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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清朝大崩溃(出版书) > 第11节

第11节

    胡惟德这样说是想用列强来压人,哪想到气头上的溥伟根本不吃这一套。他说:“中国自有主权对内平乱,外人凭什么干预?”他大声反诘道:“况且,英、德、俄、日,都是君主国家,万无强迫别国君主俯从乱党的道理。你既然这样说,请说是哪国人要责难,溥伟愿当面去问他们!”

    话说到这个地步,讨论已经进行不下去了。后来,庆王奕劻说:“议事不可争执,况且事体重大,我们也决定不了,应请旨办理。”大家都附和说对啊,接着就散会了。溥伟在日记中愤慨地写道:“呜呼!群臣中竟没有一人再开口帮我说话的,真让人痛心啊。”

    第二天,18日,继续开会。胡惟德日记说,第二次会议仍然没有任何结果,但值得注意的是:一、庆王没有出席;二、前一天赞同共和的溥伦突然改变了态度,反对共和。据说,这是因为宗社党挟持的缘故。

    宗社党是由亲贵中死硬派组织而成,核心人物有良弼、铁良、溥伟等。他们反对议和与退位,仇视并密谋从袁世凯手中夺回权力,挽救垂死的帝国。在京中,宗社党颇有一些势力。尤其是良弼,长期从事军事工作,时任禁卫军协统,在旗兵中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和号召力。他们散发传单,扬言暴动。袁世凯被刺,外界也有传闻说是宗社党所为。庆王不出席会议,溥伦突然改变主张,是不是与宗社党胁迫有关?难下定论。不过,会上会下的明争暗斗一直非常激烈,从未停止。

    溥伟日记载,19日,第三次会议召集前一天,醇亲王载沣打电话让他参加明天的会议。次日清晨,他来到上书房,载泽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说:“昨天我见到冯国璋了,他说革命党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发三个月的饷,就能打败他们。等会儿召见时,你先奏,我再详奏。”

    早上7点钟以后,王公亲贵们进入养心殿。被召参加这次御前会议的有醇王、恭王、肃王、庄王、润贝勒、涛贝勒、朗贝勒、泽公、那王、贡王、宾图王、博公等。庆王仍然没有露面。会议开始后,隆裕太后说:“你们看是君主好,还是共和好?”大家都说当然是君主好,请太后圣断,勿为谗言所惑。

    太后说:“我何尝要共和,都是奕劻同袁世凯说,革命党太厉害,我们没枪炮,没军饷,万不能打仗。我说可否求外国人帮助,他说等奴才同外国人说说看。过二天,奕劻说,外国人再三不肯,经奴才尽力说,他们才说,革命党是好百姓,因为改良政治,才用兵,如要我们帮忙,必使摄政王退位。你们问载沣,是否是这样说的?”

    载沣说是的。

    溥伟说,现在摄政王已退了,外国人为什么还不帮忙?这明着是奕劻欺罔。那彦图也说,今后太后千万别再听奕劻的了。

    接着,溥伟便把冯国璋请求发饷三月,即可打败乱党的事提了出来。太后听了这话,便犯起难来,她说:“现在内帑早就空了,前次拿出的三万现金,还是皇帝内库的,我真没有了。”

    溥伟碰头于地,举出当年日俄战争中日本王后用首饰珠宝赏军的事例,请太后效法。他说:“库帑空虚,怎敢强求?既然冯国璋肯报效出力,请太后将宫中金银器皿,赏出几件,暂充战费,这对军人也是一种鼓励。如打一胜仗,则人心大定。请太后圣明三思!”

    载泽也跟着奏道:“恭亲王所说甚是,求太后圣断立行。”

    太后说:“胜了固然好,要是败了,连优待条件都没有,岂不是要亡国吗?”

    溥伟说什么优待,不过是骗人的鬼话,如闯王不纳粮一样。“即使有优待,”他说,“以朝廷之尊,而受臣民优待,这不是贻笑列邦、贻笑千古吗?”

    太后说:“就是打仗,光靠冯国璋一个,怎么能打胜啊?”

    肃亲王善耆这时说:“除去乱党几人,中外诸臣,不无忠勇之士,太后不必忧虑。”

    溥伟接着慷慨陈词:“臣大胆,敢请太后、皇上赏兵,情愿杀贼报国。”

    太后显然不相信溥伟的话,她转过脸来,问跪在一边不说话的军谘府大臣载涛说:“载涛,你管陆军,知道我们的兵力怎么样?”

