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娘随着姜桃来到了鹄山脚下, 还没下马车,便听到外头喊杀冲天,还混杂着兵器交击的声音。
车外头一阵响动, 似是车夫滚了下去。
姜桃蓦然掀开车帷,慧娘跟着她一起看过去, 只见前方有一群人在混战, 旁边的营帐有的被火烧了, 旌旗倒在地上,无人理会。
兵器交击之间, 不时地有断手飞出, 尸首横地,状况惨烈得如同人间炼狱。
慧娘原以为杀人分尸已经是极其血腥可怖的场面了, 没想到今日却见到了更加惨烈的情形, 但她心里十分担忧赫连晔的安危, 也顾不得害怕,目光四下搜寻,企图找到他的身影。
这时一旁的姜桃察觉不对劲, 忙从坐榻底下抽出一把剑, 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慧娘纵观车厢之内并无趁手的东西,只能拔下头上的簪子,攥紧在手中防身, 她感觉待在车内并不安全, 便跟在姜桃后头跳下了马车。
慧娘打算趁着姜桃不备, 悄悄地溜走, 但姜 桃忽然逮住了一名逃跑当中的内侍,她将剑抵在那内侍的脖子上,逼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内侍脸色苍白, 嘴唇颤抖,牙关直打着颤儿,身上隐隐传来一股尿骚味,估计是被战争场面吓到失禁了。
姜桃不由得蹙了下眉。
内侍哆哆嗦嗦地回道:“福……福王谋反了。”
彼时慧娘正要逃跑,听到内侍的那句话,不由得顿住了脚步,忙躲到车厢后头,偷听他们二人对话。
姜桃不是说璟帝要杀王爷么?怎么变成福王谋反?
“福王竟敢谋反!”姜桃大怒,又忙问:“陛下如今在何处?”
那内侍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陛下先前还在帐中,后来……有人火烧营帐,陛下出去查……查看。”那内侍因为过于害怕,有些语无伦次:“紧接着我们当中的侍卫有一些突然反了,将……将刀枪指向我们,之后,之后两方便打了起来,混乱之中我们四处躲藏,却不见了陛下的身影,这是我知道的全部了,求姑娘放了我,你……你也赶紧逃命去吧。不然被叛军抓到了,会很惨的。”
他话说完,便被姜桃一剑抹了脖子,倒地时,他那双眼睛还不可思议的地瞪得老大。
姜桃冷冷地盯着那句尸首,道:“弃主的东西不配活着。”
慧娘见她杀人如切菜,竟是连眼睛也会眨一下,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她忙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发出一丝声响,引起她的注意。
庆幸的是,姜桃一心挂念着璟帝的安危,也顾不得返回来抓她。
见她焦急地冲向混战的人群,慧娘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想到自己的处境。一颗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慧娘知晓自己不像姜桃那样身怀武功,就算担心赫连晔的安危,也不能像她一样冲进去找人,否则还没等她找到赫连晔,她估计就被乱刀砍死了。
她想赫连晔武功不凡,之前也是死里逃生过的,既然是福王谋反,那么福王要杀的只有璟帝吧?
赫连晔兴许不会有事。
慧娘一边想着一边往反方向跑。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还没有等到她跑远,就听到身后有马蹄哒哒声,似是冲她这方向而来。
慧娘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便听到一阵破风之声,紧接着一支箭,从她头顶上方经过,随即射入她前方的土地里。
慧娘瞬间感觉自己身上的血液正快速地向上涌去,顿时头昏脑涨,这下她更不敢回头去看了,只舍命向前奔跑。
马蹄声越来越大,风夹杂着马匹的腥臊气扑了过来,随即一只大手猛地朝她伸来,捞住了她的腰肢,紧接着她的双腿突然腾空而起。
突然变高的视线以及剧烈的颠簸令慧娘有一瞬间懵了,紧接着血腥气息从身后飘过来,唤回她的神智,她惊愕地回头看去,看到的却是璟帝那双布满阴鸷,沾着鲜血的面庞,心顷刻间像是坠落了谷底。
“怎……怎么是你?”
