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骤然在她的脸上顿住。
李韵之前自然是见过这位皇婶的, 但皇叔很少让皇婶进宫,再加上平日进宫时都上了妆,察觉不到。
但今日, 面前的魏溪素净的脸,没了那些多余的胭脂遮盖, 反而让李韵感受到一种怪异的熟悉感。
她一时也想不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她呆愣在原地,直到宋清推了推她才回过神来, 收回视线前她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魏溪非常疑惑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蛋。
檀茯把李韵的神色尽收眼底, 将它与方才的感受杂糅在一起,愈发肯定了这种诡异感。
“参见燕王妃, 表嫂。”
宋清唤檀茯时有些不情愿,她转了转眸子, 肩头暗中轻轻碰了下李韵, 这是她们事先说好的动作。
但李韵此时已然陷入自己的思绪,直接忽视了宋清的动作,无动于衷。
宋清咬了咬后槽牙,眼中的嫌弃一闪而过。
今日的计划都是那人围着李韵量身定做的计谋, 蛊惑哄骗她去做。
刚刚还好好的,不知又是怎的了, 忽然间变得唤也唤不动。
魏溪拉着檀茯, 她们来这是想泡泡汤泉,不想在外同她们僵持, 干脆利落的朝里面走。
宋清眼睁睁的看着她们的背影远去。
李韵不动, 她也不能离去,宋清只能陪着李韵呆在原地。
良久都没有动静,宋清忍不住问:“公主,要不我们……”
李韵终于顿悟, 像打开了天窗一般敞亮,将她们说好的事情全然抛之脑后。
“我不泡了,你自己泡吧,来人。”
她提着裙摆疾步向外走,迫不及待想回小院寻她皇兄,却不慎踩中了她们自己之前备下的陷阱。
细丝绷断的瞬间,一旁事先隐藏好的污水桶直接滚落。
换下的汤泉水直接泼满干净的素白金砖,不出所料浇湿了李韵的裙摆。
她嫌弃的瞪了眼宋清,加快了脚步。
宋清孤零零被留在原地,诺大的暖殿中只有她一人,李韵事先说好了不允许侍女进殿。
只余暖气萦绕,宋清眼神闪了闪,每个单独的汤室门外都立着一架沉木衣架。
她悄悄走近。
脑中男人的告诫教导声不断循环,他让她收起她的那些小聪明。
“去观察,去欣赏,去模仿她。”
檀茯的外袍衣物也都搭在衣架上,垂落的衣摆被轻轻掀动。
她选了檀茯隔壁的汤室,不假思索的将檀茯的衣物同她自己的调换。
直接交换倒比观察模仿来到更快。
她将衣物整齐按照方才的摆放姿势摆好,摆弄间,从层层衣物中掉落了一支简单的钗环。
清脆的碰撞掉落声,她立即弯腰拾起,随意瞧了两眼,连她丫鬟的簪子都不如。
宋清不屑想,正欲丢弃,忽然灵光一闪。
她拿着这支簪子寻到门口的一位侍女,道:“你拿着这支簪子去寻丞相大人,请他去西园。”
出院前那人将整个汤泉行宫的布局都大致讲给了她,西园有一处偏僻少有人的汤池。
侍女有些犹豫,宋清直接从自己头上拔出一根被珠玉点缀的步摇。
“这个赏你了,速去。”宋清顿了顿,继续道,“不用多说,就问的话便说,我不便出来,请他速来。”
宋清掩着面,披着檀茯的大氅,魏溪的侍女在瞧了眼又移开目光。
行宫汤泉的男池被分在东处,是专供宗室和世家弟子使用的,与帝王御汤分隔开来。
殿宇轩敞,院中白玉砌就的汤池中温热水汽漫腾如纱,季安半浸在暖汤之中,他感叹。
“不愧是汤泉行宫,好舒服啊,刚好去了这一路上的疲惫。”
傅六朝坐在池边的石墩上,他没有下池,单手支着下颚倚在几案上,上面备着茶水与净巾。
就他们二人在这里玩耍,李承移他们只是稍微拨动划拉了两下这里的泉水,就去了旁边坐塌上。
同李诼不知在讲些什么。
季安甚感无聊,抬起头也是傅六朝心不在焉的模样,他推了推池边的傅六朝。
“傅兄,为何不进来与我一道泡?早知道他们如此忙,就不挑这个时间来了,还不如在小院躺着。”
进入汤泉前须得先行净手净身,统一换上了素色的绢丝浴衣,傅六朝披着外衣,慢吞吞拒绝他。
“不泡。”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理由。
诺大的汤池中只有季安一人,李承移他们还在细声讲着话,严肃的表情一看便知定是朝堂上那些枯燥的事情。
也不知为何都出来散心了还放不下这些。