    载涛答:“奴才没打过仗,不知道。”

    太后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先下去吧。”

    溥伟在日记中无奈地写道,这天的会议被召的王公亲贵共十四人,但只有四人发言,其余的都没有说话。

    一连三天的会议,几乎没有任何进展。虽然载泽、溥伟等坚决反对共和,但却拿不出一点解决办法。而内阁催促甚紧,请求太后速做决断。袁世凯这时已经完全掌握了太后的心理。这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女人,而所谓的优待条件,使她食之不甘,弃之不舍。加上太后身边的心腹太监小德张此时也被袁世凯收买了。太后一回去,小德张便在她耳边煽风。他说泽公、恭王不过是嘴巴说说,一点本事也没有,连袁世凯都对付不了的事他们怎么能行?太后千万别听他们的。他还说革命党如何如何强大,打是打不了的,万一要败了,优待没了,那可真是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隆裕太后最怕的就是这个。小德张在她耳边一絮叨,她更是一点主张也没有了。善耆过去一直掌管内务,有自己的情报网,对宫中的情况略有所知。御前会议后再三提醒太后,事关重大,会上的事回去后可别对身边太监提起,怕的就是他们动摇太后的决心。可善耆他们这样说,小德张又那样说,太后真是一头雾水,也不知该听谁的好了。

    1月21日,又召开了一次御前会议。这次会议风向悄悄发生了变化。一连两天没上朝的奕劻又跑来开会了,而溥伟的身影却从会场上消失了。这种变化说明了什么?从载沣与溥伟的谈话中我们可以略窥一二。这次谈话就发生在会议召开之前。

    载沣对溥伟说:“前次奏对,你的话太激烈,太后很不喜欢。太后说了,说事情何至如此?恭亲王、肃亲王、那彦图三个人,爱说冒失话,你告诉他们,以后不准再如此。”

    溥伟说:“太后深居九重,不了解时局,既然不准溥伟说话,那以后的会还让我参加吗?”

    载沣面有忧色,良久才说:“你别着急。”

    溥伟说:“太后既然有旨,今后万无违旨说话之理,然而目睹危险,咫尺之内,当着太后的面,我怎能忍心沉默?”

    载沣说:“我这里也是嫌疑之地,也不能多说话。”

    溥伟说:“五叔与溥伟不同,既然五叔为难,以后会议,溥伟不来可也。”

    载沣说:“这两日不知是怎样运动,老庆依然入朝,太后意思也颇活动,奈何奈何?”

    这段对话见诸于溥伟日记。从太后批评恭王、肃王和那彦图(此三人均反对退位),不让溥伟参加会议,而让庆王入朝,就可以看出太后思想已发生偏移。显然,袁世凯的软硬兼施开始产生了作用。

    南方的催逼这时也日紧一日。1月22日,孙中山打电报给袁世凯,明确承诺:“(孙)文当履行前言。”即只要清帝退位,他即辞去临时大总统,而袁世凯只要断绝与清政府的一切关系,而为中华民国国民,就可举他为大总统。随同电报,还附有清帝退位和举袁为总统的五条具体办法。

    袁世凯拿到南方提出的退位条件,心里更有底数了。他让赵秉钧等继续向太后施压,于是内阁的态度越来越强硬。此后又开了几次御前会议,依然没有结果,但在内阁大臣们的步步紧逼之下,隆裕太后早已六神无主,心如乱麻。尽管反对派亲贵要她顶住,可她一个妇道人家,赤手空拳靠什么顶呢?面对那些危言耸听的内阁大臣们,软弱的隆裕太后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哀叹地说:“我真怕见他们!”可不见又不行。眼看着局势一天天败坏下去,许多事还非得和他们商议不可。

    从16日遇刺以来,袁世凯一直躲在幕后始终不露面。病假到期后,他又续假,说自己“发烧未已”,“步履尚难照常”,总之一句话就是身体不好,还不能上班。隆裕也拿他没办法。

    1月23日,内阁收到段祺瑞发自湖广前敌的电报。这份电报看似平常,不过是禀报部队的动向,似乎不足为奇,但细细琢磨,却别有深意。电中称,据第四镇报告,二营军心不稳,“目兵鼓噪特甚”,“一三营亦有沾染”;还有据该镇陈统制报告,“该标目兵已与革军勾通,约今夜叛去。四镇亦有,云云”。并称共和思想,近来在将领中颇有“勃勃不可遏之势”。祺瑞职任所在,唯有尽力维持,“成败利钝未敢料也”。

