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50章(4/4)
&esp;&esp;就算当时还不是敌方，出于政治考量，写两句就得了，哪至于写成这样？这该有多好看？
&esp;&esp;更离谱的是，据说那些参谋们甚至在战火纷飞之中，还激烈争论过怎么复刻一下这位“虫母殿下”的真容，换了一个又一个形象。
&esp;&esp;结果最后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好像讨论已经消失的虫母的外貌又对战局没啥用，只好就这么交了上来。
&esp;&esp;霍普金显然不感兴趣。
&esp;&esp;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那份描摹的图纸，便放下了，压在层层叠叠的文件底下。
&esp;&esp;他继续布置任务。
&esp;&esp;前线的兵力负责前置密集的虫潮，由他亲自穿透防线，直捣最隐秘，也是最宝贵的虫巢。
&esp;&esp;原本，为数不多需要严肃对待的就是虫族中的领主级雄虫，也就是所谓虫母的王夫。
&esp;&esp;但如今虫族已然衰败到谷底，虫母的丈夫们或是殉葬或是寿终，硕果仅存的一只蛇虫也无暇兼顾蔓延至全星际的战局。
&esp;&esp;作战计划精确到秒。
&esp;&esp;出发前的最后一次推演里，星图上每一条潜伏路线、每一个火力缺口、每一处可能被虫族截断的通道都被逐一标记出来。
&esp;&esp;霍普金看着那一片交错的红蓝光点，神色始终不变，像一台早已预设好结局的机器。
&esp;&esp;等真正行动开始时，他只带了最小规模的精锐，借着星舰折跃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虫巢外围。
&esp;&esp;最先被撕开的，是外层的监测网。
&esp;&esp;人类舰队并没有一开始就强攻，而是先以几轮极短促、极精准的火力点爆虫巢边缘的防御系统，把对方的感知范围一点点压缩到可控区间。
&esp;&esp;紧接着，精锐小队依照早已标记好的通道切入，几乎是踩着爆裂的火光，穿过层层封锁的缝隙，向最深处推进。
&esp;&esp;虫巢内部的空间并不完全像外界想象中那样粗糙混乱。
&esp;&esp;越往里走，越能看出一种与人类建筑极为相似、却又明显异化了的秩序感。
&esp;&esp;通道弯折、狭窄，却并不逼仄；墙壁上有虫族特有的纹路，像天然形成的脉络，一直向深处蔓延。
&esp;&esp;头顶的光线并不明亮，偶尔有从晶石壁面折射出来的幽微冷光，在黑暗里一闪而过，像是某种不肯轻易示人的呼吸。
&esp;&esp;空气里也渐渐浮起一股极淡的、说不清来源的香气。
&esp;&esp;那不是泥土、血腥、腐烂或者甲壳摩擦出来的气味，而是一种更接近“巢”的气息。
&esp;&esp;温热、安静、带着某种天然的排他性，像是整个虫族共同守护的秘密正在路的尽头缓缓发亮。
&esp;&esp;霍普金的脚步没有停。
&esp;&esp;他从一段塌陷的走廊跃过去时，军靴踩碎了地面上凝着的碎晶，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随即又被更远处传来的爆鸣声吞没。
&esp;&esp;前方已经能隐约看到更深一层的门禁装置，重重叠叠的屏障后面，便是虫巢真正的核心。
&esp;&esp;而那里，正是他们这次行动真正要抵达的地方。
&esp;&esp;厮杀声在他身后渐渐远了。他独自一人，站在了虫巢内部的走廊上。
&esp;&esp;这里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esp;&esp;没有腐烂的泥泞，没有阴湿的血腥味，也没有所谓野蛮种族应有的粗糙与混乱。
&esp;&esp;墙壁是光滑的，泛着一种幽蓝色的冷光，地面铺着某种柔软的、踩上去悄无声息的材质。
&esp;&esp;他经过一个房间，里面摆着沙发、矮几，还有一台老式电视机——那种他在历史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才见过的、早已被淘汰的古董。地面上散落着积木和绘本，墙角安静地靠着几只毛绒玩偶。
&esp;&esp;完全是古地球时期一个普通家庭的起居室。
&esp;&esp;像是有人把“家”的样子从千百年前的人类社会里剜了出来，原封不动地嵌进了这座异族的巢穴里。
&esp;&esp;霍普金终于为眼前的奇异所停顿了片刻。
&esp;&esp;那颗卵在巢穴的最深处。
&esp;&esp;他推开最后一扇门，看见它被安放在一张婴儿床里，断断续续地闪烁着白色的光芒。
&esp;&esp;那就是孵化虫母的卵么？
&esp;&esp;婴儿床的四周堆满了柔软的织物，床角还挂着一只手工缝制的布偶，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什么人笨拙地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esp;&esp;房间里甚至还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奶瓶和一罐已经开封的奶粉。
&esp;&esp;完全是个给孩子用的东西。
