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为何要杀朕么?”
璟帝忽然又问。
慧娘不语。
璟帝自顾自地说:“因为朕知晓他的秘密, 朕给了他一切,身份、权力、金钱,这是多少人想要都无法得到的, 然而他却忘恩负义,为了保守住这个秘密, 他竟然要杀了朕。”
慧娘仍旧没说话, 只是咬着牙, 瞪着他,听着他不断斥责赫连晔无情无义, 她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像璟帝这种人, 一定只会挑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来说。
“所有人都以为朕与他是亲兄弟,其实真相并非如此, 他的母亲只是一个低贱的娼。妇, 他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他缓缓说道, 深眸中透着讥讽之色。
慧娘想打断他,可又想听他说赫连晔的事,不管那究竟是真或者是假, 她都想要更加地了解赫连晔。
“阿晔大约九岁的时候, 他的母亲带着他嫁给了一个商人,他的母亲很愚蠢,不知晓那商人喜欢娈。童, 他看中的根本不是她, 而是她那九岁, 却生得如女子一般娇丽动人的儿子。那商人垂涎阿晔, 而阿晔也继承了他母亲的淫。荡本性,自小便知晓,如何用美色与身体来获取利益, 甚至不以为耻……”
慧娘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你胡说八道,王爷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璟帝唇角微扬,道:“真的不是么?你真的很了解阿晔么?你才与他认识了多久?”
他一句又一句的问话劈头盖脸而来,慧娘脸色越来越差。
最后,他语气轻飘飘地又说了一句:“你太瞧得起他了。”
慧娘心口一堵,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纷乱的心绪,然后开口道:
“就算他真做了那些事,那也是为了生存下去,求生之举,并不可耻!可耻的是那些
一出生便拥有无上权势,却在背后嘲笑一个无法选择自己出身的九岁孩童的人。”
说到最后,慧娘几乎是用吼的方式,丝毫不顾及眼前人的尊贵身份。
璟帝眼里的嘲弄神色渐渐敛去,眸中晦暗难测。
他本来很讨厌慧娘,但看到她此刻满脸激动、愤怒地为赫连晔说话时,他的内心竟产生了些许嫉妒。
像他这些拥有无上权力地位的人,若说还缺什么,那大概就是人的真心了。寻常人家看重的骨肉亲情,在他们眼里,只是一种冰冷的东西,他们连父母,兄弟姐妹都提防着,彼此从不交付真心,又怎会向其他交付真心?也不会有人什么都不图地跟随在他身边,在他被别人嘲讽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替他打抱不平。
璟帝知道自己拥有不了,也并不稀罕这份真心,只是在他眼里,赫连晔应该是与他一样的。
所以他凭什么得到一个人的真心与她那无视真相的偏爱?
他若能得到,他又凭什么得不到?
“他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任何知晓他这个秘密,或者阻止他往上攀爬,他都绝对不会手下留情,而你……”璟帝微笑道,“就算他待你一时的好,但只要你成为他的绊脚石,他便会毫不留情地将你除掉,就跟上次一样,以及这一次。”
他眸光一眯,忽然肃色道:
“你难道还没有认出先前在悬崖上向朕射箭的那个人么?她就是阿晔身边最忠心耿耿的那一条狗,她一向唯命是从,绝不敢违抗阿晔的命令,她既然不理会你的死活,那便证明,你在阿晔的心头没有那么重要,是可以随时丢弃的人。”
慧娘听完他这些话后,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愚蠢,竟然想从璟帝身上去了解赫连晔的过往。他现在恨极了赫连晔,只怕恨不得啖了他的血肉,又怎会说他半点好?