    段祺瑞是袁世凯的亲信爱将之一。自小站练兵时,他就跟随袁世凯鞍前马后,在北洋军的建立中立下汗马功劳。宣统立朝,袁世凯失势,段祺瑞也一度受到排挤,但在袁世凯重新复出后,他便立即得到重用,并受命为湖广总督,兼任第一军和第二军军统,几乎掌握了前敌所有的军队,是当时跺一脚地动山摇的人物。

    他的电报不早不晚在这个时候发来,似乎并非偶然。其实,段祺瑞早就得到袁世凯的授意。和谈期间,他和他的幕僚们始终与北京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一方面与南方暗通款曲,秘密联络;另一方面,在南方临时政府成立后,又立刻通电反对。他深知袁世凯的心思。袁世凯手上历来有两大法宝,一是外交,二是军队。内阁密奏之后,他先后授意驻俄大臣陆征祥、驻意大臣吴宗濂、驻日大臣汪大燮等打来电报,要求共和,效果似乎并不明显,现在该轮到军人上场了。作为袁世凯手中的一张王牌,段祺瑞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应该说,这份电报就是他配合“逼宫”的一个招数。而且,从字里行间看,这份电报的措辞也很有讲究,一方面报告部队倾向共和,出现不稳;另一方面,他有言在先,尽管自己恪守职任,但后果难以预料。当时,前线部队受到共和思想影响,投奔革命的情况确实存在,可段祺瑞这封电报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以说是一种试探,也可以说是一种威胁。试想,连他这样手握重兵的统帅都控制不住部队了,这个情况还不够严重吗?

    然而,更严重的情况还在后边。

    两天后,段祺瑞再次来电。值得注意的是,这次电报的口气已大不同前,不仅强烈要求共和,而且公开点名,矛头直指溥伟和载泽等少数亲贵,谴责由于他们反对阻挠,致使事情陷入僵局。电中称,前敌诸将纷纷要求“人民进步,非共和不可”;“昨闻恭王、泽公阻挠共和,多愤愤不平,要求代奏”,并威胁“压制则立即暴动,敷衍亦必全溃”。

    这封通电的意图已经毫不遮掩,公然宣称要联名通电,“立即暴动”,其恫吓之心,溢于言表。接到段祺瑞的电报后,袁世凯倒是反应迅速,立即唱起了“红脸”。他和徐世昌、冯国璋和王士珍四人联名复电段祺瑞。电报称:“忠君爱国,天下大义。服从用命,军人大道。”并称:“我辈同泽(载泽——引者注)有年,敢不忠告。务望剀切劝解,切勿轻举妄动。联奏一层,尤不可发。亦不能代递。我军名誉,卓著环球,此等举动,玷辱有余。倘渔人乘此牟利,大局益不可保。务望转饬诸将领三思。”

    然而,一向对袁世凯言听计从的段祺瑞这一次却不听招呼了。在袁世凯明确要他“联奏一层,尤不可发”当天,他紧接着又来了一份电报,使局势陡然大变。

    段祺瑞的这一次来电是前一天来电的升级版。一是形式变了,发的是通电;二是措辞更加激烈。通电中,段祺瑞以湖广总督会办剿抚事宜、第一军军统的身份,领衔北方诸军统兵大员四十二人、兵士四十万人,要求清廷宣布共和,这不啻扔下一颗重磅炸弹。电文洋洋千余言,摘要如下:

    为痛陈利害,恳请立定共和政体,以巩皇位而奠大局,谨请代奏事:窃惟停战以来,议和两月,传闻宫廷俯鉴舆情,已定议立改共和政体……乃闻为辅国公载泽、恭亲王溥伟等一二亲贵所尼,事遂中沮。政体仍待国会公决。祺瑞等自应力修战备……死生敢保无他。而饷源告匮,兵气动摇,大势所趋,将心不固。一旦决裂,何所恃以为战?深恐丧师之后,宗社随倾。彼时皇室尊荣,宗藩生计,必均难求满志……祺瑞等治军无状,一死何惜……而君国永沦,追悔莫及……故敢比较利害,冒死陈言。恳请涣汗大号,明降谕旨,宣示中外,立定共和政体,以现内阁及国务大臣等,暂时代表政府,担任条约、国债及交涉未完各事项,再行召集国会,组织共和政府,俾中外人民,咸与维新……中国前途,实惟幸甚。不胜激切待命之至。谨请代奏。

