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道中人的情谊◎
牛首山金顶是熊山这一片山脉的最高峰, 熊山脚下,许多人都看到了牛首山上炸开的金光。不过瞬间,炸开的金光由远及近, 整个熊山都笼罩在巨大的光罩里。
大榕树下的村庄也在熊山的范围中,丁卯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金光越过他们, 最终落在下面的峡谷之中。
“我的三清祖师爷啊, 你们看到刚才那个东西了吗?”
刚才, 金光追着一道阴魂不放,他们亲眼看到那个长着翅膀的阴魂被追上, 被溶解,就算它试图躲开金光, 降低飞行高度, 被笼罩进金光中, 它的魂体飞快崩塌,在金光之下被湮灭。
魂体崩塌的最后时刻, 那个长了翅膀的阴魂从空中掉落, 它双眼发直,像是愤怒, 又像是解脱, 它说:“太一门毁我。”
丁卯惊得舌头都打结了:“我,我年轻, 那什么见识,见识少,你们见过长翅膀的阴魂?”
李清源仰头望着金色的光罩说:“上古玄门手札中有载,当时天地三通, 天轨未关闭, 灵气用之不绝, 天地之间除了人之外,凡间百兽都有入道者,或拜入玄门正道,或遁入山林成了妖修。妖修野性难驯,为祸人间,才有太一门为首的玄门中人除妖卫道。”
自天轨关闭后,只有人间和地府之门还没关闭,天地三通成了两通,天地间灵气渐渐消耗完,再孕育不出强大的妖修,玄门也渐渐没落。
丁卯吓得直抽冷气:“这么说,刚才那个鸟妖是千年前的老东西?一直躲在熊山中?我的天呐,熊山里藏着的肯定不止这一只吧,咱们上次去熊山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真是老天保佑啊。”
向白虎是中部行动组的组长,他对熊山比在场的人更了解一些,他说:“许多传下来的玄门手札对于熊山都讳莫如深,有记载的内容也很简略,对比来看,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几个词,妖魔大战,玄门大殇,盛极转弱。”
李清源想起山谷外围古墓的那块石碑上的碑文也是如此,没提到具体的人,具体事件,只写了为了纪念在熊山的某个门派活世大恩,不愿忠烈曝尸荒野,尽力为义士立了衣冠冢。
“大家都避而不谈的门派,会不会就是那个鸟妖说的太一门?”
丁卯一下跳起来:“哎呀,祝家的老祖宗就是太一门门人,这么说来,祝十安就是太一门的后辈,她进去熊山的目的肯定不简单。”
“祝十安阵法那么厉害,肯定是承了祖上的荣光,这个金光来得莫名其妙,是不是她触发了太一门的法阵?”丁卯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对。
李清源觉得不太可能:“山谷里面的残阵已经叫人望而却步,如今又知山谷里面还有千年前就被镇压在此地的妖魂,祝十安单枪匹马能在里面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如何还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丁卯双手一摊:“如果不是祝十安,那你们说刚才那个金光是怎么回事?”
金光慢慢淡去,龙岩提醒大家:“你们有没有感觉此时的空气比之前更清新了?”
之前,龙岩总觉得空气里面有一股微微腐败的味道,现在这种味道没有了。
身为巫师,从小生活在山里的阿花对周围环境的感受最明显:“我觉得这里有一点点灵气。”
李清源、龙岩、向白虎这三位修为最高的人感应了一下,还真是如此。
“咱们现在怎么办?继续在这儿等天亮,还是现在进去山谷?”
李清源、龙岩、向白虎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向白虎对李清源说:“李道长,你对山谷里面更了解,我们听你的。”
李清源对山谷里面的法阵、阴气、死气很畏惧,他再三考虑后说:“咱们按照原计划行事吧,先休息,明天天一亮就进山谷。”
“行,那就这样决定。”
此时,熊山山谷之中,自太一门满门殒身后,太一门的长老们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一众妖邪镇压在熊山之中,熊山就从玄门天才辈出的生吉之地,变成了妖魔聚集的死地。
乌烟瘴气一千多年了,终于有祝十安这个太一门传人来了,还了此地一个清净。
强行启动护山法阵后,祝十安此时虚弱得坐不住,她颤抖着手把身上的挎包取下来,用挎包的肩带绑住还在流血的手,勉强给自己止住血。
死不了了!
