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六朝意识再清醒过来时, 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溶洞,四周潮湿,脑后靠着的是崎岖坚硬的石块。
潮水拍岸的声音不断, 他感觉身上湿湿冷冷,还有明显传来的痛意。
前胸、后背、手臂, 四肢百骸的痛。
傅六朝面上苍白,眉头下压想要思考, 周遭安静得过分, 下一瞬,一件半干带着火气的衣裳披在了他身上。
“夫君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少女关切的声音让他的意识彻底回笼, 他摇摇头。
面前的檀茯比他明显好上很多,除了两人同款湿漉漉的衣裳, 也只是被剐蹭, 留下了一些脏污泥土。
幸好,傅六朝不敢想,要是她同他一般,那该多疼啊。
檀茯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摸不太出来是否发烫,只觉得微微烫。
莫不是落水风吹受了风寒。
他自醒来之后就一直这样呆呆地盯着人看, 眼睛黑漉漉的, 睫毛也颤颤。
难道是方才掉下来落水时不慎磕到水中的岩石撞着头了,但她刚刚摸了, 头上没有其他暗伤。
“夫君?”
“傅六朝?”
檀茯凑近他, 又叫了两句,只见他打了两个寒颤,才慢慢眨眼。
“嗯。”
他想动,用微乎其微的力道挣扎了两下, 檀茯连忙将他揽到自己的怀中,避开碰到他的伤口。
傅六朝靠在她的肩头,轻轻扯过衣裳覆盖住他们两人。
檀茯的脖颈处暴露的皮肤分外的痒,是傅六朝在默默蹭动,怀中的人身体发烫。
她侧过脸,想用脸颊去探他的额头,哪知他骤然仰头,她的侧脸便印上他的唇瓣。
擦过他高挺的鼻尖,檀茯愣愣的想,他嘴巴有点干。
但这种地方也没有能入口的水。
傅六朝颇为应景地小声道:“好冷。”
说着还往她怀里缩了缩,想要汲取更深的温暖,甫一靠近便被推开。
他闭上的眼还未睁开,便听见上方传来声音,将他慢慢挪回了原位。
“夫君你在这等着,我去帮你接点水。”
“……”
檀茯眼尖瞅见傅六朝都难受地阖起了眼,事不宜迟,不能入口在唇瓣上沾点也好。
马车不受控制将车厢甩下之后,前方是一个断崖,当时情况紧急,定然是不能同车厢一起坠落。
水潭旁边便是摔的七零八落的实木车厢。
幸好昨夜下过了雨,山体的泥土是湿润蓬松的,檀茯用剑尖插入其中。
虽没起到很大作用,起码给他们提供了一点缓冲。
断崖下方是一个水潭,在他们即将坠入时,意识模糊的傅六朝转了个身,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溅起了一个巨大的水花。
洞外就是一大片水潭,崖底下幽深僻静,光线射到最底下只剩下细碎的光斑。
湿气浓重,崖壁上长满了湿绿的苔藓,檀茯用手拢起最清的一捧水。
水珠沿着指缝一滴滴往下掉。
水漏的太快,檀茯加快脚下的速度,却还是赶不及。
洞口就在前方不远处,逆着光只能看见漆黑一片,她捡起一旁还算得上干净的布料重新装。
回到傅六朝身边时他还是闭着眼,浑身发热,滚烫得吓人,原先苍白的脸也变得通红起来。
檀茯大惊,轻声呼唤他,好在傅六朝还有意识,朦朦胧睁开眼,视线好半晌才凝聚起来。
他不舒服的想要靠近她,像受伤的小兽下意识寻找安全感来源。
“别动。”檀茯跪坐去他身旁。
傅六朝身上本来就带着伤,还坠入了水中,结结实实整个人都湿透了,伤口粘连着衣裳溃烂,感染受寒引起了高热。
檀茯小心但快速的将他身上湿了的衣裳褪去,怀中人此时脆弱万分,不慎牵扯到伤口时候低低哼唧两声。
她已经万分小心了,动作也放得很缓慢,只能安慰轻哄他两句,叹了口气。
哪里知道少年更加不满,手指颤巍巍拽着自己的领口不让她继续脱,想别过脸而动不得。
傅六朝何时做过此种姿态,平日里衣衫整齐,此时凌乱的外衣,潮红的脸颊。
檀茯摇摇头,将脑中的令人浮想联翩的画面甩出去,他这样扯着,湿透的衣服没办法完全脱掉。
这样不行,檀茯又哄他:“不行的,湿掉的衣物穿着你发热会更严重,会很难受。”
檀茯觉得自己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耐心都用在傅六朝身上了,瞧他难受的模样,她心里也闷闷地疼。
生病的人格外难缠,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他慢慢抬起头,慢吞吞讲:“心疼我?”