    据时任外务大臣的胡惟德回忆,内阁密奏后,又适袁总理被炸,京中气氛恐慌。太后召集御前会议,伦贝子(溥沦)主张自行颁布共和,庆邸(奕劻)附和之,皇太后抱皇帝大哭,醇邸(载沣)无言,恭邸(溥伟)、泽公(载泽)反对甚力,无结果。又几次续开会议,仍无结果。十二月初八日(公历1月26日),段军统电到,内阁召集有关人员会议,袁总理拿出电报,“人人变色,无敢有异词者”。此后,众人都同意在赞成共和的名单上签名。

    其实,段祺瑞发出这份电报具有一定的偶然性。据多种回忆资料记载,段祺瑞的通电系“中央授意”,事前早就拟好,由徐树铮执笔。作为前敌最高统兵大员,通电一旦发出,其分量可想而知。因此,“稿就多日,段搁置不发”。究竟何时发,段也没有拿定主意。因为就在通电发出的前一天,袁世凯还来电,要他“切勿轻举妄动”,还说“联奏一层,尤不可发。亦不能代递”。所谓代递,就是说内阁不能帮他转呈太后和皇上。袁世凯为何不让发这份电报?也许是做做样子,给外界看的;也许是认为时机尚未成熟,具体情况不得而知。

    可是,谁也没想到的是,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个意外。据段的幕僚曾毓隽回忆说,当时,段的司令部驻在孝感,传说第四镇第七旅发生兵变,有攻击司令部之说。广水驻军得信,急车来援,又与孝感兵车相撞,仓促间不能震慑,司令部的专车于是向北开,慌乱中将此电报发出,没想到竟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份通电一到,亲贵们一下子全都闭上了嘴巴。就连态度顽固的溥伟和载泽也害怕起来,只有良弼还不肯服输。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便传来了他遇刺的噩耗。

    良弼,字赉臣,是满族亲贵中一个年轻有为的新派人物。他是清初睿亲王多尔衮的后裔,所谓“非觉罗而宗室”。觉罗,是指努尔哈赤的父亲显祖塔克世的伯叔兄弟旁支子孙,他们系红色腰带以示身份,俗称“红带子”;宗室,是指显祖塔克世的直系子孙,他们系黄色腰带表示身份,俗称“黄带子”。良弼的祖上本系宗室,系的当然也是黄带子,但后来因为犯罪而受到处罚,黄带子也被挑了,直到他这一代平反后,才又重新系上黄带子,恢复了宗室身份。良弼是在流放地四川出生、长大的,早年的平民生活使他避免沾染八旗纨绔恶习,相反对亲贵子弟声色犬马、骄奢淫逸的生活则十分反感和痛恨。良弼回到北京后,就立志要干一番大事。他报考日本士官学校,刻苦学习,磨炼自己,并以挽救清王朝的衰亡为己任,决心要做一代中兴名将。

    回国后,良弼倡言革新,还带头剪了辫子,这使守旧派很看不惯,但良弼我行我素,毫不迁就,平日说话做事更是率性而为,锋芒毕露,咄咄逼人。据说他回京不久,有一次在前门外看到一个满族亲贵,正带着家丁强拉一个民女。民女的父亲上来阻拦,被家丁们一顿拳打脚踢倒在地上。围观的百姓远远地站着,目睹此景都敢怒不敢言。良弼这时走上去了,他拉开家丁,让他们住手。人们都吃惊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知他是什么来头,居然吃了豹子胆,敢管这个闲事?有人出于好意,小声提醒他说:“那是振贝子爷,这事你可管不了!”