&esp;&esp;但他走近了才发现，那些东西都是崭新的，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esp;&esp;奶瓶里没有奶，被褥上没有褶皱，布偶也被安安静静地挂在床角，像一个从未被拥抱过的、孤独的装饰。
&esp;&esp;这个地方被人精心布置过，却没有一个真正的人在这里生活过。
&esp;&esp;霍普金站在婴儿床前，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其实站在这里，他只需要微抬手腕，崩了那颗卵即可。
&esp;&esp;时间紧迫到极致，稍有一着不慎，就会全面崩盘。
&esp;&esp;但也许是这一路上的布置引发了他某种不该有的好奇，又或者，只因为卵在微微发着光，太像一个在沉睡的、襁褓中的婴儿。
&esp;&esp;冥冥之中，霍普金还是缓步走了过去，伸出手，掌心触碰到了那颗温热的、微微搏动的卵。
&esp;&esp;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他的意识猛地一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用力向下拉扯。
&esp;&esp;周围的景象扭曲、碎裂、重组，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风拂过草尖，头顶是一片陌生的、蔚蓝的天空。
&esp;&esp;在他面前，一个银色长发的美人背对着他，坐在两座低矮的坟茔前。
&esp;&esp;墓碑上刻着朴素的名字。风吹起那个人白色的衣袍和银色的发丝，像一面安静的旗帜。他低着头，似乎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久到时间都凝固了。
&esp;&esp;似乎终于被外来者所惊动，那个人开口，对着两座墓碑：“谢谢你们，爸爸，妈妈，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我想要的家庭的一生，是时候去履行另一个世界的义务了。”
&esp;&esp;然后，他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esp;&esp;那张脸和文件上描摹的文字相差无几——不，不是相差无几，是过分真实的、活生生的、美丽得几乎不真实的一张脸。
&esp;&esp;银色的发丝，碧绿的眼眸，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esp;&esp;他的神情有一种洞悉了一切的平静。
&esp;&esp;当年霍克将他的躯体送往地球时，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触发了既定的命运，被卷入时空乱流之中，回到了生养他的父母身边，作为人类度过了一生。
&esp;&esp;这一生结束，他应该回到留给虫族的那颗卵中，重新破壳诞生，然而却撞上了来杀他的霍普金。
&esp;&esp;不出意外，他会死在alpha的手下。
&esp;&esp;但霍普金已经命中注定不会对他刀剑相向。
&esp;&esp;因果相接，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都在互为因果。
&esp;&esp;霍普金看着那个正缓慢向自己走来、每走一步身形便缩小一寸的人，终于还是眯了眯眼，声音低沉：“我们见过吗？”
&esp;&esp;少年在他面前停下来，仰起头。
&esp;&esp;碧绿的眼睛干净得像两块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倒映出霍普金的脸，看起来乖得不像话。
&esp;&esp;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尚未学会亮出爪子的幼兽。
&esp;&esp;“爸爸。”他说。
&esp;&esp;霍普金沉默了两秒，面无表情：“我不是。”
&esp;&esp;“你以后老一点就是了。”
&esp;&esp;“我会杀了你。”
&esp;&esp;“你不会的。”少年似乎懒得跟他解释太多，抬手抱住了他的腰。那动作自然而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esp;&esp;他小小的手掌攥着霍普金腰侧的衣料，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从那里传出来，“想杀我，你早看见我的卵就动手了……不过这也是不会发生的事情，因为这是宿命。”
&esp;&esp;霍普金低头，看着那颗银色的脑袋。他闻到了少年身上淡淡的、属于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温热的，柔软的，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孩子。
&esp;&esp;“好了，我要破壳了，”少年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温和地下命令：“把我捡回去养吧。就当是……实验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