与浙江遥相呼应。

    关于徐锡麟这次回绍兴开会的情况,史料记载不尽相同。一说会议在大通学堂内召开,前来参加会议的王金发、陈伯平、马宗汉等人。会上决定成立光复军,并讨论了《光复军军制稿》和《光复军起义檄文》。据说,《光复军军制稿》为秋瑾手拟,规定以“光复汉族,大振国权”八字为表记,将成员编成几个军,总称“光复军”。每个军都设置大将、副将等十三个军职;军旗为白底,上绣黑色“汉”字。此外,军服、头布、肩章、胸带等式样也做了设计。

    另一说,这次会议是在绍兴大禹陵秘密召开的,时间在农历清明。参加会议的有浙、皖两省的会党首领。会上正式宣布成立光复军,推举徐锡麟为首领,秋瑾为协领,同时确定了起义计划,伺机两省同时行动。商议已毕,马宗汉找来一只公鸡,拧断鸡颈,滴血入酒,然后众人端起血酒共同盟誓。誓词的大意是:为光复中华,揭竿起义,不怕牺牲,如有背叛,天地不容。

    就在这次会议召开前后,从南方传来了孙中山发动潮州、黄冈和惠州七女湖起义的消息,各地会党纷纷响应,于是大家认为时机成熟,决定正式起义。起义时间原定为7月6日,后秋瑾提出推迟至7月19日。为了加强浙、皖两地联络,陈伯平多次来往于浙、皖之间传递消息。

    陈伯平与徐锡麟是同乡,名渊,以字行,别号墨峰,参加光复会后,隐号为“光复子”。伯平幼时在福建长大,后入福建武备学堂,肄业后因慕徐锡麟的大名便返乡来大通求学。陈伯平平时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但意志坚定,为革命敢于牺牲,因此深得徐锡麟的敬重。在徐锡麟发动起义时,虽然参加的巡警学堂学员有数十人之多,但徐锡麟真正相信和依靠的只有两个人。他们一个是陈伯平,另一个便是马宗汉。

    马宗汉,字子畦,浙江余姚人,原名纯昌。在光复会内隐号“宗汉子”。他是经陈伯平介绍认识了徐锡麟。马宗汉自幼聪慧,曾入浙江高等学堂学习英语,后因参加学生罢课而退学。之后,他勉强依从家人之命,考取秀才。光绪三十一年(19 05年),他出洋留学,在东京入早稻田大学预备科。据马宗汉供词称,他与徐锡麟相识是在轮船上。因为祖母病重他乘船返浙,与同乡陈伯平结伴而行。“锡麟向与伯平相好,我由伯平介绍始认识锡麟,彼此交谈,他主革命为汉族复仇,劝我亦持此主旨。”总之,在与徐锡麟相识后,马宗汉也与陈伯平一样成了徐锡麟死党。从此,他们三人的命运便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6月上旬,陈伯平和马宗汉同至安庆,住在徐锡麟公馆,日夜谋划。是月22日和24日,他们又先后来到上海,与秋瑾见面。然而,秋瑾却带来一个坏消息。原来,绍兴会党袭文高不待命令擅自行动,提前召集台州义军发动起义。这一来,不仅打乱了原定的起义计划,而且引起了官府的警觉。浙江各地开始加强戒备,并大肆搜捕革命党人。秋瑾担心计划暴露,要伯平、宗汉立即返回安庆,告之徐锡麟,约定将起义时间提前,改回7月6日举行,届时两地同时发难。

    就在起义箭在弦上,紧锣密鼓进行之时,7月1日,又传来一个坏消息:光复会员叶仰高在上海被侦缉队抓捕。

    叶仰高是浙江景宁人,据说与浙江会党首领吕熊祥为同乡,并由吕介绍加入光复会。他在被捕后被押送南京,两江总督端方派人严加讯问。在酷刑拷打之下,叶仰高供出了会中机密,包括一些党员的别名和隐号。他还供称,有一个叫“光汉子”的人已打入安庆官场。