    振贝子爷何许人也?他名叫载振,是军机大臣、庆亲王奕劻的儿子。靠着老子的权势,振贝子爷在当时可是手眼通天,无人敢惹,就连各地督抚见了也把他当太爷供着。良弼那时刚回京不久,从没见过载振,现经边上人一说,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振贝子。但他并不示弱,上前与载振评理。载振哪把他放在眼里,他蛮横无理,口出秽言。两人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载振当然不是对手,于是吆喝着家丁们动手。这一来,双方打成一团。良弼膂力过人,家丁们虽然人多势众,却被打得跌跌爬爬。

    混乱之中,巡警们闻声赶到。他们一见载振,便有心庇护,凶声凶气地拉开良弼,要把他带走。这时,良弼把衣服下襟往上一扯,露出里边系着的黄带子。他说:“这是我们家里的事,你们管不了。你给送到宗人府去吧。”

    巡警们一看,此人也是宗室,自然不敢得罪,只好把他们送到宗人府去了。到了宗人府,良弼当着堂官的面痛斥载振败坏纲纪,胡作非为。载振这时理屈词穷,气焰完全被压了下去。堂官弄清了事情原委,知道良弼有理,便将载振扣押下来进行处罚。直到第二天,庆王亲自出面求情,载振才被放了回来。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京城,人们都说良弼这人了不起。的确,以良弼当时的地位敢于挑战庆王父子,没有相当的勇气那是做不到的。这件事充分反映了良弼不畏权贵的倔犟性格,但他这样做也付出了代价。由于得罪了庆王父子,以后在许多事情上都受到刁难、压制,抱负无法施展。

    在日本学习期间,良弼目睹了日本明治维新的变化,深感改革的必要,对戊戌变法的失败,更是抱以惋惜和同情的态度。他在军谘府的部下李炳之回忆说,良弼一直赞成康、梁的主张,更钦佩谭嗣同的牺牲精神。有一次,他当着他们这些部下的面吟起谭嗣同的绝命诗。吟完之后,问:“你们知道‘去留肝胆两昆仑’是指什么吗?”

    原来,戊戌政变前,日本方面派人给谭通风报信,让他去日本避难。正在这时,大刀王五来了。王五说,你走对皇上是不忠,而且要连累老爷子,更是不孝。只有牺牲自己,才能忠孝两全。谭嗣同听了这话,便决定留下来,并慨然说:“西洋历史上,革命就必须流血,中国革命还没有人流过血呢,就从我谭嗣同开始吧。”良弼讲完这段故事,接着说:“绝命诗上所谓两昆仑,就是指日本书记官和王五二人说的。”

    言谈中对谭嗣同和这些“忠勇”之士深表敬意。实际上,在良弼内心深处,也一直希望效法这些人,像日本明治维新那样重振满清王朝。小站练兵之后,袁世凯的势力越来越大。良弼向来种族之见甚深,尤其反对汉人掌兵,而对袁世凯更是充满了警觉。为了削弱袁的权力,他提出了以士官生对抗北洋派的计划,得到朝中反袁亲贵的支持。当时,为了对抗袁世凯,朝廷也确实需要培养一些信得过的满族将才,而良弼一是满人,二又留过学,正是理想的人选。因此,他很快得到了善耆、铁良等人的提携,一路高升,成为军界中的一个重要人物。在练兵处的几年里,他延揽了大批士官学生,后来袁世凯被放逐回籍,他又帮助载沣、善耆等对北洋军进行清洗和改造,给北洋势力以不小的打击。然而,由于庆王的掣肘,这些目标并没有全部实现。

    辛亥变起,朝廷重新起用袁世凯,良弼也极力反对。他甚至自告奋勇,主动请缨,愿意统兵南下,但庆王一句话就把他给否掉了。庆王说:“他还太嫩了点儿,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吧。”

    袁世凯出山后,大批任用北洋派,这让良弼颇为担忧。在起用段祺瑞时,他就不赞成,认为这些人都是袁的死党,让他们带兵就等于把军权全部交给袁世凯了,将来尾大不掉,非出乱子不可。议和开始后,袁世凯的野心逐步显露,良弼大声疾呼,誓死抗争。他拉拢冯国璋,召集满族军人,在报上发表讲话,散发传单,以暴动相威胁。在宗社党中,成了反对退位的最强硬人物。

    然而,尽管良弼做了种种努力,但他势单力薄,孤立无援。在亲贵中间处境也很困难,不仅庆王与他作对,他的个性也不见好于其他权要,就连提携过他的铁良后来也对他有了看法。他想通过个人努力来改变历史潮流,挽救清王朝的灭亡,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努力,直到临死前仍然如此。

    1月26日,这天宫里又开了一次御前会议,由于段祺瑞领衔军人打来电报要求共和,会上无人再敢反对退位。会后,良弼很着急,连忙赶去肃王府,找善耆商量对策。就在他从肃王府回来时,刺杀突然发生了。

