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块钱
苏瑞是第一次见到李嘉宁,不过作为警察内的法医,他是早就听说过李嘉宁,传说里,这个女孩颇有几分邪气。什么肉眼能比对指纹,什么过目不忘。
他和所有没见过的人一样,有那么点将信将疑——过目不忘也就算了,肉眼比对指纹,开什么玩笑?
苏瑞是正儿八经医科大毕业的,热知识,能考上医科大的,就算不是超级学霸,也是一枚小学霸。苏瑞虽然没考上帝都、魔都的医科大,而只考上了本地的,最后还去学了法医,也是一路好学生当过来的,从小学到高中,上的也是裕东最好的学校。没少见天赋异禀的各路学子,过目不忘的,也勉强算是见过几个。
他没见过李嘉宁背古诗,就以为是那种看个一两遍课文就能磕巴背出的。
但比对指纹,是另外一种境界!
是的,在过去,大家都是肉眼,但是在放大镜显微镜出来后,就开始用仪器了。比对指纹,是比特征点,十三个特征点都对上,才属于司法上的比对成功。
肉眼固然能做到,但那对指纹的要求,对眼力的考验都是苛刻级别的。
而李嘉宁扫的是积案,积案,有特别好看的指纹吗?
虽然传言凶猛,苏瑞也还是觉得李嘉宁能比对,一来应该是运气;二来也应该动用了什么仪器,哪怕是个放大镜呢?
所以此时见李嘉宁说着说着,就开始说凶手特征了,那是千分不能理解,万分不能接受。那边的杨志兴则不一样了,他是不太相信村民的讨论的,凭借多年刑警的经验,他觉得这还是一起熟人作案。
大多数的凶杀案,也都是熟人,甚至就是另一半,所谓的凶杀千千万,配偶占一半。特别是女性,大部分发生在女性身上的凶杀案中,凶手都是其枕边人。
当然,其实发生在男性身上的比例也不低,但因为体力等等原因,女性真的要杀夫,往往还需要个第三者,通常都是是奸夫——众所周知,杀人最难的部分,还不是杀,而是尸体的处理。
早先经常有一些什么尸体被狗刨出来以至于案发的,旁观者往往会有一个疑惑——为什么不埋深一些?
会问出这个问题的,一定是没有真的挖过坑的,但凡拿着铁锨种过树,就知道这是一个重体力劳动。而要把人埋起来,还不是挖一个洞,而是要挖一个,起码长一米七宽八十的长方体!别说大部分女性,就是大部分男性也不太好完成,要再讲究一下深度……那真不是一个人一把铁锨就能在短时间完成的。
而一个人容易头脑发热,两个人的概率……比较而言,还是低一些的。很多事情,就是人一多就干不成了。特别是这种大案。对很多人来说,偷个东西偷个情都不算什么大事,而杀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一个偷盗犯要蜕化到杀人犯是需要一定过程的。
而男性通常一个人就能把这事干成了,激情之下,也就更多一些。李晓晓的丈夫要在世,现在重点观察的就是他丈夫,不过现在她丈夫早早没了,这调查对象要再扩大一些。不过这也不算什么,他们破案,向来如此。
所谓的脚底茧子的厚度就是勋章是也。
不过村民的话该听还是要听,该走访还是要走访,那个大货司机该被叫过来也还是要叫过来的。
而现在,李嘉宁开始说犯罪嫌疑人特征了?!
杨志兴一样不能理解,但不耽误他此时的兴奋。
李嘉宁看着脚下的痕迹,虽然这个现场保存算好的,其实也充满了干扰。在警方来之前不止一个人进过理发店,就算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在没有大批警察过来的时候,也有人试图凑过来一些看热闹。
不过裕东虽然没有沙城这样的称呼,有沙眼的百姓却比其他地方的要多不少。这当然是一件非常让人讨厌的地方,但在这里,就体现出了好处。
李晓晓的这个理发店和大多数临着路的乡村理发店一样,是前屋后院的模式,或者说是前屋旁院。临着公路的那一边是一个房间,窗户上贴着理发、美发这样的字眼,靠西边,临着乡村那条路的则是一条院子。
院子和房间都硬化了,但因为裕东的风沙大则都有一层浮土。此时上面的痕迹互相交错,普通人……好吧就是杨志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但在李嘉宁眼里,则是另外一个世界。
在确认了李晓晓的死因和嫌疑犯的脚印后,其他人的脚印在她脑中都自动摒弃。然后一路就来到了院子里,此时这里已经围满了人,各种议论声不绝于耳,还有一个老太太在哭天喊地:“命苦啊!命太苦了!克死了我家老二!现在连自己都克死了!大强……大强……”
付大强和早先一样,站在院子里的角落一角,离她几乎一个对角线的距离,面上带着惊慌。
李嘉宁来到了她面前。
李嘉宁,也是村民议论的一个点——她实在是太年轻了。这么年轻的小孩,也是警察?
当然,因为李晓晓的尸体就在里面,大家对她的议论还要更靠后一些,最多也就是嘴上嘀咕一两句,更多的关注点还是在李晓晓身上。
不过此时她走出来,特别是身后又跟着马晓乐几人,大家的关注点又在她身上了。
“大力,让恁娘歇歇吧!”一个村长模样的男子道。
那个叫大力的就在老太太身边,闻言就要去搀那老太太,老太太却不管不顾,一抬手,哭腔就拉了出来:“政府啊,我们家实在是太苦了……”
这也是警察办案时经常会遇到的一个难点,总有一些人,不管面对的是谁,也不管对方是来做什么的,先喊两嗓子。
杨志兴就要说话,李嘉宁就看着那个大力,道:“你能再走两步吗?”