    “光汉子”就是徐锡麟的隐号。光复军成立时,为了隐秘起见,有意仿效会党,将组织统一编成十六级,以一首七绝诗为标记。诗曰:“黄祸源溯浙江潮,为我中原汉族豪。不使满胡留片甲,轩辕依旧是天骄。”诗中的前十六个字就代表了十六个级别。“黄”字为最高级,指首领徐锡麟;“祸”字次之,为协领秋瑾;“源”字再次之,为分统王金发等人;以下逐一类推。另外,每个人还有一个别号或隐名。这些别号或隐名,在会友函件往来及对外活动时使用。叶仰高虽然不知“光汉子”的真名实姓,但他提供的情报还是引起了官府的警觉。

    端方在获知叶仰高的供词后,便密电安庆,将叶供出的情况和党人名单发给安徽巡抚恩铭令其查办。恩铭接电后,当即把巡警处会办徐锡麟找来商量。庆幸的是,恩铭并未对徐产生怀疑,但徐锡麟看到电报后却大吃一惊。因为供出的党人名单中位列第一的就是他的隐号“光汉子”。

    徐锡麟起先颇感紧张,但他很快发现恩铭并不知道“光汉子”是谁,这才镇定下来,向恩铭保证他将迅速查清此事。从恩铭处退下后,他便急召陈伯平、马宗汉前来商讨对策,认为眼下时机紧迫,不容再作迟疑,应该马上起义,以免受制于人。他计划先杀恩铭,尔后高举义旗。

    陈伯平、马宗汉都表示赞同。他们一起分析了形势,对前景感到乐观。理由是:一来浙江方面已经准备妥当,可以呼应;二来安庆兵力空虚,机不可失。当时,安徽常备军有两标,其第一标主要是训练,未发枪械;第二标均为招来的新兵,战斗力不强。此外,缉捕巡防各队也兵力不足,至于绿营更是不堪一击。此种局面于对举事来说十分有利。

    至于具体计划,他们也做了安排。徐锡麟提出借巡警学堂首届毕业生大会之机,邀请恩铭出席,然后以枪击杀,乘势举义,大事可成。计划制定后,徐锡麟一边派陈伯平、马宗汉前往浙江通知秋瑾,一边去上海添置手枪、赶印起事文告等。

    晚清革命党起义多数依靠军队和会党,而且多数是仓促上阵,缺乏严密的组织性和纪律性。这种起义成功的概率很小,包括孙中山、黄兴发动的多次起义都概莫能外。徐锡麟发动的这次起义也是如此,而且直到起义即将发动时,计划还在一变再变。更为糟糕的是,他在起义的指挥上缺乏周密的部署,只依靠少数人,且大而化之、粗率之处甚多,这也是导致起义最后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巡警学堂毕业典礼原定于1907年7月8日举行,这比徐锡麟与秋瑾事先约定的7月6日起义时间推迟了两天,但徐锡麟认为晚几天不是问题,况且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7月5日,徐锡麟将请帖送至巡抚衙门。不巧的是,7月8日这一天,恩铭已有安排。原来这一天是他的总文案张次山老母七旬寿辰,他要前往祝寿。张次山是恩铭的亲信幕僚,两人为结拜兄弟,关系甚洽。恩铭对张母素执晚辈礼,逢此大寿必躬亲叩贺。于是,恩铭提出将巡警学堂的毕业典礼提前两天,至7月6日举行。虽然这与徐锡麟和秋瑾原先约定的起义时间合拍,但却打乱了徐锡麟制定的计划。因为提前两天,便意味着举事将在次日进行,这显然过于仓促,不仅给起义准备带来了困难,而且原定的响应也来不及发动。徐锡麟试图说服恩铭改变主意,他向恩铭报告说,提前举行,为期太促,恐不及准备,希望仍按原定日程进行。可恩铭却不同意,他传学堂收支委员顾松询问,顾的回答却与徐锡麟相反。他说各事早已安排齐备,完全可以提前举行。这一来,徐锡麟只好接受恩铭的意见,将巡警学堂的毕业典礼提前至第二天举行。

