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50章(2/4)
&esp;&esp;一贯娇气的孩子自顾自蜷缩在角落里，非但没有闹，也没有撇着嘴委屈，反而睡得很香。
&esp;&esp;两个人近乎吓得肝胆俱裂。
&esp;&esp;精神分裂、双重人格、认知障碍……他们又一次把孩子抱去了更大的医院检查。然而最终的结果，却并不符合他们所预想中的任何精神疾病特征。
&esp;&esp;最后医生只能为难地看着这对夫妻，表示没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法，可以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孩子这个所谓的朋友都是如何表现的。如果没有伤害性的话，可以慢慢引导矫正。
&esp;&esp;换句话说，就是没得治，只能听天由命。
&esp;&esp;从候诊室里出来的时候，女人的脚步很沉重。
&esp;&esp;他们特地没有惊动坐在一旁儿童等候区的时予，只是远远地看着。
&esp;&esp;时予一直是个非常安静的孩子，从来没有因为这个怪病让他们过多操心。甚至这些年，他们都没怎么在半夜为了孩子的事情惊醒过。
&esp;&esp;眼下，那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和一个正常漂亮的小孩并无区别。
&esp;&esp;一头银色短发，脸颊粉嫩，带着婴儿肥。嘴唇红红的，眼睛大得像葡萄。一切能够用来形容孩子容貌的美好又幼稚的词汇，都可以放在这张脸上。
&esp;&esp;许多路过的护士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惊叹地逗弄他：“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呢？”
&esp;&esp;在没有得到回应后，才露出一点了然的神色，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esp;&esp;被问了几次之后，时予显然有点烦了。
&esp;&esp;他仰起头，对着虚空张开嘴巴，呜呜嗯嗯地说着什么，紧接着，他仿佛被人牵着一样，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朝着房间角落的海绵地毯走过去。那里还有几个正在玩闹的小孩。
&esp;&esp;见有人来了，那几个孩子麻木不仁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毫无预兆地捡起手中沉重的积木，便朝时予砸了过来！
&esp;&esp;夫妻两个人顿时一惊，大步朝那边冲过去，口中爆喝止，然而距离还是不够。
&esp;&esp;就在那块三角形的尖锐木头往时予脸上冲过去时，几乎是不可能的——那孩子甚至都没有偏头，只是像有所感应似的，微微停了脚步，任由那块积木从他眼前擦过，“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esp;&esp;时予的目光后知后觉地追逐着那块坚硬的小木头，沉吟片刻，嗓子里发出一点怪声，像是嘟囔了句什么，然后抄起地上一块海绵板，绷着小脸，严肃地往扔他的那个小孩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esp;&esp;这一敲不要紧，被打的那个小孩顿时放声哭嚎起来，安静的医院顿时回荡着噪音。
&esp;&esp;时予丢掉手中的板子，面无表情地堵住耳朵，转过头朝父母的方向奔来。
&esp;&esp;男人怔怔地把孩子从地上抱起，问他：“宝宝，你是怎么知道爸爸妈妈来了？”
&esp;&esp;时予紧抿着小脸，露出一个“这有什么不知道”的表情，随后扯着父亲的耳朵，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埋在他宽阔的肩头，示意自己困了，要回去睡觉。
&esp;&esp;诸如此类被观察到的事情还有许多。
&esp;&esp;那个所谓的朋友，并不只起到一个玩伴的作用。
&esp;&esp;明明虚空之中什么都没有，但女人就是觉得，很多时候，那个虚影还会帮小时予规避潜在的危险，比如绕开桌沿上放着的碗筷、正在加热的水壶、吃饭时坚硬的骨头等等。
&esp;&esp;这种潜在的感觉，甚至让她有时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esp;&esp;可作为一个母亲，她愿意相信从自己孩子身上看到的东西，而不是自己的常识。
