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三十四章 可怜兮兮。
&esp;&esp;香蕊依言取来衣裳, 不解:“这般晚了?,公主要去哪?”
&esp;&esp;春风也冷静下来,听外头风萧萧, 呢喃:“对?啊,这么晚了?……”
&esp;&esp;香蕊看她手上的信,问:“可否让奴婢看看信件?”
&esp;&esp;春风再展信,两人一起读那?几个字。
&esp;&esp;香蕊一喜:“公主看, 这里写?了?日子,说?是初二?, 就是明日, 信里既把时间放在明日, 说?明并非十万火急,否则为何不叫公主快快出去?”
&esp;&esp;这话有?道理, 春风坐了?回?去:“那?我?们明天出宫。”
&esp;&esp;香蕊细看“林青晓”这名字, 稍加猜想,便也明白在皇寺和春风见?面的就是此人。
&esp;&esp;春风拉着香蕊坐下,一边说?:“咱们再把这封信看看……可别?弄错了?, 唔, 你记牢了?吗?”
&esp;&esp;香蕊:“记牢了?。”
&esp;&esp;既然?她记住了?, 春风也不怕自己忘了?, 放心把信对?准烛火烧掉。
&esp;&esp;香蕊接过纸:“公主小心烫,奴婢来。”
&esp;&esp;火光跳跃里,香蕊听春风自言自语:“她怎么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她明明可以过上这种好日子的……”
&esp;&esp;香蕊问:“公主是在说?林公子吗?”
&esp;&esp;她想了?解多一些, 好应对?将来可能出现的情况,遂问:“公主是如何和他相识的?”
&esp;&esp;春风捧着脸颊,轻声说?:“是在……六岁?还是五岁, 应该是五岁。”
&esp;&esp;那?是与当下截然?相反的季节。
&esp;&esp;以林放攻进?长京为,各地爆发大大小小的割据、起义,朝廷疲于镇压平叛,民生凋敝,长达两年。
&esp;&esp;也因此,僻静的林家村来了?不少新面孔避难。
&esp;&esp;春风嫌待在家无趣,闹着和林大田去地里。
&esp;&esp;日头毒辣,林大田将一顶草编帽盖在她头上,说?:“咱家小春儿可别?晒坏了?。”
&esp;&esp;草帽很大,几乎吞下她的小脑袋。
&esp;&esp;有?一日,她双手推着帽檐,沿着小路回?家。
&esp;&esp;路上有?两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孩,一男一女,不是林家村的,其中一个搀着另一个,两人被晒得浑身冒汗,神色疲倦。
&esp;&esp;其中的女孩干瘦病弱,看着很辛苦。
&esp;&esp;春风观察他们时,她发现了?自己,便对?自己笑了?笑,像是春末消融的雪,糊成一团。
&esp;&esp;春风也笑了?。
&esp;&esp;她小步跑上去,把自己草帽摘下,盖到那?小女孩头上,说?:“你这么白,可别?晒坏了?。”
&esp;&esp;女孩愣了?愣,没说?话,倒是男孩说?:“多谢。”
&esp;&esp;春风:“不用谢,草帽两文钱。”
&esp;&esp;男孩:“……”
&esp;&esp;她还知道不能强买强卖:“如果你们不买,就当我?借的,记得还给我?,我?家在小桥东边第四?座。”
&esp;&esp;当天晚上,男孩与父母上门,既还了?草帽,又给了?一小串钱,足足二?十文。
&esp;&esp;林大田和于秀君忙说?多不好意思?。
&esp;&esp;春风钻过去踮起脚尖,从大人手里摸走两文钱:“两文就够了?,我?要买饴糖。”
&esp;&esp;正相互推拒的大人们:“……”
&esp;&esp;后来再一了?解,原来对?方定居第三座屋子,只?是平时深居简出,乡里人家隔得远,倒是少交际。
&esp;&esp;两户人家作为邻里,自此熟络起来。
&esp;&esp;那?个“男孩”正是林青晓。
&esp;&esp;那?之后,春风想要钱,就拿草帽去偷袭林青晓,总觉得能抖出两文钱。
&esp;&esp;直到林青晓怒而掏出两文钱带她去买糖。
&esp;&esp;灯影摇晃中,春风说?:“小时候她被我?气到,又没办法。”
&esp;&esp;香蕊静静听着:“现在呢?”