    据跟随徐锡麟发难的巡警学堂学生凌孔彰回忆,徐锡麟在安庆地区的起义原有周密的计划。当时安徽巡警学堂的学生分甲、乙两班,每班招收学生二百人,训练三个月为一期,甲班毕业后再开始乙班训练。徐锡麟原计划在甲班学生毕业后,把这批毕业生分配至各军警机关工作,开展秘密活动,等乙班学生毕业后再利用毕业典礼机会发难。没曾想叶仰高叛变打乱了计划。现在,由于恩铭临时改变典礼时间,使举事时间再一次提前,这又一次打乱了徐锡麟的部署。

    尽管如此,徐锡麟仍然决定干下去。回去后,他紧急召集骨干在安庆对江大渡口附近的芦苇丛中开会,布置起义任务。由于临时改期,原先约好的同志一时无法联络,而有些同志由于关系尚浅,不便告知,真正能够召集的人十分有限。据凌孔彰回忆说,参加这次会议的还有新军六十一标的部分军官。这一说法得到了时在安庆新军中当兵的杨士道的印证。杨在回忆中说,徐锡麟举事时,“事前与新军中革命党人本有联系,因为临时改期,新军来不及响应,以致失败”。好在这一天,陈伯平和马宗汉从上海抵达了安庆。尽管时间紧迫,事情仓促,但与会同志们的情绪依然很振奋。会上,众人一起喝了鸡血酒,并对天盟誓,纷纷表示要义无反顾,献身革命,同心同德,永不背叛。

    之后,徐锡麟返回学堂召集少数学生讲话。这些学生大多是徐锡麟平时秘密联络的一些拥护革命的学生,其中包括凌孔彰。徐的讲话大意是,明天是本会办带领同学起义救国之日,师生都要同心协力,患难与共。同学有难,本会办当披发缨冠而救,本会办有难,诸同学也应披发缨冠而救。可以说,这次讲话是举事前的一次小范围的动员。可惜的是,徐锡麟讲得并不明白,而且他满口浙江土话,许多学生也没有全部听懂。

    是日晚上,徐锡麟和陈伯平、马宗汉一起度过了一个紧张而忙碌的不眠之夜。陈伯平连夜起草了《光复军告示》,历数清政府种种罪恶,号召人们“誓扫妖氛,图共和之幸福”。徐锡麟审定了文告,并拟出了几条“杀律”。其中有“遇满人者杀”“遇汉奸者杀”等。最后,他取出五支手枪分发给陈、马二人。据马宗汉供词称,那枪“约六七寸长,每枪装子(弹)五粒,陈伯平拿一支枪,将子(弹)安放好,递给我藏在身上,又将枪子一盒(给我),其余四支枪是徐锡麟、陈伯平分带身上”。

    忙完这一切之后,夜色已深。徐锡麟返回学堂宿舍,陈伯平与马宗汉则住在徐锡麟公馆。次日一大早,徐锡麟身着警察制服,短装革靴,召集全体学生集合,并发表演说。集合的时间是6日清晨5时,徐锡麟吹哨召集全体学生至雨操场集合。所谓雨操场,是用瓦在操场上盖的一个棚子,阴雨天仍可照常出操。学生集合后,徐锡麟做了一个简短的演说。在演说中,他说:“我此次来安庆,专为救国,并非为功名富贵到此,诸位也总不要忘救国二字,行止坐卧都不可忘,如忘救国,便不成人格。”

    徐锡麟反复讲了很长时间,言辞慷慨激昂,学生们听了为之动容,但却不得要领,不知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嗣后,徐锡麟又说:“我自到校以来,时间不长,但与诸君相处,感情可谓和洽。我对救国二字,不敢自处于安全之地位,故有特别意见,再有特别办法,拟从今日实行,诸君当谅我心,务请量力而行帮助我。这是我对诸君子的仰望啊!”

