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二十七章 放我出去。
&esp;&esp;王少卿提袍跪下:“臣不敢, 臣罪该万死!臣御下不严,让衙署内出了这等事,臣甘愿受罚。”
&esp;&esp;春风暗爽, 但又觉得不至于“万死”。
&esp;&esp;李铉由他跪着?,对长英说:“命各个衙署备好炭盆,既是?王卿疏忽,让他去换炭。”
&esp;&esp;王少卿脸色铁青, 长英应了声,就要招手叫人。
&esp;&esp;春风却瞅瞅李铉, 欲言又止。
&esp;&esp;李铉:“嗯?”
&esp;&esp;春风稍稍贴近他, 手遮着?嘴唇, 用气音说:“让他换炭太简单了。”
&esp;&esp;她自以为很小声,在场几人还是?听?得清楚, 那王少卿脸色更是?“唰”的由青变白, 冷汗连连,又暗自发愁。
&esp;&esp;长英也停了唤人的动作。
&esp;&esp;李铉问:“你想怎么?做?”
&esp;&esp;春风竖起眉头,恶狠狠说:“罚他三个月俸禄!”
&esp;&esp;李铉:“……”
&esp;&esp;他从鼻间轻嗤一下, 问:“只是?罚月俸?”
&esp;&esp;春风惊讶, 反问:“还不够啊?”
&esp;&esp;她眼儿圆圆, 长睫下, 耀武扬威的目光澄澈又干净。
&esp;&esp;其实?,她从未把“换炭”当成羞辱,只是?讨厌被人耍弄, 所以, 比起罚王少卿换炭,罚钱更实?在。
&esp;&esp;李铉目光微微一顿,轻抚手腕的佛珠。
&esp;&esp;须臾, 他道:“罚一年俸禄。”
&esp;&esp;春风:“好,一年,”又得意地对王少卿说,“罚你一年俸禄,让你欺负人。”
&esp;&esp;那王少卿反而怔住。
&esp;&esp;太子出马,何时曾雷声大雨点小,若严肃处理,此事可以说是?结党排斥同僚,撸了官职都是?好的。
&esp;&esp;他本是?被放到油锅煎,却被捞出来,捞他的人还是?玉宁公主?。
&esp;&esp;王少卿连忙磕头:“谢太子,谢公主?!”
&esp;&esp;春风坏笑,她罚他,他还得谢自己。
&esp;&esp;此时,在门下省的太仆寺卿柳大人听?闻风声,终于赶来。
&esp;&esp;老大人六十好几,这几步路的时间,他既想好如何摘清自身责任,又想试试保下属。
&esp;&esp;所以,他一进门作揖行礼,还未全了解情况,只说:“王大人御下不严,只是?此事却不能?全怪他,盼太子给?他一次机会,降他到至丞,令他自省。”
&esp;&esp;李铉:“准了。”
&esp;&esp;王少卿一口?气刚缓过来,又噎住了。
&esp;&esp;见几人神?色不一,尤其是?自己下属王少卿一副吞了苍蝇的模样,柳大人疑惑不解,长英便说:“先前公主?只觉得罚一年俸禄就好,大人却说降职,倒是?诚挚。”
&esp;&esp;春风也才知道还能?降职,夸柳大人:“还是?你会罚。”
&esp;&esp;柳大人:“……”
&esp;&esp;…
&esp;&esp;太仆寺这对上下级后面?如何扼腕却是?后话?。
&esp;&esp;不一会儿工夫,春风搞清楚林大田平时在衙署做什?么?。
&esp;&esp;本朝太仆寺主?管监牧和马政,多?数官员总要在外风吹日晒,朝廷当初安排林大田到这里,也是?这里衙署最空。
&esp;&esp;林大田是?闲职,朝廷就没想让他做事,但是?他闲不住,最开始不知道是?谁刺了他一句让他换炭,结果他乐呵呵去换了,被烫到也没多?想。
&esp;&esp;因为有事做,总比日日干等下值来得好。
&esp;&esp;春风心想,要是?自己像林大田,整天和一群邹寰共事,那可折磨。
&esp;&esp;当官也不容易。
&esp;&esp;既然是?这样,不如换个干活的工作。
&esp;&esp;李铉问林大田:“去养马如何?”
&esp;&esp;养马在读书人眼里是?脏活累活,但对林大田来说,倒是?最好的。
&esp;&esp;他惊喜道:“微臣多?谢太子殿下!”