&esp;&esp;春风:“现在?我?都这么大了?,她当然?更拿我?没办法。”
&esp;&esp;香蕊忍着声笑了?。
&esp;&esp;看香蕊似乎喜欢听,春风眨巴着眼睛:“只?要你不和东宫说?,以后这种故事还有?很多,我?都说?给你听。”
&esp;&esp;香蕊:“奴婢是公主的人,怎么会乱说?。”
&esp;&esp;春风:“我?不要你做我?的人,我?自在,你也自在。”
&esp;&esp;香蕊神色微怔,这时,春风哇呜打起呵欠,香蕊劝她:“公主先睡吧?预计明日有?事忙。”
&esp;&esp;春风:“也是。”
&esp;&esp;念着明日出宫的事,她乖乖上床,没一会儿呼吸绵长睡熟了?。
&esp;&esp;香蕊平躺在榻上,双手捂着自己肚子,这里曾经?被皇帝狠狠踹了?一脚,五脏六腑险些移位。
&esp;&esp;真疼啊。
&esp;&esp;但她不能说?疼,也不敢说?疼。
&esp;&esp;当时不论她的主子是谁,她都会挡上去的,这是忠仆的本?分。
&esp;&esp;然?而,公主会一遍遍跟她说?,以后一定要躲。
&esp;&esp;卧床养病分明应是最无趣的时光,香蕊却会回?想那?时候的松快,因为公主每日都会来看她,不是施舍。
&esp;&esp;公主眼里的自己,是一个人。
&esp;&esp;一个会疼的人。
&esp;&esp;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再换不了?别?的主子。
&esp;&esp;只?要春风要求,她会守口如瓶,纵然有千百种疑虑,纵然?她曾是东宫宫女,也不会把林青晓的事透露给任何人。
&esp;&esp;……
&esp;&esp;清闲庄位于西京郊野,以一座大宅为中心,周围一里地都是清闲庄的,但庄子人力渐少,许久没人打理,白白荒废着。
&esp;&esp;月上屋檐,杂乱的枯枝在夜影里乱摆。
&esp;&esp;庄子角落一间柴房内,林青晓身着厚重?的袄袍,抱着胳膊,靠着稻草堆小憩。
&esp;&esp;她恍惚做了?个梦。
&esp;&esp;梦里她还很小,耳畔大人语气焦急:“怎么不给公主扮成男孩?”
&esp;&esp;“你傻啊,公主一看就是女孩儿,强做男孩模样,岂不是更引人注目?说?来,倒是姑娘适合男装。”
&esp;&esp;“一男孩一女孩,假扮兄妹正好。”
&esp;&esp;“记住,你们如今是兄妹,来阿晓,叫一下‘妹妹’。”
&esp;&esp;“……”
&esp;&esp;妹妹。
&esp;&esp;她眼皮下的眼珠子倏地动了?一下。
&esp;&esp;那?天日光很白,林青晓牵着春风的小手,叫住路边卖饴糖的小摊贩,买了?一块饴糖。
&esp;&esp;春风顶着一顶滑稽的大草帽,扬着头,一双葡萄似的眼儿瞅着自己。
&esp;&esp;“糖给你,”林青晓犹豫了?一下,说?,“你能做我?妹妹吗?”