    徐锡麟说完便宣布解散。实际上,他的演说自始至终都是含糊其辞,并未明确说明目的,学生们直到起义后仍蒙在鼓里。徐锡麟为何如此?我们只能分析,他或许是出于保密的缘故,防止风声外泄,但从起义的发动上看,显然存在问题。因为那些学生糊里糊涂的,并不明确自己要干什么,又如何发挥作用呢?

    但徐锡麟似乎并不担心这个。据马宗汉说,徐锡麟在起义前告诉他们,典礼那天先乘恩铭至学堂看操开枪打死他,然后攻占军械所、电报局、制造局、督练公所。在徐看来,打死恩铭是关键。只要做到了这一点,下边一切都好办。他唯一担心的是打死恩铭后,学生闻变逃散,因此他要求陈伯平、马宗汉守住大门。他对马宗汉说:“我只要将门口断住,不许他们走散,就可成事。”后来,他也果真是这么做的,但实际效果却与他的预计相去甚远。

    上午8时以后,各路官员陆续驾到。那天,前来参加典礼的三司道府县人员约有五十多人。一时间,巡警学堂门前车轿盈门,军乐声声,热闹非凡。据马宗汉供词称,那天上午9点钟,他和陈伯平同到学堂。为了携枪方便,他们身穿大衫。“先到潘教习房,潘因天热,叫我们脱大衫,我们恐露出裤袋内手枪,说要见会办,不肯脱。复到石教习房,石也叫我脱衣,我们也不脱;坐谈一会,并吃点心,那时恩抚台就到了。”

    由于那段时间革命党的暗杀频繁,因此恩铭也颇为戒备。他的轿子一到,中军便发话说:“抚台有令,今日学生空枪演练,其他任何人不准带枪。”

    徐锡麟迎上前,准备接驾时,中军也公事公办,让他取下枪来。徐锡麟只得照办,将枪交给中军。恩铭下轿后,看到迎上前来的徐锡麟一身黑色警服,显得十分精神,便含笑地看着他说:“徐道台今日戎装,颇有气概。”

    徐锡麟回答:“今天是甲班学生毕业大典,大帅又亲自莅临阅操,应该这样穿着,以示隆重。”说着,便陪着恩铭等人进入学堂内休息。

    按照徐锡麟的计划,原准备先请恩铭吃酒,然后阅操,再乘机起义。不料,恩铭却推说身体不好,酒不吃了。这一来,又打乱了徐锡麟的计划。

    据凌孔彰回忆说,恩铭不愿在学堂吃酒,是收支委员顾松使的坏。顾松当时请学堂总办毓朗转禀恩铭,说徐锡麟不是好人,大帅最好不要在这里吃酒。顾松说这番话是否已经发觉了异常不得而知,但他的话显然使恩铭加强了防范。徐锡麟此时也担心机密走漏,当即请示恩铭,说是大帅既然不吃酒了,那就请行过毕业典礼再走吧。恩铭表示同意。

    这时,学生们已经集合完毕。按照原定的典礼程序是先进行外场操练,尔后再入室内进行内场功课考核。可是,学生们这时已在礼堂集合好了,徐锡麟便临时请示,是否先考内场,再考外场。恩铭没有反对。接着,在军政官员们的簇拥下,恩铭步入第三进礼堂。这时,时间已是上午9点多钟。

    仪式开始后,开册点名。官兵分两班,学生则列队在廊檐下。徐锡麟率教官向恩铭鞠躬行礼。礼毕,不等学生们行礼,徐锡麟便走上前来,一边向恩铭举手敬礼,一边把学生名册放在他的案前。恩铭满面微笑地看着徐锡麟,并未觉察到危险到来。就在这时,徐锡麟突然大声说了一句:“回大帅,今日有革命党起事!”

    这话来得突兀,恩铭一阵愕然。他并不知道这是徐锡麟向陈伯平、马宗汉发出的行动暗号,有些费解道:“徐会办从何得此信?”

