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功
“行啊老赵。”
“老赵这次立功了!”
……
赵正文一路走来,不断的听到这样的声音,这让他沉滞的步伐又一次矫健起来,连头上的油都不只是泛着蛤喇味了,或者就算是还有,也带了点不一样的味道,比如说正道。
顾土根开始交代了,这个历时了几个月的案子终于要到尾声了,同时,他们也对那些受害者的家庭,有一个交代了。只要是案子里的人都知道,顾土根的嘴有多么硬,这一次还是赵希,或者说是他肚里的孩子,唤起了他那一点残存的人性,否则最后就算是撬开了,先不说时间,就是完整度都不好保证。
这还不是别的什么杀人抢劫的案子,说句不好听的,杀人的,是人已经杀了早一天晚一天都是杀了,又找到了凶手,那晚一点交代一般也没什么事,交代的不全面,也不过是检察院那边多复核几次。
而这个案子,晚一天,可能本来手脚齐全的小孩就有了残疾;本来还没怀孕的女性就有了孽种。而要是再漏掉几个,那真不是一般的遗憾。
而现在,虽然还有可能漏掉,但可能性已经不是太大了。
他一路都微笑阳光,写意自如,带着一种胜利者的从容。这是他该得的。为了找到赵希,他们不知道看了多少监控,协调了多少单位。顾土根被抓到的地方是南湖省,九省通衢之地是开玩笑的?
为了确定赵希的位置,他们只差把眼睛堪称老花眼了。
当然,别的兄弟们也辛苦,不过刑警向来是一个,破了案一切都好说,破不了一切都惘然的的工作。
他们抓到了赵希,间接的撬开了顾土根的嘴,这就是成功!
不过在来到一个房间前,他收起了脸上的表情,还翻出了一张餐巾纸,抹了抹自己的头发,多少吸收掉点上面的油脂,让味道不那么冲,正道的光什么的都只是他自己想象的,更多的还是嘎啦味,哪怕他已经闻不到自己的了,但他还能闻到别人的。
他们是辛苦,但决定性技术都是李嘉宁做的,是她先发现的赵希——虽然最后他们不见得排查不了,但那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然后最后,也是李嘉宁确定了赵希的位置,那城中村可没什么监控,或者说当她弃车混杂到人群中的时候,他们就几乎失去了她的踪迹,是李嘉宁根据几个十字路口的监控把她找出来的。
赵希顾土根能拐卖人口这么多年,反侦察意识是非常强的,她走的位置,监控只能远远拍到,糊的根本看不清脸,也就是李嘉宁不讲道理的就不看脸,否则还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他敲开了门,把手里的文档交给了马晓乐,虽然李嘉宁只是个协警,连最基础的股级都不是,但他已经不自觉的按照领导来对待了:“顾土根开口了,这是他目前交代的东西。”
李嘉宁点了下头,用最近总结出来的礼貌模式——她这段时间经常同不熟的人打交道,虽然这些不熟的基本都是法医,法医也是普通人眼中比较高冷的存在,总归不熟,不熟就需要应酬,她几世的积累,就强迫出自己总结出来一套礼貌模式,比如见面了说你好,离开了说再见,中途穿插一些谢谢。
三句话六个字,能应付大多数情况了,这时候她就拽出了其中那句:“谢谢。”
“没有没有,这是应该的应该的。”赵正文有点受宠若惊,双手都连连摆了起来,然后又有点为难似的搓了搓手,李嘉宁偏了下头,马晓乐道,“赵队,有什么你直说,我们嘉宁做不了主,还有王所呢。”
赵正文心说,你们王所真没白把你派过来!这不仅能翻译,还能时刻高举他的旗帜是吧?
心中蛐蛐着,面上还不能露:“是这样的,嘉宁……这个,我们是想给你报二等功的,你做的,也绝对值这个,但这个啊……你也知道是吧……就算我们报了,可能也比较难。”
李嘉宁没有说话,旁边马晓乐道:“赵队啊,要说我是没资格说话的,但……你们这个案子我们裕东都有传的,这是绝对的大案,二等功是不好报,可我们嘉宁做的,不值吗?”
“值得值得。”赵正文讪笑着,“这个就是没把握嘛……”
“三等功?”李嘉宁开口。
马正文搓着手讪笑,对于一般刑警来说,三等功也是相当不错了。虽然经常有说三等功是只要你有足够的辛苦就能得到,但只看真正拿到三等功的人数,就知道,并不是这样。
你破了一个案子就能拿到三等功吗?你辅助了一个案子就能拿到三等功了吗?开什么玩笑!你是刑警,这就是你的工作!只有你在重大案件中取得一定贡献,才有可能被嘉奖。
大部分的刑警都是拿不到的,最常见的一个途径是连续三年得到优秀公务员的称号。
体质内的都知道,这其中的含金量了。一个局的优秀公务员是有数的!而这里,领导们还要占一定比例。剩下的,是大家轮。今年是你,明年是我,皆大欢喜。
让一个人连续三年获得……凭什么?
就是赵正文,从警这些年,也才拿到过两个三等奖,也就是最初的那个三等奖,让他有了现在的位置。
但这是对别人来说,放在李嘉宁这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是化工厂那个案子不是人家提供的线索,还是赵希不是人家找出来的?更不要说人家上次过来,还帮着扫了两个积案。
“我们苗支的意思……这个日久见人心,然后听说你搬新家了,我们也一直没祝贺……”
李嘉宁点了下头,指了下旁边的马晓乐:“给他吧。”
赵正文惊住了,马晓乐更惊住,他想说什么,不过被李嘉宁一个眼神给钉在了那里。平时李嘉宁的目光就是平静,这一刻却加了一份冷硬,马晓乐立刻就有一种被什么盯住的感觉,嘴边的话都被堵在了那里。
赵正文啊啊了两声,反应了过来:“好,没问题!”