&esp;&esp;春风:“我?不要,我?要做你老大。快叫我?老大。”
&esp;&esp;林青晓:“……”
&esp;&esp;梦里的春风,似野草般蓬勃生长。
&esp;&esp;她褪去灰扑扑的麻衣,如今一身华丽妆扮,双眼明媚如清泉,坚定地说?:“你要小心啊,我?等你救我?呢。”
&esp;&esp;林青晓蓦地醒了?,再看这逼仄阴暗的柴房,她抹了?把脸。
&esp;&esp;明明春风嘱咐过自己小心,她还是被抓到这破地方。
&esp;&esp;她有?些郁闷,下意识想摸摸那?块菩萨玉佩,这才?发现早就给春风了?。
&esp;&esp;六岁开始带在身上的东西,突然?不见?了?,还是教人有?些不习惯。
&esp;&esp;这柴房如牢房,关着六个人,如果不是白征逃出去了?,这里得有?七人,小得都没法全躺下。
&esp;&esp;夜里难熬,也有?人也醒来,去拍门:“开门啊,我?真是路过的商人,我?有?过所,凭什么关我?啊!”
&esp;&esp;也有?人抱怨:“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esp;&esp;“老子除夕都在这儿过了?,妻儿不知多担心,到底有?没有?王法了?!”
&esp;&esp;“等我?出去了?,狗日的看我?报不报官就完事了?!”
&esp;&esp;“……”
&esp;&esp;小小的柴房内骂声四?起,倒是一个光头胖僧人老好人似的,四?处宽慰:“阿弥陀佛,施主莫要着急,相信管事很快就放我?们出去了?。”
&esp;&esp;另一个男人:“你前两天也这么说?的,你自己不也被关进?来?”
&esp;&esp;“就是,还是你和他们一伙的?”
&esp;&esp;胖和尚告饶:“冤枉。”
&esp;&esp;有?人留意到林青晓,说?:“喂,小伙子,你那?同伴不是爬天窗逃了?吗,怎么好几日了?还不来救你?你怎么不急啊?”
&esp;&esp;林青晓:“我?都说?了?,我?和他只?是搭伴,他跑了?就跑了?,傻子才?回?来救人。”
&esp;&esp;胖和尚:“阿弥陀佛,世风日下。”
&esp;&esp;柴房的吵嚷还是引起庄子中人的注意。
&esp;&esp;庄子管事四?十来岁,两撇山羊胡,自称姓兰。
&esp;&esp;他打开柴房一扇小窗,窗前隔着铁条,说?:“诸位稍安勿躁,庄子里丢了?贵重?物品,也不是我?们想的,只?是这东西实在丢不得,才?把过路诸位找来。”
&esp;&esp;“等找到那?样东西,若诸位是无辜的,我?必定亲自携礼登门道歉。”
&esp;&esp;脾气最大的男人:“道个屁,出去后等着官府登门来查你们!”
&esp;&esp;兰管事换了?副面孔,冷笑:“几位莫急,若你们报官有?用,也不会被抓进?来了?不是?”
&esp;&esp;说?完,他重?新关上窗户走了?,留屋内人跳脚大骂。
&esp;&esp;林青晓沉默不语。
&esp;&esp;她来查之前,没想过情况这么坏,庄子管事竟敢私下扣押人。
&esp;&esp;他说?庄子丢了?东西,得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让他什么表面功夫都不做了?,跟野狗似的见?谁逮谁。
&esp;&esp;……
&esp;&esp;天蒙蒙亮时,邹寰大儿子抵达宫门口,他神色慌乱,给宫人递信。
&esp;&esp;那?信传到东宫,东宫早膳才?上,李铉吃着羹汤,汤匙不曾碰到碗沿,没有?任何声响。
&esp;&esp;长英得了?消息,却顾不上主子在吃饭,禀报:“太子殿下,邹大人在自家宅邸摔了?一跤。”
&esp;&esp;李铉闻言动作一顿。
&esp;&esp;这个年纪的老人,不怕别?的只?怕摔跤。
&esp;&esp;长英深深低头,过了?会儿,只?听李铉吩咐:“去芙蓉阁,看看她起来没。”
&esp;&esp;…
&esp;&esp;春风早早醒了?。
&esp;&esp;这不是春风惯常起床的时辰,青杏还奇怪,香蕊说?:“公主今日想出宫玩玩呢。”
&esp;&esp;春风往嘴里塞吃的:“正是。”
&esp;&esp;填饱肚子,她打算去兴宁宫求求皇后,就说?自己想和邹家姑娘玩耍,尚未出发,长英来了?,春风便也得知邹寰摔伤。
&esp;&esp;她想应当是老邹也知道这封信,帮她找了?出宫的借口。
&esp;&esp;长英问:“公主,软轿已经?备好,何时去宫口?”