    他的话还没落音,早已候在堂侧的陈伯平立即开始行动。他掏出炸弹,猛地向恩铭掷去。但炸弹在地上滚了几滚,却没有爆炸。恩铭惊起大叫。

    徐锡麟说:“大帅勿惊,有革命党!职道为大帅拿下!”

    恩铭喝道:“什么人?”

    徐锡麟并不回答,弯腰从靴筒内拔出手枪两把,一手握了一把,然后正色道:“正是职道也!”

    恩铭惊骇不已,语不达意道:“会办拿枪干什么?难道要呈验吗?”

    话音未落,枪声已经响起。徐锡麟扣动扳机,连连朝恩铭射去,据马宗汉回忆,恩铭到达后,“徐锡麟叫我同陈伯平到东边房内,恩抚台到堂上来,我合(和)陈伯平站在房门外,闻有枪声,知是锡麟开放,陈伯平拖我衣,令跟他一同出来,陈伯平也把枪开放”。

    枪声一响,现场大乱。礼堂内的官员首先炸了营,四处狂奔。此时,恩铭已经中弹倒地,幸得身边的文武巡捕上前施救。恩铭手下文武巡捕均为亲信。文巡捕名叫陆养颐,武巡捕名叫车德文。他们背起受伤的恩铭向外退去。

    据陶成章记述,徐锡麟本意是先杀死恩铭,再射其左右,不料他眼睛高度近视,开枪之后不知是否打中,便向恩铭乱放。陈伯平和马宗汉这时也冲上来,举枪急射。不少官员中弹倒下,血花迸溅,一片鬼哭狼嚎。文巡捕陆养颐用身体护住恩铭,身中多枪,武巡捕车德文也多处受伤。如果不是徐锡麟子弹打尽,恩铭很难逃脱。乘着徐锡麟子弹打完,回屋内装弹时,恩铭被部属背出礼堂。不过,在他逃出礼堂时,陈伯平又追上来放了一枪。这一枪打中了恩铭的尾闾,并上穿心际,造成致命伤害。

    关于恩铭逃走有两种说法:一说是车德文带伤唤来大轿头王某,将恩铭背走;另一说法是藩司冯煦命戈什将恩铭负出。不论哪种说法准确,总之恩铭逃离现场时十分狼狈。左右仓促之间将他塞入轿内,来不及将他放好,轿夫们便抬起轿子开跑。据目击者称,恩铭“两足拖于轿外”,一路逃奔,被抬回抚署。

    恩铭逃走后,各级官员也四处奔逃,作鸟兽散。有的向前门奔去,有的由后院翻墙而遁。在混乱中,收支委员顾松也被打死。

    由于枪击发生在礼堂内,礼堂外的学生们一开始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听枪声四起,各官吏四散逃奔,后又听说有刺客,并不知道是徐锡麟所为。及至看到徐锡麟等人从礼堂里追杀出来,误以为是在抓刺客。等到恩铭等人逃走之后,茫然无措的学生们才从混乱中回过神来。徐锡麟一边下令集合,一边拔刀大呼道:“抚台被刺,我们去捉奸细,快随我革命!”

    直到这时,徐锡麟仍然含糊其辞,没有说明起义的真相,只是希望乘乱裹挟学生们起事。他一边声称“捉奸细”,一边又说“快随我革命”,这本身就自相矛盾,学生们也是一头雾水,既惊愕又茫然。但不容他们多想,徐锡麟已下令整队,并令学生们到大堂上领取枪支弹药。有的学生不愿去,陈伯平便手拿双枪,逼迫学生们收拢到一起。徐锡麟说:“我们警察有保护治安责任,不能私逃,逃者即杀!”