    刺杀良弼的人名叫彭家珍,字席儒,四川资中人,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原任奉天讲武堂教官,是四川籍京津同盟会会员。关于他刺杀良弼的动机有两种说法:其一是因为良弼反对退位,已成了革命的“元凶大憝”,必须清除;其二是,彭家珍刺良弼是为吴禄贞报仇,因为他一直认为吴禄贞被谋杀是良弼暗中指使。

    不管彭家珍刺良动机如何,但行动却获得了成功。据时在国光新闻社工作的韩锋回忆说,当时,国光社是同盟会的一个秘密接头点,坐落在北京李铁拐斜街。自从刺袁事件发生后,京中清廷大员已如惊弓之鸟,防范甚严。如何接近良弼,这成了刺杀中需要解决的一个技术性问题。有一天,彭家珍去西河沿金台旅馆看人,那人不在。彭家珍坐在客厅里等候时,见桌上有一张片子,上边印着“陆军讲武堂监督崇恭”字样。于是,心里一动,便随手将片子装进了口袋。接着他问茶房,崇大人几时来过?茶房说,崇大人刚从奉天来,访友不遇,上保定去了,说是两三天后回来。他的房间还留着哩。

    彭家珍听了这话,心里便有了主意。他回去后,立即借了一套军服,同时准备好了炸弹。晚上,在国光社碰头时,他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大家。他说他打算冒充崇恭求见良弼,然后寻机将他炸死。

    在说这番话时,彭家珍显然已是深思熟虑,下定了最后决心。说完之后,他便解下金表和金像盒交与付天民,托他转寄资中老家,交给朋友留作纪念。韩锋回忆说,他当时才二十一岁,看着彭家珍,心里很感动,便噙泪念了赵伯先送吴樾的那首诗:“临歧握手莫咨嗟,小别千年一刹那。再见却知何处是,茫茫血海怒翻花。”彭家珍听了点头苦笑。

    26日,刺杀行动付诸实施。彭家珍穿上借来的军装,佩上军刀,拿着崇恭的片子去找良弼了。他先去了良弼的办公室,但良弼却没有见他,让他有事晚上去家里谈。据李炳之回忆说,良弼当时看了片子,对他说,崇恭也是日本留学生,我和他不甚熟,不知来见我有何事。他不知道军谘府是军机密要的地方,不能随便会客么?

    彭家珍在军谘府未能见到良弼,当晚便去了良弼家里。良弼家在西门大红罗厂。彭家珍乘马车前往时,参与行动的同志分散到报子胡同、帅府胡同东头、大拐棒胡同北头和小拐棒胡同西头打探消息,准备接应。谁知等了将近两个钟头,毫无动静。

    事后才知道,彭家珍到良宅时,良弼去了肃王府还没有回来。接下去发生的事有两种说法。一种是:门房让彭在客室里等候,他说良大人过一会儿就会回来。过了一个多小时,门外响起了马车声——是良弼回来了。他的马车刚靠到门前的石阶上,彭家珍已经迎了出来。良弼这时左脚刚踏出车门,彭家珍便从怀里掏出炸弹扔了过去。只听轰的一声,良弼当时就倒下了,他的卫兵也被炸倒好几个。由于距离太近,彭家珍也不幸中弹牺牲。

    另一种说法是:彭家珍去良弼家里,良弼不在。他等了一会儿,便乘车回去了,没想到在回去的路上看见良弼的马车回来了。彭家珍当时喊了一声“赉臣”,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其他原因,良弼的马车没有停,继续向前驰去。彭家珍急令车夫调转车头赶了上去。等到彭的车赶到良宅前,良弼已经下了马车,正踩着台阶向大门里走去。彭家珍跳下马车,在台阶下急急地投出炸弹,但炸弹碰到石阶上弹了回来。跟着,炸弹爆炸了。彭家珍当时就被炸倒,献出了生命,良弼也受了重伤。

    整个行刺过程虽有细节出入,但结果却是相同的。彭家珍当场牺牲,良弼当时并未死,只是炸断了左腿。两天后,才在医院里咽气。

    良弼死后,有人推测该案是袁世凯指使人干的,一时间传言甚多。一种说法是,良弼受伤住院后,西医替他做了手术,手术本来很成功,可在赵秉钧前往探望之后,情况却突然发生了变化。据说,赵推荐了一个中医,说是要替良弼解除体内的火毒,可良弼服药后不久便疼痛而死。舆论普遍认为,这极有可能是袁世凯买通医生在药里下了毒。