&esp;&esp;春风有些羡慕林大田,不用整日抄写大字课业。
&esp;&esp;养马归太仆寺乘黄署管,没一会儿,乘黄署打理好了,太仆寺卿柳大人请太子一行人到太仆寺后的乘黄署。
&esp;&esp;春风望着?一排排齐整的马厩,喃喃:“好多?马。”
&esp;&esp;长英笑说:“这里还不算多?呢,郊野培育的马匹才多?。”
&esp;&esp;乘黄署只负责培育皇室和王公贵族马匹,供给?赏赐、礼仪所用马匹。
&esp;&esp;听?长英解释,春风好像认出了冬至时载自己的马。
&esp;&esp;柳大人命乘黄署令丞:“这是?玉宁公主?养父,你须得多?加照顾。”
&esp;&esp;林大田憋得一张脸都红了:“不不,不用了,这里做啥我做啥就好了。”
&esp;&esp;柳大人看李铉。
&esp;&esp;春风:“就是?,我养父又不是?没有手脚。”
&esp;&esp;李铉颔首,柳大人就叫乘黄署令丞:“可听?清楚了,照常就行。”
&esp;&esp;乘黄署令丞:“是?,下官清楚了。”
&esp;&esp;这之后,林大田依然是?八品虚职,只是?多?了实?际工作,管理培育马匹。
&esp;&esp;当下,李铉带着春风走到乘黄署深处。
&esp;&esp;这里是母马休憩的马厩,休整得很干净,小马驹们毛色不一,在马厩里行走玩乐。
&esp;&esp;春风:“这些马能骑吗?”
&esp;&esp;那乘黄署令丞:“回公主?,它们七八月出生的,也快能?骑了。”
&esp;&esp;春风:“哦……”
&esp;&esp;那他们来干嘛?
&esp;&esp;便听?李铉对自己说:“你挑一匹。”
&esp;&esp;春风大喜,眼儿泛光,她还不知道此行还能?来挑马呢。
&esp;&esp;她背着?手,在马厩前转了一圈,找到一匹青灰色小马。
&esp;&esp;令丞牵出来看,哪知道那马犟得不行,差点把令丞顶得跳起来。
&esp;&esp;春风“呀”了一声,问:“你没事吧?”
&esp;&esp;这令丞也还年轻,从未见过如此没有架子的公主?,脸色大红:“臣没事,谢公主?关心。”
&esp;&esp;李铉:“换一匹。”
&esp;&esp;春风这次谨慎点,看一头伏在地上的小红马还挺乖的,就问:“这匹怎么?样?”
&esp;&esp;这回小马不顶人了,就是?追着?令丞咬屁股。
&esp;&esp;春风吓得躲到李铉后面?。
&esp;&esp;那令丞把小红马塞回马厩,狼狈解释:“回殿下,这些马驹平日温顺,今日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esp;&esp;春风摇摇头:“坏马。”
&esp;&esp;李铉指了另一头玄色小马,说:“这匹牵出来看看。”
&esp;&esp;这下令丞终于免遭一难,那马牵出来后静静站在原地,沉稳而温和,春风去摸它,它还会主?动贴她的手心。
&esp;&esp;春风欢喜,拍板:“那就这匹吧。”
&esp;&esp;令丞也松口?气,可算给?公主?挑到合适的马了。
&esp;&esp;这匹马便定给?春风,只待冰雪消融,她就能?学?骑射。
&esp;&esp;春风再三跟林大田强调,要照顾好她的小马,这才依依不舍离开太仆寺。
&esp;&esp;李铉方问:“高?兴了?”
&esp;&esp;春风唇角压不住笑,说:“高?兴。”
&esp;&esp;李铉:“你是?长了嘴,遇到委屈就说,下回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
&esp;&esp;到底被李铉训了,春风虽有心收敛,可今天她太得意,容易忘形。
&esp;&esp;于是?她眼珠子微转,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小声:“皇兄,你可不可以让我问一句,然后不生气啊?”
&esp;&esp;李铉:“你问。”
&esp;&esp;春风试探:“下回不能?上吊,那可以选撞柱子吗?”