    后来总算集合了四五十个学生。每人都拿了枪,但有的拿了枪却没有拿子弹。接着,徐锡麟手提洋枪在前督队,马宗汉居中,陈伯平断后,一路向抚署进发。但走到中途,听说抚署已有防范,便决定先去军械所,获取弹药,然后再攻抚署。一路上,有的学生开始弃枪而逃,到达军械所时只剩下三十余人。

    军械所的护勇事先毫无防备,猛见有人来攻,顿时慌了手脚。军械所提调、候补道周家煜见势不好,忙将库房钥匙扔进沟中,转身逃匿。徐锡麟带人冲入了军械所,对抵抗的护勇一律打死,然后令陈伯平守前门,马宗汉守后门,并令学生们拿取所内枪炮使用。然而,拿到的枪炮却不合用。由于军械库平常枪弹分放,一时有枪无弹,或有弹无枪,枪型款式亦不配套,而库房的钥匙找不到,库门也无法打开。后来,好不容易找到5门大炮,但没有炮栓,无法施放。

    此时,恩铭已死。他被背上轿时,神志尚清,虽伤情甚重,但仍连声大叫:“务将锡麟拿获,收禁司监。”

    到了署中,他还召长子咸麟、幕僚张次山等至床前,口授命令,但不久便呼吸急促,陷入昏迷。部属们赶紧从同仁医院请来英籍西医戴璜(一作戴世璜)救治。检查结果是,恩铭身中七枪(一说是八至九枪),一枪中唇,一枪穿左手掌心,一枪中腰际,余则中左右腿。医生施以手术,将子弹一一钳出,只有腰际一枪,从肾脏处穿过心脏,非开腹不能取出。在恩铭家人签字后,手术开始进行。但由于恩铭年事已高,加之失血过多,手术进行不久便一命呜呼。时年六十二岁。

    恩铭死后,布政使冯煦代理巡抚主持工作。他和按察使毓朗立即调集军队对起义进行弹压。弹压的过程虽然有过激烈交战,而军械库库房坚固,不易攻破,也为起义者坚守带来了便利,但抵抗的时间并没持续太久。因为徐锡麟等人的子弹很快打光。由于清军封锁了城门,徐锡麟派出的信使出不去,而城外的新军也进不来。眼看无法坚持,马宗汉提议点燃军械库,与敌同归于尽。但徐锡麟考虑到周围都是民居,一旦军械库爆炸,必然伤及无辜,危害甚巨,没有采纳。与此同时,为了尽快平息叛乱,捉拿凶犯,官府下令悬赏,赏金从三千两而至七千两,最后涨到一万两。冯煦还派道员黄润九、县令劳文琦亲临阵前督战。在重赏之下,兵士们“各告奋勇”,不断向军械所发起猛攻。

    下午1时左右,后门首先失守。据马宗汉供词称,占领军械局后,徐锡麟让陈伯平带几个有子弹的学生守住大门,因他胆小,徐锡麟令他带几个无子弹的学生守后门。打了一阵之后,守后门的学生开始慌乱,纷纷越墙而走。他这时只身一人,也感到害怕,遂翻墙而去。按他的说法,后门失守时间“约在(下午)1点多钟的时候”。

    不过,另有记载称,徐锡麟等人从中午12时一直坚守到下午4时左右,军械所才被攻破。此时陈伯平已经战死。据说是死于乱枪之下,死亡时间不详。徐锡麟在弹尽之后脱去警服,翻墙跳入附近民舍躲藏,最后被官兵拿获。与他一起被俘的还有马宗汉和一些未能逃脱的学生。

    徐锡麟被俘后遭受了严刑拷打。据有关史料记载,负责审讯的有冯煦、毓朗,以及安徽候补道许鼎霖、恩铭的幕僚张次山等。地点一说是在抚署西花厅,一说在督练公所。毓朗令徐锡麟跪下,徐锡麟怒道:“你还洋洋得意,若慢走一刻,即被我杀!”

    冯煦首先发问:“恩抚是你恩师,对你亲如手足,提携有加,你为何这样无心肝,干出这等事来?”

    徐答:“恩抚待我,我知之,是私恩也;我之刺他,乃天下之公愤也。”

    冯问:“你是孙党吗?”