    关于袁世凯害死良弼的说法,一直到民国后仍然众说纷纭。尽管彭家珍这时已被追认为烈士,可还是有人认为存在着一些难以解释的疑点。李炳之回忆说,民国成立后,他在参谋本部工作,经常看到一个四五十岁的四川人到部里来找陈宦,每月从陈那里领取一千块钱。陈宦当时是参谋次长,袁世凯的亲信之一。他亲口对李炳之说,这个四川人就是彭家珍的父亲。袁世凯为什么要给彭的父亲发钱?李炳之认为其中必有隐情。他认为杀良弼和杀吴禄贞一样都是袁世凯的阴谋。

    但这种说法,并没有太多根据。至于人们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原因就在于除掉良弼,有利于袁世凯。的确,良弼死后,朝中亲贵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不久,溥伟、载泽也先后逃出北京,宗社党的势力几乎瞬间瓦解。局势急转直下,袁世凯逼宫的最后障碍也完全扫除了。

    由于段祺瑞的通电和良弼之死,皇室高层已无人再敢反对共和。1月30日的御前会议充满了死亡的气息。本来反对退位的亲贵就占少数,现在死的死,跑的跑,留下来参会的王族亲贵们个个心存恐惧,面面相觑,几乎都成了哑巴。会场一片沉默。

    过了许久,隆裕见没人吱声,便催促道:“为什么都不说话呀?”

    众人默然。

    过了一会儿,隆裕又说:“你们都说话呀?”

    还是无人应答。

    隆裕又气又急,说:“你们都不说话,想让我一人承担啊!”说着,眼泪便止不住流下来。

    从这一时刻起,清王室软弱的抵抗已经基本瓦解了。此后,退位与共和已不再是被讨论的问题。隆裕太后的精力也全都集中到了优待条件上。优待条件共三大部分二十款:一是关于皇帝的,二是关于皇族的,三是关于满、蒙、回、藏各族的。据叶恭绰回忆说,隆裕太后抠得很仔细,逐条逐句,反复提出修改。之后,又发给南方,南方提出意见后再发到北京,这样反反复复,来回七八次之多。袁世凯这时仍托病在家。

    1月29日,隆裕要召见他,可他仍以病重无法应召为由在家调养。

    2月5日,由于清廷对优待条件斤斤计较,没完没了地改来改去。时间一天天过去,南方等不及了,袁世凯也等不及了。于是,段祺瑞再次领衔前敌诸将打来通电,催发共和诏旨。而且,这一次措辞比1月26日的通电更为严厉。电中称:“三年以来,皇族之败坏大局,罪难发数,事至今日,乃并皇太后、皇上欲求一安富尊荣之典,四万万人欲求一生活之路而不见允,祖宗有知,能不痛乎!……(祺)瑞等不忍宇内有此败类也,岂敢坐视乘舆之危而不救,谨率全军将士入京,与王公痛陈利害,祖宗神明,实式鉴之。挥泪登车,昧死上达。”

    所谓“谨率全军将士入京,与王公痛陈利害”,这无疑就是兵谏了!这份电报一到,马上就起到了震慑作用。当天,隆裕太后对南方发回的优待条件就不再提意见了。

    据段祺瑞的幕僚曾毓隽回忆说,这份电报是袁世凯为迫使清室退位,暗嘱靳云鹏(时任段祺瑞手下参议)携电稿至前线交段祺瑞,以前敌将领名义拍发。内有:“陷九庙两宫为危险之地,此皆二三王公之咎也。”又有:“三年以来,皇族之败坏大局,罪难发数。”此电着墨不多,极切要害。袁之出此,系再进一步威胁王公大臣也。