傅六朝随意地瞥了眼就移开,继续垂着眸不知道想些什么。
李承启忽然起身,唇角挂着笑朝他们走来。
季安打了个激灵,李承移不在旁边,他可不想单独同李承启闲聊。
季安一把翻出水池,捞过一旁的净巾披上,小声喊。
“傅兄,傅兄我们先走吧。”
方才愣愣出神的人听见这句话立刻回过神来,傅六朝吐出口气,迫不及待般。
“走吧。”
他们和李承启错身而过,季安高调的挥挥手:“二皇子慢慢泡吧,我们玩好了就先行一步了。”
李承启没在意季安,只是看着他身旁的傅六朝,傅六朝一直垂着眸,让他想开口也没有机会。
李承移并没有异议,他们有事相商,抽不出身,此时他们留在这里也甚是无聊,不如去外头逛逛。
殿外阴凉,刚好能中和暖室呆久了的闷热,季安喘了口气,忽而想起什么,揶揄道。
“傅兄如此着急回小院,怕是是想着小院中的单独汤池吧,也难怪方才不同我一同泡。”
“什么汤池?”傅六朝抬眸问他,脸上疑惑不似作假。
“傅兄难道不知?你们的院子和燕王殿下的院子在院后都有单独的小汤池。”季安挤眉弄眼。
“你们应当不会不知晓是做些什么的吧。”
傅六朝当时注意力并不在分配的小院内,所以他还真没有注意到季安说的单独的汤泉。
他只知晓她朝一个方向看了许久。
两人就这样慢慢悠悠走在小道上,走走停停观赏着这里的景色,异常惬意。
如果忽略季安拽着傅六朝的手的话。
“大人!”急促的呼唤声伴随着急匆匆的脚步。
那侍女一早便候在殿外,行宫有行宫的规矩,侍女自然不会为了一点小利丢了好的差事。
所以她只是候在这里,见机行事。
傅六朝没有出声的准备,脚步也未停,只是淡淡的看来一眼。
季安摇摇头问:“你在唤谁?”
“奴寻丞相大人。”
侍女行了个礼,她看了两眼便锁定在傅六朝身上,语速很快,急匆匆的讲:“有位夫人唤我来寻您。”
傅六朝蹙着眉看着面前陌生的侍女,目光带上些审视,问:“何事?”
侍女摇摇头:“奴也不知,那位夫人披着一件艳色的大氅,面色焦急,只是让奴来传话。”
今日出府檀茯选确实是选了一件艳丽衣裳,方才少女轻声的许诺话语突然浮现在他脑中。
傅六朝面上依然是挑着眉,不知信没信,侍女想着那只价值不菲的金簪。
本想两只钗都昧下,她咬咬牙,还是从怀里掏出那只素簪递了过去。
“这是那位夫人给我的,夫人实在是走不开,请您速去,就在西园那边。”
傅六朝眉骨下压,周身散漫淡淡的气息也收起,道:“麻烦带路。”
侍女一刻也不敢耽误,马上带着二人过去。
傅六朝觉着有些奇怪,一路行至女池殿前都没有其余的下人,尤其是汤泉殿前。
只有另一位侍女孤零零地守在殿前。
西园在汤泉殿的侧后方,路过时不可避免的可以看见殿前的情况。
傅六朝一眼便认出那是魏溪身旁的侍女,前些时辰还见过她小心护着魏溪去寻檀茯。
他相信自己的记性,心下散去的疑惑又重新凝起来。
先前领着他们来的那位侍女将他们带到西园口便寻了借口退下。
二人也是初来汤泉行宫,对里面的构造也不太清楚,西园听来像一座花园宫殿,但周围几乎被种植的花草覆盖。
只留下一条幽深的小径蜿蜒向前,风吹动树叶发出簌簌声响。
季安瞅两眼便了然,以为深长的拍了拍傅六朝的肩,道:“你们呀,还挺会的,我先回小院了。”
说完立刻转身,方才的悠闲也不复存在,只留下一个急匆匆的背影。
下意识的直觉让傅六朝并未动身,但掌心中那簪子的冰凉触感却又一直提醒着他。
他一把将季安捞了回来,对他道:“你在这等着。”
“啊?这这这不太好吧傅兄,你们小两口玩还要带上我吗?”季安可没听人墙角的癖好。
“不要乱讲。”傅六朝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傅六朝漆黑的眸中并没有玩笑的意思,季安也正色起来,隐隐察觉他的意思。
便也应了下来。
傅六朝拂开堆叠在一起挡路的枝条,沿着小径往前走,空气中混杂着类似花香的气味,但又嗅不出具体。
高壮的树木枝丫上挂着没点灯的灯笼,暗沉的天光也被这树丛遮住了大半。
顺着道路向前,尽处是一扇屏风,一旁搭放着熟悉的衣物,旁是一汪热气的汤泉。
傅六朝目光在衣物上停留了许久,直到确认后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放松。
视线慢吞吞向一旁略微移动,却猛然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