&esp;&esp;春风:“现在就去。”
&esp;&esp;坐上软轿,不一会儿春风到宫门口,马车已备好,侍卫铁甲披身,守备森严。
&esp;&esp;春风上车前,稍稍收起一口气。
&esp;&esp;车内,李铉坐在马车上,今日尚在休沐,他出宫是私访,穿着墨绿色云锦襕袍,衣领露出一点雪光缎交襟。
&esp;&esp;春风说?:“皇兄。”
&esp;&esp;李铉没应,指了?下旁边靠窗的位置。
&esp;&esp;她顺了?下裙子,坐下。
&esp;&esp;马车开始走了?,春风皱着眉,一边想林青晓的事,连街上的热闹也没心情看。
&esp;&esp;不一会儿,李铉说?:“邹寰不会有?事。”
&esp;&esp;春风:“嗯?嗯。”
&esp;&esp;她知道的,这是让她顺利出宫的借口。
&esp;&esp;突然?,春风反应过来,脱口而出:“皇兄在安慰我?吗?”
&esp;&esp;李铉:“……”
&esp;&esp;她面上疑惑,不是不领情,而是真的好奇。
&esp;&esp;李铉俊眸轻抬,却顺着她的话,说?:“要说?得更明白?”
&esp;&esp;春风赶紧点头。
&esp;&esp;见?他若往常不辨喜怒,但眉头舒展,春风才?说?:“得像这样:老邹不会有?事的。”
&esp;&esp;李铉没听出两句的区别?,她像在找事。又想上房揭瓦。
&esp;&esp;他方要开口,下一刻,她朝他歪歪脑袋,目光干净纯澈,声音又轻又慢:“所以,你也先别?太担心啦。”
&esp;&esp;李铉看着她。
&esp;&esp;哪怕邹寰曾经?执着进?谏要李铉还政,他与邹寰也有?师生之情。
&esp;&esp;皆说?天家无情,只?是人非木石。
&esp;&esp;一阵凉风拂开车帘,递来冰雪融化的清冷,融着她身上玫瑰幽远的香气,风便暖了?起来。
&esp;&esp;果然?入春了?。
&esp;&esp;……
&esp;&esp;邹府里,太医比李铉和春风来得更快,已入屋内诊视。
&esp;&esp;邹寰儿孙们堆在大门口,听说?贵客要来,一个个心惊肉跳,好不容易盼到那?马车,纷纷跪下行礼。
&esp;&esp;马车甫一停定,小公主等不及凳子跳下来,对?跪成一片的他们说?:“别?弄这些虚的了?,老邹呢?”
&esp;&esp;邹寰大儿子观察方下车的太子,神色无虞。
&esp;&esp;他起身说?:“公主随臣下来。”
&esp;&esp;很快,春风与香蕊一路疾走到邹家后宅,险些和一个仆从撞上,那?仆从端着的盘子里放着血染的绷带。
&esp;&esp;她想,怎么会有?血?