&esp;&esp;李铉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esp;&esp;……
&esp;&esp;春风被禁足了。
&esp;&esp;自然,这个“禁足”和宫里正统的禁足是?不同的,因为太子只是?给?春风布置了一百张大字,让她写完前不得出玉华宫。
&esp;&esp;皇后听?说春风被太子罚了,本是?不喜,但知道原委后,又冷静下来。
&esp;&esp;春风要是?像上回来自己跟前装装模样,煽风点火,倒也无妨,可这次竟选上吊闹事,只怕她不知轻重,弄巧成拙,若伤害了自己,岂不得不偿失?
&esp;&esp;因此她和瑶芝在接到春风“千里传书”求救时,两人眼一闭,权当不知情。
&esp;&esp;…
&esp;&esp;芙蓉阁内温暖如春,一张案几上摆了四五个空碗,还有一碟新鲜甜瓜,一串吃完的葡萄枝。
&esp;&esp;春风靠在榻上,拿笔当箭矢,拿屋内的花瓶当壶。
&esp;&esp;她闭着?一边眼睛,瞄准一会儿,“咻”的一声,笔“丁零当啷”投中花瓶。
&esp;&esp;青杏几人鼓掌:“公主?真厉害!”
&esp;&esp;香蕊命小宫女收拾桌案,问:“这都几天了,公主?要不要写两张大字,好让太子殿下看看公主?诚心?”
&esp;&esp;春风:“不写。”
&esp;&esp;她搁下手头的笔,说:“他要是?觉得我说错,他就直接说吧,他也不说,就这样一笑。”
&esp;&esp;说着?,她学?李铉弯弯唇角,别说,还真有李铉那日勾起唇角的几分韵味。
&esp;&esp;春风:“我差点被吓晕。”
&esp;&esp;她编排太子,香蕊和青杏不敢听?,但实?在又控制不住耳朵,想笑又不敢笑。
&esp;&esp;不想李铉了,春风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来换炭。”
&esp;&esp;香蕊:“别,公主?,小心火啊。”
&esp;&esp;“……”
&esp;&esp;芙蓉内阁闹闹腾腾,春风埋头攻克投壶技巧时,寿阳宫很宁静。
&esp;&esp;午后下了一场大雪,天地间银装素裹,太后午睡起来,明?远递出拐杖,低声说了句什?么?,太后皱起眉头。
&esp;&esp;须臾,太后说:“让她们进宫吧。”
&esp;&esp;兰采蘅和乐清到了寿阳宫。
&esp;&esp;乐清嘴角燎了个泡,擦着?泪:“皇祖母,孙女知错了,孙女也是?无辜,却不知皇兄何时能?见驸马。”
&esp;&esp;兰采蘅也脸色不太好。
&esp;&esp;她对春风的恶意不深,就是?听?家里兄长聊“换炭官”的事后,难免鄙夷。
&esp;&esp;她私心底看不起的,是?林家三口?通过一场身份转变,跃迁到长京王公贵族圈层,这和当年林贵妃通过皇帝宠爱,林放被提拔没有区别。
&esp;&esp;因此,她甚为不齿。
&esp;&esp;这种?微妙的恶意,在当时玩乐之心驱使下,酿成她嘴里一句话?。
&esp;&esp;说不后悔是?假的,光是?连累乐清,就让兰采蘅不好受。
&esp;&esp;太后拍拍兰采蘅的手,说:“你知道不合适,最开始就不应该做,而不是?应该到这时候来后悔。”
&esp;&esp;兰采蘅也落了泪,道:“是?我做错了。”
&esp;&esp;太后也知身居高?位,只能?听?到奉承之声,旁人不敢指摘,会做错太正常。
&esp;&esp;到如今,却是?要寿阳宫出面?,给?东宫和兴宁宫一个说法。
&esp;&esp;太后叫明?远:“你去芙蓉阁把玉宁请来,这事今日都说开,也免得乐清和蘅儿难受。”
&esp;&esp;乐清和兰采蘅一喜,总算觉得压在心头的大石微微挪开一点。
&esp;&esp;但很快,明?远回来了。
&esp;&esp;她顾不得拍掉身上的雪,脸色有点古怪,说:“奴婢走到半道,倒是?被兴宁宫的瑶芝拦住。”
&esp;&esp;“瑶芝说,公主?这几日禁足,没有兴宁宫的命,不得出宫。”
&esp;&esp;太后:“去把皇后请来。”
&esp;&esp;皇后倒是?比春风好请多?了。
&esp;&esp;兰采蘅避去里间,乐清没法避,叫她一声“母后”,直接挨了皇后一个冷眼。
&esp;&esp;太后:“你这是?作何,都这么?多?天了,不知道适可而止?”