&esp;&esp;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esp;&esp;如果这样能够让时予、让宝宝的生活更完整一点，让他脸上能够绽放更多的笑容、更加开心的话，那么所谓的矫正，根本不需要。
&esp;&esp;·
&esp;&esp;时予很喜欢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朋友，或者说，朋友们。
&esp;&esp;这个世界很奇怪。他亲爱的爸爸妈妈，还有许多跟爸爸妈妈长得差不多的、同一个物种的东西，都无法和他交流。
&esp;&esp;他也没办法学会或者模仿他们的口腔语言。于是只能百无聊赖地待在家里，翻翻书，画画画，把自己记忆中那些碎片化的、光怪陆离的东西画下来。
&esp;&esp;他在纸上画了蔚蓝的星球、高大的飞船，还有一堆五花八门的虫子。
&esp;&esp;有蜘蛛、扑棱蛾子、蜜蜂，当然还有并不能称作虫子的蛇。
&esp;&esp;他的作品曾经一度让他的妈妈抓狂地在家里翻天覆地地喷洒杀虫剂，试图引导他说出来到底在家里哪看见蛇了。
&esp;&esp;笨妈妈。
&esp;&esp;阻拦未果后，时予只能偷偷叹气。家里才没有虫子呢，虫子在他的记忆里！
&esp;&esp;不过大概是上天也看不过去他总是没有能和自己说话的人，于是，就在某一天，时予面前的空间忽然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巨大扭曲。
&esp;&esp;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将整个空间撕裂了一般，刮开一条缝隙。跨越千万时空，里面传出一道由于距离太远而被扭曲的模糊声音。
&esp;&esp;“嘶终于嘶找您了。”
&esp;&esp;时予正把手中的飞船模型冷静地扣好最后两个零件，才迟钝地抬起头，跟那道裂缝对视。
&esp;&esp;他嗓子里小小地“嗯”了一声，像是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esp;&esp;你找我？
&esp;&esp;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然而裂缝中的声音仿佛听到了一般，顿时饱含痛苦地喃喃道：“妈妈，终于又见到您了。”
&esp;&esp;这样的腔调，时予其实并不陌生。
&esp;&esp;每次带着他去医院看完诊、看完白大褂回来后，自己总能从妈妈和爸爸的声音里听到类似的声调。
&esp;&esp;时间久了，他也知道这代表着一种沮丧，或者说痛苦。
&esp;&esp;“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的妈妈。”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esp;&esp;“我只认识我的爸爸和妈妈。”
&esp;&esp;扭曲的虚影沉默了半晌。
&esp;&esp;片刻后，忽然又响起一道声调高昂一些的声音，语速极快地说：
&esp;&esp;“妈妈怎么会不记得我呢？我是加德诺啊。妈妈，您不记得您是怎么到地球的吗？妈妈，您是被嘶该死的人类送到地球外的时空乱流之中的。现在我们要接您回家了，妈妈——”
&esp;&esp;声音戛然而止。
&esp;&esp;时予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会儿，鼓着脸颊回忆。他是怎么来的来着？
&esp;&esp;好像记得。
&esp;&esp;他不是像书本上写的那样，是被爸爸妈妈生出来的，而是被一个人包好之后抱在怀里，送到地球上的。
&esp;&esp;那个人是谁？他已经没有印象了，只记得那是一双很宽大的手，和一个步履沉稳的怀抱。
&esp;&esp;爸爸妈妈没问过他“你知不知道你是从哪来的”这个问题，所以他也没告诉爸爸妈妈这一点。
&esp;&esp;不过他还要感谢那个怀抱给他挑选的爸爸妈妈。他很喜欢，也很满意。
&esp;&esp;时予将模型放到地面上，询问道：“该死的人类怎么样了？”
&esp;&esp;那个叫加德诺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冷冰冰的杀意：“他早就死了。就算不死，我们也会——”
&esp;&esp;说到一半，这个声音又被另一个按住了。