付大力的一怔,本能的就不太愿意,而那边杨志兴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到了他身上。
五十岁左右的男性……高低肩因为现在是侧着身站,早先他又要扶老太太还看不出来,但,李嘉宁会点名他本身就很有问题了。
“我、我走什么?”付大力的仿佛有些迷惘,满是风尘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解。他仿佛后怕似的向后退了两步,但他身后都是人,一时就退不出去,不过就这两步对李嘉宁来说已经足够了。
新鲜的足迹,还没有别的任何东西的干扰,她直接就给出了答案:“身高一致、体重一致,应该是同一人。”
杨志兴没有迟疑,直接就扑了上去,付大力转身就想跑,但他遇到了和刚才一样的问题——人太多!而就这么瞬间,杨志兴已经按住了他的胳膊,他本能的想要反抗,那边徐胜男过来按住了另外一条。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老太太下意识的就要来救自己的儿子,马晓乐上去拦住,再之后,其他人已经赶了过来。
按人的,拦人的,虽乱,却维持着场面。
老太太哭天喊地,比其刚才那真是加了绝对的真情实感,旁边村民也是各种议论,杨志兴喊了一嗓子才算镇住了场面。
村长有点为难的上前:“这个,政府啊,这是……”
“冤枉啊——”付大力趁机高呼,“百顺哥我是被冤枉的!政府一定是弄错了!我平时还照顾大强娘来着,怎么会杀她!要不是我,她连那一半的钱都保不住!”
这话一出,倒是引来不少赞同。
“说起来,他们家好像还真是大力有点良心。”
“大力娘当时恼死这个二儿媳妇了,说一分钱都不要给她呢!”
……
丈夫的赔偿款,自己一分钱也拿不到这在城市很难想象,特别是在带着两个孩子的情况下,哪怕是去社区哭两嗓子,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但在村里,却不稀奇,特别是对于远嫁的姑娘来说。
远嫁,在社会文明没有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考验的就是夫家的良心了。
那大力仿佛得到了支持,冤枉声喊的更大了,杨志兴对此却无所谓,手一挥就要让人把他带走。派出所的民警面对舆论可能会犹豫,刑警是不会有这种顾虑的。
就在他要这么做的时候,李嘉宁道:“昨天,你是这个姿势勒死李晓晓的,你勒死后,往后退了一步,麻绳掉在了地上,你又捡了起来,你在门边犹豫了一会儿,才离开,从那里,一直走到这边……你是翻墙出去的?”
后面这一句她带了几分疑惑,因为被人带着她看不清,只能推理,不过就是这样已足够骇人。
在说姿势的时候,她的身体后坠,比了一个动作。然后一步步分析,当她比姿势的时候,付大力的脸色就不对了,当她说到麻绳掉在地上的时候,杨志兴等人的脸色都不对了,而当她全部说完,整个现场都没有人说话了。
大多数群众其实不知道她这一段话多牛逼,他们不知道李嘉宁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看足迹,而几乎是场景重建了,但他们被一种莫名的气氛更笼罩住了。付大力吞了下口水,浑身都抖了起来,他想说什么,又张不开嘴,只是抖的更厉害了。
做贼必定心虚,哪怕他心理素质已经好到重返现场了……这件事虽然不少嫌疑人都会做,但会这么做的,还是属于心理素质比较好的那一波,想一下多少人考试作弊都你能手脚发酸手心出汗,就知道杀过人还重返现场需要多么强的心理素质了,虽然这可能也是一种确认,是一种想要逃脱的心理,但比起看到警车就腿软的嫌犯,这还是属于心理强大了。
但再强大,他也还是个普通人,没有经过专门训练,此时见李嘉宁说的如同亲眼目睹,不由得就畏惧起来,一时间甚至想到了玄学上去。
“我让你这个贱孙胡说!”大力的娘,早先虽然被马晓乐拦住了,但对她并没有硬控,此时一头就向李嘉宁撞来,马晓乐一个错步挡在了李嘉宁身前,他虽然是个壮小伙,但第一老太太是蓄力而为,第二则是他还没站稳,这一下就被撞的连退几步,最后还是摔在了那儿,不过就这一下,旁边的民警已经过来将老太太按住了。
“娘——娘——”
“大力——大力——”
母子俩同样被按住,同样包含感情,一时倒显得按着他们的警察不近人情了。不过这时候再不敢有人乱说话,虽然还没有什么证据,不过大家隐隐的都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好像,真是付大力杀了李晓晓……
也的确是他。
付大力留下的证据实在是太多了,指纹、dna——李晓晓有一定程度的反抗,指甲缝里留的有皮屑,虽然凶器麻绳被他丢到自家灶膛里烧了,但警方已经有了完整的证据。
而他自己,在进了刑警大队没半天,就给问出了口供。
过去没有案底的他,这一次也的确是激情杀人。原因也是听到了李晓晓对大货司机的叫骂:“她都给人家十块钱一次了,却不给我!”
说到这里,付大力还是满汉委屈。用他的话来说他可以说是整个付家对李晓晓最好的人了,付老二的赔偿款李晓晓还能分一半,是他一力做主的,平时也没少帮衬这个弟妹。结果这个弟妹都出来卖了,十块钱都给人做那事了,对他这个大伯哥却推三阻四。
昨天他知道大货司机的事后就气愤难当,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就摸了过来,他本来也没想杀人的,就是不管他怎么说李晓晓都不愿意,他一怒之下就拿起了旁边捆东西的绳子,他本来也就是想吓吓李晓晓,谁知道这一下,就把人给勒死了。
……
“这什么人啊,他都不想想李晓晓要真同意了,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呆?”徐胜男带回了付大力的口供,也顺便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五十的人了,还这么不要脸!这男人……”
一抬头她就看到了王启明,立刻的,就把剩下的话给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