&esp;&esp;邹寰确实受伤了?。
&esp;&esp;要在太子眼皮底下暗度陈仓,他不能假受伤。
&esp;&esp;他有?自己的考量,若将来林青晓翻案失败,暴露踪迹,这次春风和林青晓见?面也会被彻查。
&esp;&esp;若要论罪,他可以靠这真伤摘除自己和林青晓的关系。
&esp;&esp;只?是真摔太危险,于是,清晨他令老仆拿石子砸自己脚。
&esp;&esp;老仆不忍,邹寰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esp;&esp;遂咬着巾帕,令老仆动手。
&esp;&esp;此时,太医包扎好伤,边写?药方边说?:“虽不伤及根本?,但老大人岁数大,千万注意清淡饮食,也要注意莫要再伤着。”
&esp;&esp;邹寰:“我?知道。”
&esp;&esp;这时春风进?屋,她惊讶地盯着邹寰包着的脚,还有?他脸上、手上的破皮处。
&esp;&esp;她扑在案边,眼泪小珍珠噼里啪啦地掉,哇哇大哭:“你脚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esp;&esp;邹寰硬如磐石的心倏地就塌了?。
&esp;&esp;须知他那?么多子孙里,知道他受伤后,有?哭不出来假哭的,有?怕他去世撂下无能的一家子的,有?盘算他政治遗产的……
&esp;&esp;只?有?春风哭得与她亲爷爷受伤一般。
&esp;&esp;邹寰苍老的手扶起她,难得说?了?软话:“我?这不是没事吗。”
&esp;&esp;春风抹抹眼泪,又问太医情况,得知没伤到要害,才?抽着鼻子“嗯”了?声。
&esp;&esp;等太医和周围人退下,邹寰看着香蕊,欲言又止。
&esp;&esp;春风:“老邹,你可以直接说?,香蕊都知道,是自己人。”
&esp;&esp;香蕊点头。
&esp;&esp;邹寰观察过香蕊,知她忠心,春风身边也该多一个帮手。
&esp;&esp;他坦白说?:“我?控制了?分寸,你不必担心。”
&esp;&esp;这回?,春风才?彻底放心。
&esp;&esp;想起邹寰的毕生所求,她又说?:“我?方才?还想,你要是没来得及留名青史,你放心,我?去认你当祖父,保管咱们都能留名。”
&esp;&esp;邹寰:“……你想害我?进?奸臣传是吧!”
&esp;&esp;毕竟那?相当于给皇帝当爹,给太子当爷!
&esp;&esp;春风:“不好吗,还能上戏台。”
&esp;&esp;邹寰:“谁稀罕。”
&esp;&esp;春风畅想了?一下,竟蠢蠢欲动:“我?有?点想上。”
&esp;&esp;邹寰吹胡子:“出去别?说?你是我?学生。”
&esp;&esp;祖孙俩正互骂,香蕊怕外头来人,才?小声:“公主,邹先生,正事要紧。”
&esp;&esp;邹寰捋捋胡子:“还想不想知道林青晓的事了??”
&esp;&esp;春风捧上捋胡须的小梳子:“老师,请。”
&esp;&esp;邹寰哼了?声,这便告诉春风林青晓被关在清闲庄的前因后果。
&esp;&esp;春风:“这庄子欺人太甚,也没法报官吗?”
&esp;&esp;邹寰:“到底是皇家产业,就挂在兰氏名下,背靠太后。长京中谁敢管?”
&esp;&esp;太后那?么和蔼,兰家却是这样,春风都有?点不习惯。
&esp;&esp;邹寰又说?:“西郊有?一座小寺庙,叫灵恩寺,离清闲庄并不远。你等等出去,就这么和太子说?……”
&esp;&esp;“……”
&esp;&esp;邹府正堂,鹤形铜炉燃着沉香,屋内沉静,长英默默奉茶,李铉阖眸养神。
&esp;&esp;他没去见?邹寰,以他的身份,亲临邹府已是重?视,再亲自探病,便是过犹不及。
&esp;&esp;太医与他禀报:“幸而没摔到筋骨,只?是须得静养一阵。”
&esp;&esp;李铉颔首:“你下去吧。”
&esp;&esp;太医:“是。”
&esp;&esp;春风徘徊在外头,默默回?忆邹寰的交代,等太医出来,便把头埋在胸前,盯着自己足尖进?屋。
&esp;&esp;李铉睁眼就见?她垂头耷脑,眉尖一蹙。
&esp;&esp;长英见?状,宽慰春风:“公主,太医说?好好养就好了?。”
&esp;&esp;春风嘟囔:“我?知道。”
&esp;&esp;她捡了?李铉对?面坐下。
&esp;&esp;上回?他们来邹府时,也在这儿休息了?片刻,邹寰喜欢下棋,这棋盘还搁着呢。
&esp;&esp;酝酿好情绪,春风说?:“皇兄,我?想去给老邹祈福。”
&esp;&esp;李铉:“叫皇寺准备一下。”
&esp;&esp;春风摇头:“不想去皇寺,上回?皇寺有?人害了?长英呢!”