&esp;&esp;那个稍微沉稳一些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抱歉，轻声跟他说：“妈妈，我们为了寻找您，通讯暂时还无法维持那么久，但我们已经找到了您的坐标，以后会经常来陪您的。”
&esp;&esp;说完，那道裂缝便迅速消失了。
&esp;&esp;嗯？
&esp;&esp;什么呀？
&esp;&esp;时予垂着眼，把刚装好的模型又拆开。
&esp;&esp;几百、几千个零件掉了一地。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看，随后又重新开始拼装。
&esp;&esp;但没过多久，那道裂缝就重新出现了，像一只竖立在天空上的眼睛，默默地跟随、凝视着他，跟着他去任何地方，时不时地开口说一句话。
&esp;&esp;时予有时候会回答，有时候听不明白就不回答。
&esp;&esp;他们大概也发现，叫一个小孩“妈妈”有点变态，所以很快就学会了跟着女人叫他“宝宝”。
&esp;&esp;时予对此表示认可，并且表示他可以叫他们“哥哥”。
&esp;&esp;裂缝似乎对这个称呼感到格外害羞，或者说，也可能是有点激动，在空中扭来扭去。
&esp;&esp;然后他们试探着问他：“宝宝还想在这里待多久啊？哥哥带宝宝走好不好？”
&esp;&esp;时予摇了摇头，说不好，我要待在家里。
&esp;&esp;“但是宝宝在外面已经和哥哥有家了。宝宝不能不回哥哥的家呀？”
&esp;&esp;时予迷茫地抬起头。
&esp;&esp;这个时候，妈妈正在饭桌上和爸爸一起吃饭。
&esp;&esp;见他扭来扭去的小脑袋，女人轻轻放下手中的碗筷，呼唤他的名字：“宝宝，怎么了？是在跟‘朋友’说话吗？”
&esp;&esp;两个大人神情复杂。
&esp;&esp;半空中的裂缝骤然偃旗息鼓。
&esp;&esp;两道声音在空中盘旋、对话。声调较沉的那个说：“人类的寿命很短暂，我们已经找了他很久了。不再急于这一时，就让妈妈过完这一世吧。再等等。”
&esp;&esp;这一等，又是五六年。
&esp;&esp;时予的个子一点都没有耽误长，已经不再适合总是被抱在怀里了。也终于没有人再会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小孩子。
&esp;&esp;这意味着，他必须被送去接受更多的社会教育。
&esp;&esp;夫妻两人动用人脉，联系了特殊的教育学校。
&esp;&esp;时予被换上漂漂亮亮的校服，和更多与他一样或者相似的孩子们待在一起。
&esp;&esp;空气中那些“哥哥”们依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esp;&esp;时予勉强能分辨出他们的声调——应该是三个人，一个沉稳，一个总喜欢哄着他。
&esp;&esp;还有一个叫加德诺的，话最多，只要另外两个人不在他就要一直拉着他没话找话，恨不得让时予一直把精力放在他身上。
&esp;&esp;时予只当是换了一个环境，依旧我行我素地做自己的事情，或者跟虚空中的哥哥们聊天。
&esp;&esp;然而，周围的那些所谓的同学，却极度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esp;&esp;更不能理解的，是这样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总对着虚空自言自语的学生，凭什么就因为稍微乖巧一些，就能拿到老师的糖果和贴纸。
&esp;&esp;于是，校园里最常见的那种排斥异类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esp;&esp;那一天，两个孩子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想要把时予推倒。
&esp;&esp;时予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虚影先一步动了怒，替他狠狠惩罚了那两个小孩。
&esp;&esp;那个最先动手推搡他的大孩子，捂着头顶的伤口，脸上带着血痕，屁滚尿流地跑了——不出意外，那几道伤疤会永远留在他脸上。
&esp;&esp;对方父母怒气冲冲地赶来。时予抬起头，扯着母亲的衣袖，急急地“嗯嗯”着，想告诉她，是对面先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