    徐答:“孙不足以指挥我,此事仅我与我友光复子、宗汉子所为。其他跟着我的学生,实不知情,系我以枪逼迫,不得不如此。我之罪,我一人当之。那几十个学生之罪,也由我一人承当,哪怕碎尸万段,希望不要连累他人。”

    在审讯中,徐锡麟一直凛然不屈,拒不交代同党。不过,他对恩铭是否已死,心里尚不清楚。曾问道:“新甫(恩铭字)死了吗?”

    毓朗说:“未死,仅受小伤耳。当经西医诊治,已痊愈。明日当亲自讯你。”

    徐锡麟闻听此言,显然受到了打击。因为此役的目的,就是要杀掉恩铭,如果恩铭未死那就意味着目的未达,难免让人失望。之后,他低下头去,半晌无语。

    毓朗见此以为他害怕了,接着又说:“你知罪吗?明天就将剖你心肝,你知道吗?”

    徐锡麟一听这话,便省悟过来,知道毓朗刚才说的是假话。因为只有恩铭死了,才会对他处以极刑。徐锡麟于是仰头大笑:“这么说,新甫死了!新甫死,我志偿。我志既尝,即戮我身为千万片,亦我不惜。区区心肝,何屑顾及?”

    冯煦问道:“你日常谒见抚台,为何不在房间里击之,直到今天这个场合才动手,这是为何?”

    徐答:“抚台房间乃私室,学堂是公地,大丈夫做事须众目昭彰!”

    此后,他提笔写下供词。在供词中,他慷慨激昂,历数满清罪行,重申排满革命宗旨。他承认在军械所死难的就是光复子陈伯平,被抓获者乃宗汉子马宗汉。供出他们来,是不想让他们光荣壮举受到埋没,用徐锡麟的原话即:“将来(他们)不能与我大名并垂不朽,未免可惜。”至于其他革命同志,他则守口如瓶,并一再强调众学生“均不知情”,“尔等杀我,剁我两手两足,将我全身砍碎均可,不要冤杀学生,彼等皆为我诱逼使然。革命党虽多,在安庆者实我一人”。

    这份供词洋洋数百余言。此时的徐锡麟已抱定慷慨赴死之心,其铁骨铮然的豪迈之情一览无余,跃然纸上。正如他在《出塞》诗中所云:

    军歌应唱大刀环,

    誓灭胡奴出玉关。

    只解沙场为国死,

    何须马革裹尸还。

    据章炳麟回忆说,徐锡麟早就抱定为革命抛弃一切的决心。他带妻儿去日本,回来时,有人劝他把家属留在海外,好歹留一点血脉,但徐慨然说:“人都有妻子,难道别人也都移送海外吗?以自己安全,让别人危险,我感到可耻!”毅然率妻儿归国。因此,章炳麟大为感叹,称锡麟有项王风,抱必死精神,而伯平、宗汉“临难不挠,可谓死士矣”!

    徐锡麟最后死得很悲壮,他被处以剖心凌迟极刑。当晚审讯结束后,各司道聚议,商讨如何处置此案。众人皆主张援引张文祥刺马新贻案例,将徐锡麟剖心致祭恩铭(有文章称,这个要求是恩铭的妻子提出的),只有冯煦力持不可,认为斩首国法也,挖心私刑也,不能以私废公。

    冯煦,原名冯熙,字梦华,号蒿庵,江苏金坛五叶人。少好辞赋,有江南才子之称。光绪十二年(1886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历官安徽凤阳府知府、四川按察使、安徽布政使。恩铭死后接任安徽巡抚。

    冯煦为何要帮徐锡麟说话?据说是因徐对他有不杀之恩。据凌孔彰回忆说,恩铭被救走后,现场一片混乱。冯煦吓傻了,呆若木鸡地立于礼堂之上。这时,徐锡麟推了他一把说:“冯大人快走,这不关你的事!”直到这时,冯煦才回过神来,匆忙逃离。徐锡麟之所以不杀冯煦可能与他一贯的种族革命思想有关。他的革命宗旨便是推翻满族,光复汉族。在起义纪律中也明文规定,只杀满人,不杀汉官,因而手下留情,放过冯煦。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冯煦对他心生感激。既然死罪难逃,但活罪可免,于是便有了袒护之意。