&esp;&esp;皇后冷笑:“母后知道的,有些事若刚有苗头,不重重压下去,岂非放纵?”
&esp;&esp;皇后恼火,乐清还是?她筛选过,觉得能?带春风融入皇室的人。
&esp;&esp;偏偏就是?乐清,让春风吃了一记委屈。
&esp;&esp;太后也知道皇后认死理,她不罚兰采蘅和乐清,这事就过不去。
&esp;&esp;她叹口?气,主?动退了一步,表态:“既然如此,让蘅儿、乐清禁足府中一月,如何?”
&esp;&esp;皇后:“既是?母后的话?,妾觉得甚好。”
&esp;&esp;太后:“等腊日去皇寺敬香,把这几个孩子都带上吧。”
&esp;&esp;随后乐清又使劲诉委屈,又说了如何补偿芙蓉阁,皇后勉强笑了,寿阳宫一团和气。
&esp;&esp;……
&esp;&esp;另一边,春风还在禁足,但去拜访她倒是?无妨。
&esp;&esp;她接见了几个妹妹,多?是?那日二?公主?府上一起玩乐的,她们悻悻,直说那日就觉得不对,只是?不敢反对乐清。
&esp;&esp;春风说:“那你们胆子挺小的,纯淑不就劝了吗。”
&esp;&esp;几个妹妹支支吾吾。
&esp;&esp;到后面?,纯淑也来了。
&esp;&esp;春风已用“上吊”试探,就是?纯淑向东宫通风报信,合起来得至少两次。
&esp;&esp;她不怪纯淑,要是?李铉给?自己钱让她盯着?纯淑,她也干,未必干得比纯淑现在通报的次数少。
&esp;&esp;事已至此,她打算先假装不知道,用林青晓的话?来说,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esp;&esp;纯淑却也不知自己暴露了,她带了一坛蜜渍梅花,用皇宫禁苑的梅花做的。
&esp;&esp;春风:“禁苑?”
&esp;&esp;纯淑笑道:“姐姐还没去过?那儿原来叫‘芙蓉苑’,因和芙蓉阁重名,如今改换成‘琳琅苑’,是?一处花园。”
&esp;&esp;春风还没去过那里,被纯淑几句话?勾出向往。
&esp;&esp;可门口?那侍卫还守着?呢。
&esp;&esp;香蕊看她心不在焉,“投壶”也不玩了,赶紧磨墨,问:“公主?可是?要改正,抄写大字了?”
&esp;&esp;春风:“不。”
&esp;&esp;春风从窗户里望向不远处的阁楼。
&esp;&esp;那儿就是?东宫的青客舍,大雪过后,天色暗淡,里头点了一盏橘黄的灯,光泽淡淡的。
&esp;&esp;再看几个小太监在扫雪,春风灵机一动,忙招来香蕊和青杏:“快别磨墨了,帮我一个忙。”
&esp;&esp;……
&esp;&esp;青客舍。
&esp;&esp;茶铛里茶水滚沸,书阁内茶香与墨香交错,蕴出一丝冷冽之香。
&esp;&esp;李铉端坐于案前,卷起几张案卷,长英暗暗瞥了一眼,正是?有关庆盛之乱的案卷,这几年,太子无事就会翻翻这案卷。
&esp;&esp;长英有心想询问太子是?否有疑虑,但怕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esp;&esp;天光黯然,他点了烛灯放在桌上。
&esp;&esp;忽的,不远处几声微弱的嘈杂,引得长英朝窗外看去,“咦”了一下:“殿下,是?芙蓉阁……”
&esp;&esp;李铉按下案卷,抬眼望去——
&esp;&esp;芙蓉阁里,几个小人在堆雪,一只穿着?昭君帽的红色小人,蹦蹦跳跳。
&esp;&esp;而地上的白雪,被堆出了几个大字:皇兄,放我出去。
&esp;&esp;李铉:“……”
&esp;&esp;其中之理直气壮,倒是?春风自己的主?意。
&esp;&esp;很快,下面?的小人似乎也发现自己太放肆,她在这几个大字前转了一圈,又低头吭哧吭哧再堆一个字。
&esp;&esp;那句便也变成:好皇兄,放我出去。
&esp;&esp;作者有话说:春风:你跪下来,我求你个事
&esp;&esp;李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