慧娘蓦然站起身,将手上的果子狠狠地扔在他身上,随即朝着洞外走去,走了没几步,又觉得气不打一处,又猛地回身朝着他走过来,抬脚狠狠踹了一下他的腿。
璟帝疼得几乎快要昏厥过去,没等到他开口斥骂,慧娘已经抢他一步,冷冷地说了一句:“你去死吧。”言罢拿起他的刀,头也不回的出了山洞。
慧娘径自朝前奔走,也没目的,一路气势汹汹,遇到挡路的杂草荆棘也不绕道,直接用手上的刀胡乱挥砍,周围觅食的鼠兔獾狍见之无不吓得逃之夭夭。
直到气撒完之后,慧娘才停了下来,找了一棵野果树,往凸起的树根上一坐,心中开始纠结起来。
之前慧娘能说服自己是为了大义救了璟帝,可如今,她不得不正视这件事,救了璟帝便有可能会害了赫连晔。
想到这点,慧娘不禁开始犹豫了,看璟帝方才那个样子,就算赫连晔没有参与谋反,他只怕也不会放过他了,甚至连她,他也不一定会放过吧,只是当下他还得靠自己,他才不得不忍气吞声。
他日,他若是侥幸从这山谷里出去,又夺回帝位,自己还有活路么?
慧娘不由得长叹一口气,之前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她身旁,可现在她必须得认清事实:璟帝虽然是个活生生的人,但也是有可能会杀自己的人。
救他这种傻事她真的要继续做么?慧娘问自己。
慧娘心里有了答案。
随后又不禁想,他要是当时就摔死了或许她便没有那份苦恼了,他活着,令人难安,可要她动手杀了璟帝,她也做不到,毕竟他不是李元良,他是皇帝。
杀皇帝那是要灭九族的,她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不是福王,也不是赫连晔,她不敢做这种事。
最终,慧娘并没有再回到山洞。
她决定自己独自一人去寻找出山的路,至于璟帝,就由着他自生自灭吧,他虽然下半身不能动,但好歹上半身能动,反正她已经留给他一个避风挡雨的地方,他若饿到受不了,可以自己爬出去找吃的。
而且福王的人迟早会找到那里的吧,若是找到了他,他也许会被抓回去囚禁起来又或者直接被灭口,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与她不相干了。
慧娘担心前方找不到吃的东西,便捡了一些果子,还有松塔,从自己的裙子上割了一大块布下来包裹住,又削了两节竹子,做出竹筒,在其中一端钻了孔,用树枝当做塞子,随后往里面装了山泉水,用细细的藤蔓绑住,挂在腰间,便开始出发,去寻出山的路。
慧娘沿着阳光充足,草木较为稀疏的地方前行,她干劲满满,然而不幸的是,走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太阳便敛去了踪迹,随即乌云聚拢而来。
少顷,山谷里顷刻间陷入昏暗,一声巨雷猛地响起。震得整座山谷都颤栗起来,将周围的小动物吓得四处逃窜。
慧娘知晓,自己得赶紧寻一个避雨地方了,否则若是被大雨淋湿身子,在这寒气逼人的山谷之中,很有可能会被冻死。
在整座山谷都彻底地陷入黑暗之前,慧娘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躲雨的地方,那是一处山崖缝隙,大约能容纳两三个人。
慧娘刚躲进去,一颗豆大的雨便滴在在了她的脚下,随之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雷声轰隆,震天动地,天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狂风吹弯了慧娘面前的树木,那些树木像是随时会折断,就在这时,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窜了进来,慧娘吓了一大跳,她此刻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朦朦胧胧之中,那像是一只松鼠,它一动不动,似在警惕地看着她。
慧娘也不敢动,生怕吓跑了它,它又要出去淋雨。
一人一鼠就这样你瞪我,我瞪你,谁也没有吱一声。
许久之后,慧娘感觉自己的身子都快麻木了,不觉动了动身子,那松鼠立刻叽叽叫了几声,向后退去,几乎缩到外头去了。
慧娘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松塔,轻轻地递到它旁边的地上,然后又轻轻地收回手,尽量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那松鼠试探性地靠近,一双爪子捧住松塔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警惕地看了慧娘片刻,确定没有危险后,它咔嚓咔嚓地开始享用这来之不易的美食。
