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箱汽水
正宗的泡馍,有很多种说法,豫东的,就是最普通的水围城。
你在柜台那里说了自己要小碗还是大碗,然后拿着牌子到后厨,过一会儿念到你的号,就可以去端了。连汤带馍都已经弄好了。
李嘉宁没有吃过别人家的泡馍,也无从比较,只觉得这一家的的确不错,特别是配着糖蒜。泡馍是咸香的,糖蒜是甜酸爽脆的。唯有一点不好,糖蒜一个碗只给配一骨朵,想要再要,需要加钱。
于小凤见她喜欢想再加,李嘉宁拦住了:“我泡馍都快要吃完了。”
她泡馍的确剩的不多了,于小凤就让她吃自己的。李嘉宁掰了两块下来,然后心情很复杂的吃了。
于小凤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又仿佛自言自语似的重申了一遍自己在叶老板那里会好好干的。
李嘉宁点头,想了想又道:“你要真不适应……”
不得不说,于小凤给的这一千五令她心中大定。叶老板给的那五百,她只花了二百多一点,再加上过去的,她手里两千还出点头。这笔钱足以保证她高中第一年的学费了……起码第一学期是足足的,就算算上书本费校服费什么的。
她现在还有一个关于暑假的想法,她不知道成不成,但她觉得,成功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更远的她还不知道,近一年能安心她就有了底气。
主要也是她觉得高月实在不是个善茬。
“我有什么不适应的?”于小凤道,“我给你说,我适应的老好的。现在老板娘……啊,就是高月都要离不开我了。那俩姐妹,见我也亲的不得了。”
见李嘉宁满脸不信,她就把自己这段时间的丰功伟绩说了一遍。
其实她活儿并没有怎么多干,但嘴,比早先放得开了,这不是锻炼出来了,而是李嘉宁离开后,她更无所顾忌了。要知道,她是一个干什么都没成功的存在……
她这样的,还能活着,要不是李嘉宁成绩好,她想到了去卖血,还能活的活蹦乱跳的……那是必然有点旁门左道的东西在身上的。
直白说,就是巴结脸。
刘香她都能巴结,高月她又有什么不能巴结的?而且她太知道这种人喜欢什么了,那是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
当然,她也知道叶家姐妹同高月不对付,所以在那对姐妹在的时候,她也不多话。但在高月不在的时候,她就会给她们做点她们喜欢吃的。
姐妹俩本就有心同她好好相处——她们受了叶玉璋的点拨,反应过来于小凤不说是她们要拉拢的吧,总不是她们要敌对的。再见她这么上道,也就更对她亲近了。
她们也学着于小凤的样子,高月在的时候就不搭理于小凤,高月不在,再同于小凤说话。
总之就是四个人,玩出了四种组合。
于小凤在这里如鱼得水,非常惬意。
李嘉宁听的目瞪口呆,最后也只有道:“你自己有数就行……不能再做生意了!”
“不做了不做了。”
“别管说的再好,你也不许做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次,都上了这么大的当……”过去于小凤做生意,基本就上的是传统的当。比如进的东西卖不掉或者东西还没拉过来就坏了,再或者进货价八毛,同伙的来个一块二,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而她这一次,则遇到了传销……
她之所以会那么频繁的卖血的,也是因为这个。
卖一次血差不多能得三百,原则上来说,她在一年内卖上三次,也就够李嘉宁的一学期的学费了……之所以只想到了一学期,是她只想到了先让李嘉宁上了一高。
后面的……也许她就发财了呢?
但她在第一次卖完血后,听刘香那边的一个小姐妹说到了传销,说的那个天花乱坠,她就晕乎了,就那么把钱交了出去。她本以为交了钱就能等分钱了,谁知道还要买产品,于是又去卖了第二次、第三次……
这事她也没敢同刘香说,因为刘香不相信。此时传销还没有暴露,大多数人对这个没什么认识,刘香只是出于一种朴素的逻辑观,觉得这事不正常。于小凤吃她的喝她的,自然不敢和她对着干。
后来李嘉宁问她卖血的钱呢,她才支支吾吾的说出来,总算给了三次后,她发觉到不对劲儿了,第四次的钱没有再给。
她当时才出院,脸色难看的厉害,李嘉宁也不知道同她说什么,这时候才算把这话交代了。
“你就做正常工作!”
于小凤连连点头:“你放心,这工作这么工资高,我指定没有别的想法了!”
母女俩回去的时候,也是下午了,李嘉宁也没有再回学校。她拉了个凳子,在院子里看书。于小凤知道她是为了省电费,在旁边看了,又是高兴又是酸涩。
她想,她这辈子虽然没有遇到好男人好工作,但有这么个闺女,也就什么都值了,别的不说,她总要把她供出来!
于小凤在豫东没有多留,第二天李嘉宁一去上学,她就回省城了,虽然她晚上乃至再过一天回去也没什么,但她想的清楚,她留下来做什么呢?还要烧自己家的电,吃自己家的粮!
她临走前给李嘉宁烙了几张鸡蛋饼,够她吃个一两天,现在天一点点热了,她们家没有冰箱,再多就放不住了。
于小凤搭上了去省城的客运,李嘉宁则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了。
她今天还和过去一样,五六点的时候就出发了。体侧已经结束,她不用再跑步。但一来,烧学校的电总比烧自家的好;二来,她也是习惯了。
她依然是第一个到的。到六点多的时候,班里开始逐渐有其他人过来。
在上自习的时候,她觉得有些不太对,班里的人,包括来巡视的陆薇都好像在交流着什么隐秘信息,她觉得有点奇怪,但一时也想不到。直到早自习快要结束的时候,郑军和陈连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两人抬了一箱汽水走到班里,还放到了讲台上。
“李嘉宁。”陆薇把她叫到了讲台上,“昨天,大家的体侧基本都取得了理想结果,而且普遍都觉得,你说的窍门有用,所以,昨天你不在的时候,大家开了一个小小的班会,然后决定送你一个小礼物……”
李嘉宁完全木了,陆薇拍了拍那箱汽水:“这一箱,三十瓶,都是你的!我们已经和小卖铺说好了,放到那里,你每天都可以去喝一瓶……当然,你要想一天喝完也成!”