这么大的案子,一个三等功他还是敢许诺的。什么,马晓乐没起作用?谁说的!人家中译中了!
“这事我一定竭力促成!”
他出去了,马晓乐看向李嘉宁的目光简直要泪眼汪汪了,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道:“嘉宁你渴了吧,我给你倒点水。”
他说着去接了一杯热水,看到上面的白烟又下意识的要去吹,不过在李嘉宁的目光下,又慢慢的缩回了嘴缩回了下巴缩回了头,把水杯放到桌子上,他简直要缩成一个球,一个快乐的球。
他,马晓乐,二十九岁,辅警,没编制没有房,没老婆没对象,更没有孩子,逢年过节几乎是鄙视链的最低端,但马上,就要有三等功了!
三等功!
他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肩膀耸动。
哈哈哈哈……
……
付信远猛地睁开眼,外面的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他看了眼手机,刚过五点!
他昨天虽没有熬夜,也是差不多十二点睡的,到现在才五个小时。
“难道我已经老了?”他自语似的喃喃,都说人上了年龄就睡不多了,他这,也没有多上年龄啊。
他还想继续睡,却没有多少睡意,旁边的媳妇哼唧两声表示不满,他不敢再翻腾,正要拉上被子继续睡的时候,手机发出嗡鸣声,他想也不想的跳下床,来到外面。
接通电话的同时,他就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果然那边就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付支,有碎尸案。”
付信远的头皮一下炸开了。
“发现了三个手。”
付信远只觉得自己的脸皮都开始发麻。
比凶杀案恶劣的是碎尸案,比碎尸案更糟糕的是不止一具尸体!普通人会长三个手吗?真正物理意义上的三个手。
发现尸体的地方不稀罕,垃圾场。
发现尸体的人也不稀罕,一个专门捡垃圾的姓于的老头。
对于普通人来说,一件东西到了垃圾场,就属于废弃物,是不会再去注意的,他们觉得把一些东西丢在这里别人也不会在意,但其实有相当一些人,是专靠在垃圾场里翻找为生的。
于老头就是干这个的,这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早起来扒垃圾。天热,就更要早起,有温度加持的垃圾场就是一个露天的毒气室。虽然它四面通风,但那股臭气却能自成一个结界。
冬天的时候于老头可能六七点才开始工作,夏天那是四五点就开始——若不是照明条件不允许,他还愿意更早一些。
他扒到了一个蓝色编织袋,没有多想的用钩子刨开,在看到第一支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假的,直到他发现创面的蛆虫……
于老头勾开的编织袋里只发现了三个手臂,警方开始了翻垃圾,用了一上午的时间,他们终于又找到了一条腿。
下午的时候,另外一个垃圾场说找到了两条腿。
晚上,在第三个垃圾场找到了一个没有头的上半身。
只是一天,付信远的嘴角就开始起泡了,他有一种,这个案子会让他扒层皮的感觉。
他想的没有错,第二天警方开始对全市的垃圾场、垃圾站进行排查。除了本地的,在一般人的感觉里,焦市并不出众,哪怕是中原省的人,说到这个城市也只能想到煤矿和山药。
而且单说煤矿,它也是连中原省都没有走出来。但它也是一个地级市。一个有着将近四百万常住人口的地级市,只是说市区,就上百万。而根据一个普通人每天大概能产生08到12公斤的垃圾来算,每天,就有上百万公斤的垃圾产生,也就是一千吨,若用载重20吨的卡车来拉,需要500辆。
而联系到现在是夏天,几乎家家户户都开始吃西瓜,这个数字又远高于平时。
当然,鉴于前面几个肢体都是发生在野外的垃圾场,在鉴于城市中的垃圾站会对垃圾进行一定量的处理,凶手把尸体丢到垃圾站的可能性不是太大,可这样的地方,显然也不是能轻易放弃的。
过程是艰辛的,味道是刺鼻的,但没有人敢说放弃,这样的天,多耽搁一天,尸体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他们破案的难度就会成倍的增加。
终于在第三天的下午,一个偏远的垃圾场找到了另外一个没有头的上半身。至此,如果受害者是两个人的话,那躯体算是找齐了,但没有头。
从现有的尸体分析,他们只能得出两名死者皆为女性,年龄大概在20到26岁之间,其中看起来偏大一点的那个,有生育痕迹,另外一个则没有明显痕迹。
“凶手很谨慎。”
“我们已经调了四个垃圾场附近的所有视频,但没有哪辆车是四个垃圾场都出现的。”
这四个垃圾场几乎是分属四个方向了,显然不太可能只靠两条腿把尸体运过去,哪怕是分解了的尸体。这除了体力方面的原因,还有一个关注度。
哪怕尸体都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走访,但他们也走访了,并没有看到什么背着垃圾袋的陌生人。
“摩托车呢?”尸体被分解了,摩托车也勉强能装载,“电动摩托也算。”
“目前也没有发现。”
“失踪人口那里也查了,我市没有太符合的对象。”
……
“继续找,一定要把头找出来!除非变态,没有人会把两个头放在家里的!”付信远咬着牙。
那万一是变态吗?不对,像把人分成这样,就不是正常人吧!
不止一个人这么想,就连付信远也有这种感觉,但谁都没有说,因为那实在太令人绝望了。
“老子这运气,不至于遇到这么没有希望的事!”付大支队更是把希望寄托到了玄学上面。
很难说,付信远的运气到底算好还是不好,六天后,一个钓鱼佬勾到了一个头颅,高度腐败,而且,被人为的破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