    优待条件通过后,下边的事情就简单多了。退位程序迅速启动,最后只剩下退位诏书了。关于退位诏书,开始有人认为是阮忠枢起草的,因为袁世凯的重要文件,包括一些谕旨都是出自阮的手笔,但实际上阮忠枢并未参与此事。有的说,草稿是赵秉钧找洪述祖写的,后来交叶恭绰修改,可叶迟迟未动笔。最多的说法可能要算下面这一种了,即由张謇起草。张謇乃光绪年恩科状元,曾做过袁世凯的老师。这份诏书堪称“奇书”,穷尽了中国文字的各种技巧,几乎每一句、每一个措辞、每一个段落,都有讲究。可以说,它综合了各方面的利益,兼容了各种想法和诉求,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暗藏机锋,话中有话,令人叹为观止。特别是原稿中本无“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宜有南北统一之力,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一段,然而诏书正式发表时却加上了这一段。

    这段是如何加上去的?说法也很多。有人说这段是由袁世凯身边的人,即汪衮甫、徐世昌所加。但袁世凯的亲信唐在礼回忆说,加上这段乃是隆裕太后的主意。太后在看了诏书后再三斟酌,认为没有这段不放心,她说:“这样下诏岂不是把天下双手交给革命党了吗?如果他们一翻脸,我们母子怎么活下去呢?”因此她两次提出要加上这样的句子,目的就是希望由袁世凯来主持共和。直到这时,她还抓着袁世凯这根稻草不放,岂不可悲?

    袁世凯的计划顺利地迈过了最后一道坎。这对他并非一件易事。正如一个外国人指出的:“和平退位是通过可观的劝说技巧而实现的,使用了多种手段,包括恐吓、许诺。1912年1月在北京玩弄的这些复杂花招中,袁施展阴谋的才能充分表现出来。但是,绝不能认为他还有别的选择。”

    公元1912年2月12日,这是清廷正式颁布退位诏书的日子。天刚亮,东华门外就已开始戒严。乾清宫宫门内东南角的廊子上(这里是候旨的地方)内阁大臣们穿戴整齐,早早地等候在这里了。他们是:外务大臣胡惟德、民政大臣赵秉钧、度支大臣绍英、陆军大臣王士珍、海军大臣谭学衡、学部大臣唐景崇、司法大臣沈家本、邮传大臣梁士诒、工农商大臣熙彦、理藩大臣达寿。所有的阁员都来了,只有袁世凯仍然托病未到。大约是心里有鬼,害怕面对太后,所以他便委托外务大臣胡惟德代替他接受诏书。

    乾清宫是内廷重地,所谓“乾清坤宁,法象天地”,是皇权的象征。在乾清宫的旁边还有两座殿,东为江山殿,西为社稷殿,内供江山社稷之神,象征着皇帝对江山社稷的统治。然而,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上午时分,宫里传出话来:“太后即将御驾,请各位大臣上殿。”

    于是,诸大臣在胡惟德的率领下鱼贯而入。殿内的御座前,四个太监站立两边。胡惟德走到离御座约一丈远处停下来,跟在后边的大臣们便依次走到胡惟德的两边,横列一行站好。在大臣的后边是四名侍从武官,他们穿着军装,佩戴军刀,笔挺肃立。

    唐在礼就是这四名侍从武官中的一个。他回忆当时的情景说,待大臣们站立好后,一个太监入内请太后御驾。稍过片刻,有两个太监从里边先出来,在御座前分两边站好。接着,隆裕太后便出来了,跟她一起出来的还有小皇帝溥仪,在他们之后是几名扈从太监。

    仪式很快开始了。胡惟德领着众人向太后三鞠躬。这是大臣们上朝第一次改变礼节,虽然他们身上穿的仍然是花翎袍服。隆裕太后点点头,作为还礼。之后,太后在正中落座,溥仪坐在她的旁边。

    胡惟德上前一步,说:“总理大臣袁世凯受惊之后,身体欠安,不能亲自见驾,叫我带领各国务大臣到宫里来给太后请安,给皇上请安。”

    隆裕说:“是。”

    过了一会儿,隆裕从太监手里接过事先准备好的退位诏书,然后说:“袁世凯世受皇恩,把这样的局面应付到今天,不容易了。为国家、为皇室都出了不少力。如今议和有成,能使南方满意,做到优待皇室等等条件,也是不容易的。我和皇上为了全国老百姓早一天得到安顿,国家早一天得到统一,过太平日子不打仗,所以我按照议和条件把国家大权交出来,交给袁世凯办共和政府。今天颁布诏书,实行退位,叫袁世凯早点出来,使天下早点安宁吧。”

    隆裕说完,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诏书递向胡惟德,接着说:“胡惟德,你把我的意思告诉袁世凯,这道诏书也交给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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