檀茯没犹豫的点头,怕他看不见还大声回:“担心你。”
回音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了几个来回,檀茯感受到怀中身体的颤抖,也顾不上他的拒绝,先脱下来再说。
拒绝的拉扯力道消失,他又恢复了最初顺从乖巧,不知道是那句话惹他开心,自己脱下了外衣。
昏暗的环境很好遮挡住傅六朝激动颤抖而带起的绯红耳尖。
褪下厚重外衣后傅六朝紧实匀称的身形更为明显,但檀茯的注意力被他身上晕开的湿濡血迹吸引。
伤口已经翻开,血肉和布料黏在一起,肉眼看起来非常可怖。
檀茯刚伸手,他便道:“疼。”
“……”她还没碰到呢,空气把他吹疼了?
但他难受的神色不似作假,檀茯也认真起来,还真有这种可能。
檀茯对处理伤口得心应手,环境太差,手边也没有干净的工具,只能用干净的里衣布条将伤口旁的脏污泥沙清理了。
傅六朝没有异议,只是一直喊疼,喊一声就蹭一下她,借此慰藉他身上的痛感。
折腾了许久,也休息了一会儿,外头开始淅淅沥沥落雨,雨声滴答,傅六朝的烧也降了下去。
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源,他们不可能一直呆在原地等待。
檀茯后面也反应过来,今日这一出恐怕是太子他们布的一场局,他们是阴差阳错出现的意外。
他们下落不明,摔下悬崖,消息回京定会派人来搜寻,只是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
他们也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得去寻找一下出口。
要是檀茯自己一人倒方便,可现在的情况是有个离不开人的伤者。
檀茯对着傅六朝出神,想思考一个能兼顾两者的办法。
借着丝丝缕缕的光线发现他好不容易退下的高热又回上来,他的眼尾连带着眼睑处格外的红。
傅六朝算是发现了,他现在不管做些什么,对面都不会拒绝,还会反抱住他。
这里孤零零就只有他们二人,和自己的妻子一起放下身段,也理所当然。
他眼一垂,睫毛一低又哼哼唧唧靠过去,这次却一反常态的没有收到想象中的反应。
檀茯先摸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反复发热便想好好同他讲,见他柔柔想靠过来,檀茯便摆正他。
“夫君我们不能一直呆在这里,你身上有伤不便行走,就在此处等我,我先去外头寻寻有没有出口。”
傅六朝正色起来,片刻又耷拉下眼皮,“不要,我要和你一起。”
檀茯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原先白皙的脸颊也被弄脏,更别提身上的衣裙,没干净到哪里去。
漂亮的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妆容也花了。
傅六朝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这下轮到了檀茯犹豫。
要是带着他的话,那就真是老老实实的摸石头钻洞穴了。
“……夫君。”檀茯憋了半天,看他慢吞吞地眨眼,才说出一句。
“不行的,你别撒娇了。”
傅六朝表情完全僵在了脸上,撩起眼皮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咳了几下。
檀茯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仿佛催促她快些离开。
雨愈发的大,漏下来的也越多,隐隐还伴随着雷鸣。
傅六朝最后还是如愿以偿,神色全然餍足,还带着笑意,捞了怀里人一把。
檀茯拍开他的手臂,想离他远点。
她的直觉想来不太会出错,说完话的下一秒,手臂被一扯,被那人按在怀里蹂躏亲吻了一番。
他讲了好一通让人耳红的低语,红着耳朵埋在她肩膀处,也让檀茯见识到了真正的撒娇。
也不嫌脏,这也能亲下口。
两人老老实实在这边摸索了半天,一点线索踪迹都没有。
四周全是崎岖不明的山石,藤曼肆意生长、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傅六朝比上最初体力恢复了不少,只是偶尔需要在她身上靠一靠。
两人无功而返,路上偶然找到了一种无毒的酸涩野果可以用来充饥,也不算全然毫无作用。
起码可以果腹。
他们回到原先的洞中,檀茯沉思半晌,还是打算等夜间傅六朝休息后直接沿着山石往上看看。
周遭转了一圈都是死路,白费力气。
地面返潮,傅六朝将他们多余的布料铺在地上,雷鸣闪电劈开黑夜,照亮了周围,带来一点光亮。
一反常态傅六朝居然没有黏黏糊糊靠过来,反而伸展手臂倚在原地。
是的,檀茯总结了今日一天他的奇怪举动,不明白也一直在思考,虽然最后也没懂遂放弃。
但她很开心。
像吃了甜糕,饮了蜜水,她喜欢这样,她喜欢同傅六朝呆在一起。
衣物不够,两人只能在寒冷刺骨之中相拥取暖。
檀茯耳边是绵长的呼吸声,脑后是他的手臂。
檀茯没忘记傅六朝身上的伤口,没抱很紧,小心地避开。
松开一分,少年便霸道地靠近一点。
檀茯也不乱动了,脑中混乱的很。
忽然记忆起萧风之前说,傅六朝院子里的蚕花是他自己亲手种的。
檀茯抬眸,少年俊秀的脸近在咫尺,优越眉骨处有一小小的划痕。
明知道这样鲁莽还贸然,可能得不到答案,但她还是想问。
“我许久前在夫君的院子里采过一朵花,名唤蚕花,夫君可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