景帝没有看她,依旧专注着地看着前方,只是唇角微微上扬,浮起讥诮的笑意。
“怎么,失望了?”他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破风之声,他的大掌猛地按住慧娘的头,将她往下摁去,自己也随即弯下了腰。
又一支箭从他们的头顶经过。
慧娘望着那只射到地上的箭,不由得心惊胆战,头顶传来璟帝冷不丁的声音:“你该感谢朕救了你一命。”
慧娘心底并未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感谢之情,只有腾腾升起的怒火,“他们要杀的是你吧?”
她好端端地跑在路上,他突然把她抓上了马,害得那些人估计以为她和他是同伴,一同射杀,就像上次与他被杀手一起追杀一样,那时若不是他命人胁迫她到他跟前,她根本不会遭遇危险。
他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瘟神!
景帝只是冷笑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慧娘觉得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不由回头瞟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的肩膀不知何时被人射中了一箭,他现在的模样比之前被杀手刺杀那一次更加狼狈,一身华袍染满了鲜血,有他的,估计也有别人的。
慧娘这次学机灵了,安安静静地低伏着身子,不说话也不挣扎,若有刀箭过来,好歹有他魁梧的身体挡着,而自己若是闹出太大的动静,万一惹他不满,他一怒之下,没准和姜桃一样将她也抹了脖子,这对主仆看着都一样癫狂。
身后有追兵,他们的马跑得极其快,慧娘从未骑过马,被颠得头晕目眩,五脏六腑仿佛都要搅碎了。
慧娘不知道璟帝要带她到哪里去,心中惶恐至极。
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又冲出好几匹马,马上的人皆身披铠甲,手提大刀,逼得璟帝不得不立刻侧转马头,往旁边的道路奔去。
而那条路却是通往山上去的。
眼前不断地出现倒退的树木山峰,前面的路越来越崎岖不平,慧娘生怕一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摔死或者摔成个半残,只能用双腿紧紧夹住了马肚子,手则紧紧攥着马鞍。
马又跑了一阵。慧娘这时已经手酸腿软,胃里又一阵翻搅,就在她快要难以忍受之际,璟帝蓦然勒停了马,那马受了惊吓,长嘶一声,前蹄翻飞而起,慧娘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就在她以为会从马上摔下去之时,腰间一紧,紧接着便落到了地上。
眼前天旋地转,慧娘站不稳,不由得东倒西歪,被璟帝一把拽住了后衣领,扯到了身边。
慧娘勉强站稳后,蓦然看到眼前竟然是悬崖,周围烟雾缭绕,根本看不清底下是什么情形,但可以想象,定然是深不见底。
若不小心摔下去,只怕要粉身碎骨吧。
慧娘寒毛直竖,还没缓过劲来,就看到那些追兵已经追赶上来。
他们共有七人,各个带着刀,为首一人,面上戴着狰狞的兽首面具,穿着一身深青色劲装,但看那身材便知是女的。
她手上除了刀,还拿着弓箭,身后背着箭囊。
再看璟帝,他身上除了一把刀,什么也没有,两人的身后又是悬崖,情况不容乐观。
慧娘很想与那些人解释自己与璟帝不是一伙的,甚至还算得上是仇人,但她现在人在他手中,又不敢轻易开口。
明明处于劣势,璟帝依旧一副睥睨万物的帝王气派,他神情冷漠地扫向众人。
慧娘以为他不怕死,实则璟帝不过是在思考着如何逃生。
这些人对此山的路十分熟悉,方才便是有意将他逼往这条通向悬崖的道路,就算他此刻突出重围,也不知别的地方是否还有埋伏,而他的人如今也不知晓是什么情况,又有多少人已经倒戈向了福王?
璟帝神色渐渐凝重,他将慧娘猛地拽到身前,用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慧娘本来想着安安静静地缩在一旁,若是璟帝被杀了,她就说自己是被璟帝劫持的,不成想他现在真把她给挟持了。
慧娘对当下的情况一头雾水,又十分害怕,他不会是想在死之前找个垫背吧?