祝十安松了口气,再也撑不住了,身体一歪倒在地上,丹田、胸口、脑子同时在疼,她难受地蜷缩着身体,嘴角却在笑。
师父,师兄师姐们,师弟师妹们,你们若是知道我做成了这件事,肯定也会为我高兴吧。
没提到宗门长老,因为宗门长老们就在金顶上,虽然他们的身体在千年风霜雨雪中碎成了渣,但他们身上的玄铁令牌还卡在法阵里,祝十安刚才就看见了。
祝十安喘着气吐槽道:“长老们,不是我这个当小辈的说你们,你们不行啊,当年怎么不多撑一撑,把那些老东西都杀了再死啊!留下这么多麻烦还要我来解决,真是的。”
祝十安浑身冒虚汗,她看着前方凹槽里的玄铁令,挣扎着爬过去,使劲儿把令牌扒拉出来,看了一眼,丢开:“哟,是正元长老,你碎成渣的骨灰被吹哪儿去了?你当个代表,出来检讨检讨,你不是最擅符箓吗?怎么不弄一张惊天地泣鬼神的符箓出来炸死他们?”
除了风之外,没人回应她。
祝十安歇了会儿,她强撑着原地翻滚了几圈,滚到正西方的兑位。
“让我看看,这是谁啊。”
祝十安想把卡在兑位的玄铁令扯出来,这快令牌卡得太紧,她试了两次,手臂都打颤了,才最终成功,她看了一眼后,任凭玄铁令从她手里滑落。
祝十安仰头躺在地上,气喘吁吁道:“真武长老啊,您厉害,你的骨头硬,您比其他长老多留了一搓骨头渣子呢,回头我给您修个墓,您也入土为安了。”
“真武长老啊,正元长老不吭声,您来讲一讲,你们这些长老都干嘛去了?说好的荡邪除妖镇乾坤呢?你们说话不算数呀,心里还有人间正道吗?”
祝十安躺在真武长老那一小撮看不出是骨灰还是灰尘的渣子旁边,静静地欣赏着天上的月亮,今晚上的月亮真亮啊,跟千年前的一样。
一阵风吹过她的脸,好像是谁的手遮在她眼前,告诉她天黑了,该睡觉了。
睡觉?不,她不睡,她还有很多话想说了,不说她憋得慌。
祝十安的手肘撑着地,又往另一边滚,西南方向,坤地,玄铁令抽出来,哦,这是冲虚长老。
正南方向,离火,妙真长老。
东南方向,巽风,静心长老。
正东方向,震木,宁安长老。
东北方向,艮山,鹤云长老。
正北方向,坎水,逍遥长老。
西北方向,乾天,玄净长老。
浑身的力气用尽,祝十安再也滚不动了,眼泪控制不住滑落,眼泪滚进耳朵里,不舒服,难受,难受得她又想流泪。
师父啊,你在哪儿?
明明这才是初春,祝十安躺在牛首上顶却不觉得冷,她觉得今晚上吹的风是暖的,洒下来的月光也是暖的,暖得让她再也坚持不住了,倔强的眼睛总算闭上,沉沉睡去。
睡着后,祝十安做梦了。
她梦见自己躺在金顶上,八个头顶着亮得刺眼的功德金的白胡子老头儿们,对她指指点点,骂她是个不孝徒孙,还骂她师父李清风,怎么教弟子的?
祝十安不服气反驳:“背后说人是怎么个意思?有本事把我师父叫上来,你们当面骂他。”
脾气最好的鹤云长老笑着说:“你师父来不了哦,不过不妨事,一会儿老道去他那儿找他说话去。”
“啊,你们要走了?”