慧娘见状,不由欣慰地笑了。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外头雨势越来越大,他们这处石穴在低处,雨水汇集之后,不断地往她这处渗入,尽管慧娘已经尽力的地往后缩,没过多久,鞋子还是被雨水浸湿了些,没办法,她只能脱下了鞋,光着脚,泡在雨水中。
祸不单行,本来往石穴口反方向吹的风,忽然又换了一个方向,迎着穴口吹过来,将那雨也刮了进来,慧娘身上的衣服无法避免地被雨打湿了些许,她旁边的小松鼠没有她那般倒霉,石穴内有一些向外凸出的石头,足以容纳它,慧娘也不知道它何时跳了上去,在那叽叽呱呱地乱叫着。
慧娘被它叫得有些烦躁,忽然想把它手里的松塔抢回来,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有这小家伙在身边,她心中的害怕与孤独感不禁减少了些许,寒意却自四面八方袭来,慧娘不由得将裸露在外头的手揣入衣袖中,蜷缩起身子,脚被雨水泡得冰凉麻木,风钻进骨头缝里边,冻得她瑟瑟发抖,牙齿不觉得上下打颤。这时候她开始感到有些后悔,她不该从那山洞里离开的,虽然要面对一个无比讨厌的人,但不至于让自己陷入如此糟糕的境地。
这雨若再不停,明日的她只怕就只是一具尸体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慧娘感觉自己快要熬不过去的时候,外头的雨终于停了。
为了不冻死,慧娘只能从石穴里边出去,不停地在原地奔跑,待寒意退去,身体渐渐热了起来之后,她提着刀,摸黑砍了一些灌木,将石穴下面的雨水扫一些出去,随后将灌木铺在地上,以免脚再泡水,做完这一切,慧娘气喘吁吁,几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困意袭来,她却不敢睡,她一觉睡过去便醒不过来了,为了控制睡意,补充体力,她不停地吃着东西,等到冷得受不了,又出去跑一跑,随后再回到石穴中歇息片刻,继续吃,就这样如此反复,终于让她熬到了次日天亮。
慧娘感觉自己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不知不觉地便睡了过去,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她在梦里坠入悬崖,双腿猛地地一蹬,惊醒过来。
不知何时,她竟睡倒在了灌木上,昨夜与她相伴的松鼠,已经不见了。
第一缕阳光穿透林间缝隙,照入石穴之中。
慧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石穴中钻出来,伸了伸手臂,扭了扭酸痛难忍的腰肢。心中不由得庆幸自己活了过来。
* * *
慧娘回到山洞的时候,璟帝仍坐在那石床上,目光望着洞口的方向,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他身姿俊伟挺拔,姿势几乎和她昨日离开前的一样,一眼看过去,就像是一块板正的石碑,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但看到她走进来后,他脸上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眸中浮起淡淡的疑惑,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还会回来似的。
如果她能够一个人在这座山谷中生存下去,慧娘肯定是不会再回来的,但经过昨夜的事情,她意识到自己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巨大山谷之中,是很脆弱的一个人,她甚至不如一个小松鼠。
在返回山洞的途中,慧娘其实仍有些犹豫不决,但后来遇到了一只觅食的马熊,那马熊站起来快有她两个那么高,它一只手掌估计能拍死她,慧娘费力地爬上了一棵树,才躲过了一劫。
这只马熊再一次让她深深地体会到,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离开这个山洞,这山洞是她现在唯一的庇护所。
慧娘受了一夜的寒气,身体变得有些虚弱起来,她此刻觉得头重脚轻,浑身乏力,急需要休息,无视璟帝投来的异样目光,她将捡来的果子和松塔丢到他身边,便回到自己先前用干草铺成的床上一倒,便什么也不理会了。
璟帝没有碰她丢过来的食物,只是望着她蜷缩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忽然听她幽幽的声音传来:
“你之前在水里救过我一命,但我也救你一命,我们算是两清了。”
璟帝没有回话,慧娘也不在意,在此闭上眼睛。
他昨夜几乎一宿没有睡,刚闭上眼睛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