陆薇的声音里也带了点兴奋,班里的同学们一起笑了起来:“一天三十瓶,要撑死的吧?”
“那光叫打嗝了!”
“哈哈哈……”
学生们笑着,拍着巴掌,李嘉宁则在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不要哭——她对自己说——不要哭——
但还是鼻头发酸,眼睛发涩。
“谢……谢谢……”她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但还是带出了那么一点,下面响起一阵掌声,还有的叫说要感谢她,说自己跳远拿了满分。
李嘉宁的话能有用,也和现在的体育不受重视有关。虽然现在中考体育算分了,但中专只需要九分——那真是但凡身体无碍都能拿到这个分数。
体育老师们,基本都是早先体校毕业的学生。而且,虽然这么说有点伤人,但事实就是,在豫东这个地级市普通中学做体育老师的,都是被淘汰下来的,而且是最初被淘汰下来的那一批。
他们早年训练的时候就是一个练,很少能受到系统的理论指导,当他们来教学生的时候,自然也还只是一个练了。别说李嘉宁他们这种只是做体侧的,就是学校的体育队,也不过是练的更艰苦一些。了不起了,也就是指导一下他们的跑步姿势,至于说哪里用力,怎么调动全身的能量,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而李嘉宁是对分数锱铢必较,在读者俱乐部看到这方面的书后就留了心,她其实没有找到指导跳远的,但她找到了力量运用方面的,然后再自己结合实际琢磨,可不要有效果?
全班又响起了掌声,李嘉宁好捂了一会儿脸,于是下面的掌声越发大了,一直到下课铃响才算结束。
下了课,陈连和郑军又把汽水抬了回去,李嘉宁想拿出几瓶送人的,但又不知道送谁,她倒也舍得把一箱都送了,可这一箱也不过三十瓶,他们班却是五十多个人!
最后就是给她自己留了一瓶,陈连和郑军麻溜的走了。
王佩红凑到她跟前:“我还以为你要哭呢。”
李嘉宁不说话,王佩红嘿笑道:“你是要哭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是是是是是!”李嘉宁戳了下她的头,王佩红哈哈大笑。
李嘉宁白了她一眼,又道:“昨天怎么会开一个这样的班会啊。”
“是陈连发起的。”
“陈连?”
“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说,但他说他这次体侧能拿满分要感谢你,想买点东西感谢你,问有没有人和他有一样的想法。不少人都有,最后大家就说凑钱给你买一箱汽水,让你天天都有汽水喝。本来大家说多凑点,让你喝到这学期末的,陆薇说不能太多,要不学校那关不好过,最后就是一箱了,一个人五毛钱。”王佩红咧了下牙,“一个人五毛钱,我也凑了哦。”
李嘉宁不知道怎么接,只是用力的点头。王佩红又哈的一声笑了。
实验班的这件事在学校很引起了一些轰动。本来学生们成箱买汽水的时候就少,这再是一个班感谢一个学生的,更是从来没有过的。就连校领导都对陆薇道:“你们班现在的氛围真不是一般的好。”
陆薇也是这么觉得,满脸的春风得意:“都是好孩子啊。”
旁边历史老师道:“陆老师,你们班现在就和演电视剧似的。”
陆薇忍了又忍,最终还是笑的见牙不见眼。
过后她还又跑到校长那里,给李嘉宁吹嘘了一番,大概就是这个学生又聪明又有威望,将来一定成大器,学校教出这样的学生,也不是一般的光荣!
这个饼虚无缥缈,但也的确把校领导说的有那么点意动。十五中出过组织学生们去打群架的,但还真没出过班里同学集体给一个学生买汽水的……想的诛心一些,早先赵若梅成绩那么亮眼,好像,也没有这样。
成绩一骑绝尘的不时都会出现一个,成绩好还能有人缘的,就难得了。
虽然知道陆薇的主要意思是给李嘉宁的奖学金敲边鼓,领导们也觉得,好像,是可以再加一点,比如……六百?
这些事情李嘉宁自然是不知道的,这个周末,刘夏完成了自己的承诺,给她提了半套烤鸭,还把鸭架也给她要了过来,告诉她可以煮汤。
李嘉宁按照他说的鸭架炖汤,鸭肉卷饼,吃的满嘴流油,只觉得鸭汤都要比羊汤好了。
不过这也是她最后的悠闲时光,这个星期过后,实验班全体进入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老师们每天都要留卷子,而且不只是一张,经常的,是所有科目的老师都留一张。每周只有半天的休息时间,大课间没有了,课间也模糊了,基本就是有需要上厕所的,去上上厕所。其他时间都在位子上刷卷子,背东西。
在有意无意间,他们中午的休息时间也在压缩。本来是十一点五十就放学的,变成了十二点,然后是十二点十分,十二点二十……然后有一天,刘夏的奶奶来学校给他送饭了……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就在第二天,赵若梅的妈妈也送了饭来学校,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家长,在有一二十个家长都要来送饭后,学校不愿意了,主要有个安全问题——要只是实验班还好,旁边还有个二班。
不过虽然不再送饭,午休也变成了一个小时。
“啊,李嘉宁,你说我这是图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