“我们在这里守了上千年,也该走了,我们再不走,有人该担心了。”
“谁担心啊?你们告诉我,我打上门去。”
“哎哟,小十安哦,人家千年前就把大门关啦,怎么打上门去?”
“那怎么办?”
“这些事自然有你师父,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去处理,不用你一个小娃娃操心。”
“十安啊,这人间,还是很有意思的。就算不是为自己,你也为你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好好活一辈子吧。”
“你这次损耗太大了,回去好好养几年身体,少操心闲事。”
天将亮未亮之际,云雾腾腾的金顶上忽然出现一道门,门从里面打开,祝十安看到了黑白无常从门里面走出来。
祝十安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指着白无常谢必安骂:“好你个谢七,你收了我礼不替我办事,连你手下的大头鬼都躲着我,你这个黑心肝的,把我烧给你的骡子还给我。”
八位长老进门口,白无常惨白着一张脸对祝十安笑了笑,地狱之门在她面前,砰的一声关上。
祝十安那叫一个气,偏偏眼皮子沉得抬不起来。
心里念着,谢七,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杀去地府找你讨债去。
天亮了,祝十安睡得越发沉了,连呼吸都轻了。
牛首山下。
李清源一行人已经赶到太一门山门处。
丁卯震惊,山里的阴气和死气怎么散尽了?
不仅如此,山谷里的生吉之气冲得枯树发新芽,连石头上干枯的青苔都有了一点绿意。
“组长,这到底怎么了?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啊。”
若不是山里的枯树和荒地太扎眼,现在这山谷不像死地,倒像是一块风水宝地。
这时,两只喜鹊落在石台上,冲着一行人叫,随后又震动翅膀往山谷里飞。
“哎,别飞过去,落进法阵里你们就没命了!”
丁卯跳起来去抓鸟,两只喜鹊飞得更快了,飞到山谷里,落到地上嘬食昨晚上才冒出来的嫩芽。
“上次来的时候山谷里连只蚂蚁都没有,什么时候有鸟了?”
丁卯跟着跑过去,他眼睛都瞪大了,指着两只鸟给李清源看:“组长,法阵没了?”
李清源说:“或许是祝大师给破了。”
向白虎和龙岩落后几步,他们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他们看到石台旁边被清理出来的牌匾上的字,这里是太一门呐。
两人看到太一门的牌匾后连忙追上去:“昨晚上我们猜得没错,这里就是太一门,祝大师是太一门后人,她家族里肯定有玄门手札记载,她比咱们知道该怎么对付这里的法阵。”
祝十安大概率还活着。
丁卯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在这里等着还是进去?”
李清源说:“先进去试试。”
他不知道祝十安到底是死在法阵里了,还是在山里某个地方。既然来了,肯定不能在山谷口等着,必须要进去找一找人才行。
李清源沉声道:“我先进去,你们跟在我后面,若是我不小心踩中法阵,你们不要救我,立刻原路返回。”
龙岩点点头,道:“我排在你后面。”
龙岩学的道法是家传,可追根到底,他家祖上跟丁卯家一样,也是从上清派出来的。
上清派的弟子擅符箓、法阵,龙岩说不上对法阵特别擅长,但这里的所有人中,除了李清源之外,他应该是最厉害的。
于是,李清源打头,龙岩紧随其后,丁卯、阿花、李明照等一众小辈被夹在中间,向白虎垫后。
踏进山谷的第一步时,李清源的心都提起来了。
第一步安全,第二步、第三步也安全,小心翼翼地走到山谷中间,李清源突然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龙岩立刻紧张起来:“李道长,发生什么事了?”
李清源指着山林里的鸟,不知道从哪儿又来了一群鸟,它们在山谷里飞翔、在地上跑着,一点都不怕忽然哪里出现一个法阵要了它们的命。
李清源缓缓说:“或许,这个山谷里的法阵都被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