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那几个半大的孩子大字不识一个,也没有长辈教导什么大道理,所以听到林淼的话时,眼神是带着茫然的。
似懂非懂。
林淼看?到他们的茫然,也是无?奈叹了一口气。
谢烬转头和她对视了一眼,也看?出了她的无?奈。
他转头,随即说:“以工还债。”
谢烬拿了一支没有上?漆的素簪子,朝着年纪最大的少年扔了过去?。
刘大郎连忙接住簪子。
林淼道:“差不多这样样式的簪子,做两?支抵三文钱。”
其他的两?个孩子都带着好奇的视线,朝着他们大哥手里的簪子望了过去?。
簪子虽然看?着好像很简单,可做起来一点都不简单。
簪子有弧度,顶端有两?个镂空的地方,而?且还打磨得特别光滑。
好半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几个人都是一脸懵。
他们可都没学过什么木工活。
心说他们要是有这本事,哪至于做小偷?
虽说不会,但眼下的情形,好像由不得答不答应了。
谢烬一眼就能?看?得出他们心中?的小九九,漠声道:“我会教你?们,若是你?们的手艺好,日后?也会继续收你?们做的簪子。”
听到这话,几兄妹的眼神噌地一下就亮了起来。
这是有活计了?
“可咱们也没有趁手的工具呀。”刘二郎心想这么精细的木簪,他们家里就一把豁口的刀,怎么弄吗?
林淼开了口:“那什么食肆不是欠了你?们工钱吗,那就去?讨呀。”
原本还想说去?木匠铺子买一套旧的刀具借给他们用,可现在?既然知道他们还有工钱没讨回来,那就行了。
叫宝珠的小姑娘顿时撇嘴道:“我大哥二哥都去?讨过了,都被掌柜和掌柜娘子俩给轰走了。”
“他们可坏了,还往大哥二哥身?上?泼泔水,更是拿棍子打大哥二哥。”
两?个半大少年似乎觉得丢脸,都低下了头,不敢看?院子里的其他人。
似乎对于他们来说,相比偷东西被抓到,被欺负更丢脸,更没尊严。
听了他们的话,林淼把谢烬拉到屋子里头,压低声音说:“先去?打听打听他们说的食肆叫什么,再看?看?他们所言是不是真的。”
谢烬:“要我去?帮他们要账?”
林淼白了他一眼:“那用得着你?出马,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办。”
“比起一分?钱都拿不到,就算拿一半出来,那也能?支撑他们一段时间。”
不说别的,就说那两?个少年都又瘦又营养不良了,也把妹妹养得干干净净的,没受过太多的苦,也让人动容。
最重要的是明明自己的名字那么难听,妹妹的名字却是宝珠。
谢烬明白她的意思。
他点头:“行,专业事让专业的人办。”
谢烬正?要出去?,她拉住他:“要找陆伍?”
谢烬一笑:“这点小事,不至于。”
院子里,宝珠一脸艳羡地盯着扒在?门口的两?个孩子看?。
她们打扮得可真好看?。
衣服好看?,头上?戴的头花也好好看?呀。
要是她有阿娘,肯定也会把她打扮得这么好看?。
二妞也一直盯着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宝珠看?。
两?人对视了许久后?,二妞忽然跑回屋。
正?在?做绳饰的菊花问她:“咋了?”
二妞没说话,把自己的抽屉打开,然后?拿了三颗用油纸包着的梨糖出来。
林淼从屋子出来,就看?到二妞给那个叫宝珠的小姑娘给了糖。
宝珠迟疑了一下,伸手拿了。
二妞又朝着一旁的刘大郎和刘二郎都各自递了一颗糖。
林淼在?门口看?着二妞的身?影,眼睛有点酸酸的,偏头微微笑了笑。
二妞虽然没有大妞那么沉稳。
学习可能?也没有三妞快,可她的优点也是很多的。
林淼道:“我家闺女自己攒钱买的糖,拿着。”
人家都出声了,他们也就拿了。
大抵是真的没有人教,所以没有道谢。
二妞给了他们糖后?,就立马跑回了堂屋,趴在?门口,天真又明媚地朝着小姑娘笑:“很甜的,但每天只能?吃一颗,不然牙齿会烂的。”
宝珠对上?她带着善意的笑容,似乎在?这一瞬间也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朝着二妞也微微弯唇,露出了小虎牙,但下一瞬似乎反应了过来,立马又没了笑容。
林淼摸了摸二妞的脑袋,看?向那几个嘴巴起皮皲裂,冷得哆嗦的孩子,朝屋里喊:“菊花,大妞,倒几杯热水出来。”
两?个孩子在屋子里头应了一声“欸”。
没一会儿,菊花和大妞各自端着茶水出来。
似乎也知道是给谁的,都端到了几兄妹的。
林淼:“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刘大郎摇头:“不用不用。”
谢烬睨了他们一眼,不由地兄弟俩后?背一绷,立马接过。
看?到两?个哥哥接过,宝珠才跟着接过。
热水入喉,身?体好像渐渐暖和了起来,心口好像也多了一丝暖意。
遭尽白眼的兄弟俩,暗暗地打量起了那个妇人和那几姊妹。
好像,从来到这里后?,就没有从她们的眼神中?看?到一丝鄙夷,轻视。
当然,就是那个男人,也不是鄙夷和轻视,而?是冷漠。
看?陌生人的冷漠,无?足轻重的冷漠。
林淼道:“你?们只要做好这手工,日后?也不会寻你?们麻烦。”
“我们尚且不计较,可以后?不代?表别人不计较,日后?若没有到绝境,还是要脚踏实地,知道吗?”