“陛下,你,你要做什么?”慧娘战战兢兢地问,她抬起双手想要推开那刀,但那刀刃十分锋利,还沾着鲜血,她的手还没碰到到就又缩了回去。
“你的主子也希望这女人一起死么?”头顶上方传来璟帝冷厉的声音。
慧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句话并不是对她说的,她错愕地抬眸,看向领头那戴着面具的女子,忽然间觉得他的身形有些熟悉。而藏在面具底下的那双眼眸更是让她脑海中浮起一个人的身影。
是弄影么?
她怎么和福王的人一起谋反了?不对,难不成……
那女子听了璟帝的话却丝毫不为所动,她张弓搭箭,箭矢直指向他,她手一松,那箭带着破竹之势直射向景帝的腿部。
那箭速度实在太快,璟帝又挟持着慧娘,一时间难以躲避,腿部挨了一箭,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其实璟帝没有想过能够挟持着慧娘离开,只是为了让前面的人有所顾忌,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不想她对慧娘的生死丝毫不在意,一心只想取他性命。
看来今日这一场劫难是在所难免了。
他面上带着睥睨一切的傲然,冷笑道:“想要朕的性命,你们还不配。”
他挟持着慧娘一步一步往后退去,在众人冲上来抓住他之前,带着慧娘跳下悬崖,转瞬之间消失在云浪之中。
那戴着面具的女子来到悬崖边上,看着底下白茫茫的烟雾,眸光微凝。
* * *
一声清脆的响声从营帐内传出来,在外头等候的非烟不觉打了一个机灵,她想凑到帐帘前探听动静,然而周围有士兵站岗,又觉不妥,便只是不安地站在原地等待。
过了没多久,弄影从里面掀帘走出。
她神色阴晦,脸上有着一道十分明显的巴掌印,她淡淡地瞟了非烟一眼道:“王爷让你进去。”
非烟看着弄影脸上的伤痕,心中并无幸灾乐祸的感觉,只愈发地不安起来。
她掀帘而入,一眼就看到静坐在椅上的赫连晔,他神色平静无澜,并无怒火,也没有担忧之色,眼眸凝望着她的方向,却似是什么都没映入,如死水般沉寂。
他的左手垂在椅侧,有几滴血从他的指尖滑落,混入泥土之中。
其实今日对璟帝的围攻乃是赫连晔一手策划,福王只能算得上执行者。他们早知晓璟帝表面要与王爷冰释前嫌,实则要在秋猎当中围杀他,所以王爷将计就计,配合他演了一场戏。
非烟随着赫连晔一起进入山林,吸引了大部分的主力军,随后由弄影与福王的人一起围杀璟帝,赫连晔在对战中挨了一个箭,只是粗略地包扎了一下,本想回来再仔细处理一番,不成想刚回来就听闻璟帝与慧娘一起掉落山崖,生死未卜的消息。
那时她便有股不妙的感觉了。
“王爷。”非烟小心翼翼的轻唤了一声。
赫连晔回过神,目光平静地扫过非烟的面庞,向她命令道:“你随着其他人下山去寻人。记住,发现人后要想尽办法护她的周全,别让福王的人伤了她。”
他语速缓慢,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冷肃。
非烟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她很想说,从那样高的悬崖上掉落下去,就算不粉身碎骨,也性命难保,然而看到赫连晔那样的神情,她根本不敢说出事实,只能应了声“是”。
非烟飞烟转身正要离去,却又听赫连晔道了一句:“我现在只信任你。”
非烟闻言心中并不觉得高兴,反而复杂难言,论信任他又怎及得上弄影?论能力,她也没有弄影强,而现在赫连晔能对她说出这句话,大概是计无所出的无奈之举了,他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想,若不是这里仍需要他主持大局,他大概会亲自下山去找。
他们已经走到谋反这一步,已经毫无退路了,一旦哪个关节出错,赔上的便是数以万计的性命。
“属下会竭尽全力。”非烟道,声音却有些沉重,如负千斤铁石。
非烟出了营帐看到弄影仍站在外头,表情僵凝,赫连晔那一巴掌颇有些狠,她脸上的红印依旧十分明显,她不觉问了句:“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出手那样狠,还说现在只信任我。”
非烟这一番话并非卖弄,只是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她,但弄影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丢下一句:“我只是以大局为重。”便扬长而去。
非烟有任务在身,便没有追上去,只留在原地,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