    但是,这个意见并没有被接受,最后决定还是挖心凌迟。在冯煦致清廷的电文中有“徐锡麟未便久稽显戮,立即在辕门前正法,援张文祥刺马新贻办法,剖心致祭”等语。

    7月6日,即徐锡麟被抓获的当天夜里,便被带到抚署东辕门外刑场杀害。他被杀害的过程极为残忍。刽子手将其头颅割下,尔后再将其心挖出,盛放于碟中祭供于恩铭尸前。卫队中有人取其肝烹而食之,“谓味极美”。不过,据陶成章回忆,三司衙门的师爷均为绍兴人,与锡麟是同乡,听有剖心一说,便使人先将徐睾丸砸碎,等到剖心时,他早已归天。

    徐锡麟被害后,马宗汉也英勇就义。他在牢里关了五十多天,备受毒刑拷打,但咬紧牙关,坚不吐实。牺牲时年仅二十四岁。

    巡警学堂举事失败后,浙江也岌岌可危。7月13日,秋瑾在大通被捕。两天后就义于绍兴轩亭口。

    徐锡麟起义从组织发动上看存在诸多不足。由于事先缺乏周密的计划和组织发动,仅靠少数人冒险,没有充分发动群众,而且由于时间一变再变,以至于仓促发动,最后孤军奋战而陷入失败。但是,他们的英雄壮举却极大地震慑了清廷,鼓舞了广大的革命者。两江总督端方在致陆军部尚书铁良的电报中惊呼:“吾等自此以后,无安枕之日。”而一般高官显贵更是感到“革命军不足畏,惟暗杀实可怕”。安徽巡抚同两江总督、军机处之间来往电函如雪片乱飞。仅徐锡麟起义两个月内,有档可查的电报就有一百六十份之多。

    然而,革命的火焰已无法扑灭。宣统三年(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清王朝的丧钟终于敲响了。

    九、1911年的谋杀案

    公元1911年,旧历辛亥。这一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消息传来,清廷大为震骇。内阁集议,一致主剿,并调集水陆大军南下平叛。然而,就在武昌激战正酣之时,从石家庄传来了一桩震惊全国的谋杀案。此案发生得极为蹊跷,而且被谋杀者是一位陆军高级军官,因而他的死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一时间,报章喧腾,沸沸扬扬。

    被谋杀者名叫吴禄贞。他是陆军中将,新军第六镇统制。谋杀发生在11月7日晚上。此时距武昌起义爆发还不到一个月。据曾在吴禄贞司令部任参谋的何遂回忆,当时已是夜间,他在睡梦中被枪声惊醒,只听见外边枪声四起,人声嘈杂。混乱中有人在喊:

    “兵变!兵变!”

    何遂一摸身边的手枪,没有找到,便随手抓起一把短剑冲出门去。深秋的午夜,寒风飒飒,月光很亮,令人奇怪的是站台上的卫兵均不知去向,连个人影也没有。忽然,一队黑影从车站票房里窜出来。那里正是吴禄贞的司令部。何遂大叫:“站住!站住!”

    那些人并不搭理,慌慌张张,急速而去,很快就不见影儿。何遂心里顿觉不妙,连忙向前跑去,奔跑中忽听地上有人痛苦呻吟,低头一看,原来是参谋长张世膺倒在那里。何遂叫道:“华飞(张世膺的字),华飞,你怎么啦?”

    张世膺已不能说话。他的头被刀劈开了,眼珠突出,脑浆流了一地,即将断气。何遂赶紧向司令部里跑,在卧室门口被绊了一下,借着月光一看,地上躺着一个人,身着军大衣,胸前闪烁着一颗双龙宝星,浑身上下全是血污,双手冰凉,脑袋也被残忍地割去了。他就是第六镇统制、陆军中将吴禄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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