几个孩子点了点头。
这点,他们能?听得懂。
他们喝了水,谢烬道:“喝了水就走,明日再过来。”
两?兄弟面面相觑——就这么放他们回去?了?
不是说以工代?债吗?
可没有工具呀。
难道真要他们继续去?食肆讨债买工具?
要是真能?讨得回来,他们也不至于做贼了呀。
可这些话,他们也不敢问,
离开时,两?兄弟倍感压力。
但才跨出门口,发现那个男人也跟着他们一起出来,他们是懵的。
等人离开了,二妞才道:“阿娘,他们好可怜,都没有阿爹阿娘保护他们。”
林淼轻点了点头。
是呀。
太多可怜人了。
谁不可怜。
她们三个可怜。
刘家兄妹也可怜。
谢烬也可怜。
她呢,勉强也算吧。
不过,他们的日子好了起来。
她希望刘家兄妹也能?把日子过好来。
谢烬与?绷着身?体,几乎同手同脚的刘家兄妹走出了巷子。
忽然开口:“那食肆具体是什么情况?”
兄妹几人忽然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食肆的名字。
兄弟俩忽然升起了期待。
刘二郎试探的问:“爷要帮我们?”
谢烬看?了眼他们:“说。”
大抵是他太有压迫性了,几个孩子也不敢在?他面前?耍心眼。
刘大郎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没有说谎?”谢烬的视线落在?他的面上?。
谢烬当初穿越第一日就能?看?出林淼端倪,也有相面知微的本事在?。
除非表演精湛,不然寻常人说谎,他能?看?得出来。
刘大郎连连摇头:“没有,那食肆周围的人都知道我在?那处做了半年的活,也知道我做事很勤快的。”
“倒是那掌柜总是找借口克扣我的工钱,只不过是来了要工钱更便宜的人,他们才想把我赶走的。”
谢烬:“若你?没说谎,我可找人帮你?讨工钱,工钱或要分?别人一半,你?能?接受?”
刘大郎几乎想都没想,就说:“能?!只要能?要回工钱,我能?给!”
要是讨不回来,别说是一半了,就是一文钱都没有。
一百五十多文钱,能?卖三十斤糙米,也还给宝珠买一双鞋子。
起码他们还能?靠着这三十斤糙米,再继续熬到找活干。
谢烬依次扫了他们一眼,说:“老大跟着我,你?们俩回去?。”
说着他先行一步。
刘大郎犹豫了一瞬,和二弟说:“你?陪着宝珠先回家。”
叮嘱后?,就快步跟上?了。
宝珠目送大哥跟着男人走了,说:“二哥,他们是好人。”
刘二郎转头敲了她脑袋一下:“你?知道好人什么样的吗?就不能?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宝珠摸了摸被敲的脑袋,白了他一眼:“我们家里连老鼠都被吃得不敢上?门乐,人家图我们什么呀?”
“反正?我不担心大哥。”
说着她转头看?了眼巷子,又看?了眼手里的糖,嘴角微微上?扬后?,收回视线离开。
刘二郎连忙追上?:“你?这小没良心的,这就不担心了?”
菊花去?把杯子洗了,说道:“以前?没来城里时,总觉得城里人风光,可进城后?,才发现有很多人过得不如咱们村子里的人。”
林淼:“不管是哪里,有过得好的人,过得不好的人。”
菊花:“五婶真打算不计较,还要帮他们?”
她年纪大些,自然看?得明白,五婶有心帮他们。
林淼:“他们年纪小小就没了爹娘,靠着自己养活自己,也养活了弟弟妹妹,他们或许为了活着而?不得已而?犯下了一些小错,只要有改正?的想法,是可以原谅的。”
二妞拉了拉阿娘的衣袖。
林淼低下头看?向她,问:“怎么了?”
二妞想了想,说:“阿娘,宝珠的名字好好听。”
说到名字,林淼问她:“那你?,大妞三妞你?们想好自己的名字了吗?”
大妞道:“阿娘,我想好了,我喜欢月字。”
三妞开口:“钱。”
听到三妞忽然说钱,林淼诧异地看?向她:“三妞喜欢钱?”
三妞:“阿娘,喜欢。”
林淼明白了。
阿娘喜欢,所以她也喜欢。
她笑道:“钱的话,太直白了,其实阿娘更喜欢金子,要个金字,好不好?”
三妞重重点头:“好,听阿娘。”
三妞的话慢慢地多了起来,也不再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了,虽然话多了些,可依旧高?冷,活似她是谢烬亲生的。
林淼看?向二妞:“你?呢?”
二妞眼神亮晶晶地,说:“宝!”
林淼笑道:“好,你?们既然都已经想好了,那等阿爹回来,我们再商量多添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