&esp;&esp;长英感动,公主记挂着他,是自己的福气。
&esp;&esp;李铉淡淡瞥了?长英一眼,问春风:“不去皇寺,要去哪?”
&esp;&esp;春风:“我?上回?在皇寺听到两个小师父说?,京郊的那?个嗯……灵恩寺,求别?的不说?,求身体康健很灵验。”
&esp;&esp;“听说?有?个老太太的腿在那?被佛祖治好了?呢!”
&esp;&esp;最后一句不是邹寰教的,是她临时发挥的,却应和了?“药师佛”。
&esp;&esp;长英默算,那?地方偏僻,需令人先行打扫检查、排除隐患、布置侍卫,确定稳妥后再出发。
&esp;&esp;他便又劝:“公主,只?怕祈福完天早就黑了?。”
&esp;&esp;春风:“我?就想去。”
&esp;&esp;李铉对?长英轻挥手,长英一愣,束手退下。
&esp;&esp;春风还眼巴巴看着李铉,他抬手打开棋篓,说?:“下一局,你赢了?便去。”
&esp;&esp;春风想起上回?下棋她赢了?李铉,这还不简单吗?
&esp;&esp;她赶紧答应:“好,耍赖是小狗。”
&esp;&esp;才?说?完,她也知道不对?,她常和林青晓说?了?这句,这次秃噜嘴了?,李铉可不是林青晓。
&esp;&esp;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没说?你是小狗。”
&esp;&esp;李铉目光沉沉,眉梢轻抬。
&esp;&esp;这下更解释不清了?,多说?多错,春风不说?了?,拿起棋子:“来下棋,来下棋。”
&esp;&esp;这回?她有?求于他,不好起手天元,而是落子于小目。
&esp;&esp;李铉跟着落子。
&esp;&esp;和上回?一样,两人下棋全都不带犹豫,不消片刻,棋子布满半张棋盘。
&esp;&esp;春风觉得她棋艺确实精进?了?,因为她竟然?能看出自己要输了?。
&esp;&esp;她咬着嘴唇,决定要认真起来,绝地反击,于是,每回?落子便要把所有?格子瞧一遍,犹豫不决。
&esp;&esp;李铉也不催她,慢条斯理地吃茶。
&esp;&esp;日头渐渐高了?,桌上茶水都换了?两三回?,棋盘也几乎填满了?——
&esp;&esp;春风的棋子被按在死穴,没有?回?生的余地。
&esp;&esp;李铉:“你输了?。”
&esp;&esp;春风丢下棋子,双手搓脸,懊恼着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esp;&esp;等等,他该不会一直这么厉害吧?
&esp;&esp;那?上回?是耍她?她刚有?点生气,突然?一个灵光闪过:他压制她的办法多得是,没必要用围棋耍她。
&esp;&esp;所以当时,他是让着她的?
&esp;&esp;原来是这样。
&esp;&esp;意识到这一点,春风既觉得新奇,又有?种隐秘的、道不明的感觉。
&esp;&esp;她悄悄看李铉,墨绿底的袖子遮住他手臂,手腕处佛珠被衣物半掩,他白皙的指尖则一下又一下,轻点桌面。
&esp;&esp;春风“恶胆横生”,她朝他倾身,拽住他袖子。
&esp;&esp;李铉垂眸。
&esp;&esp;素白的手指拉着墨绿纹样衣裳,微粉的指甲如鲜嫩的花瓣,一用力,衣裳上便如落英缤纷。
&esp;&esp;她语气轻软,可怜兮兮的:“好皇兄,让我?去吧。”
&esp;&esp;李铉收回?目光,淡淡道:“别?拽袖子,皱了?。”
&esp;&esp;春风心想,也不知是谁牵过她的手。
&esp;&esp;倏地,她明白了?什么,放开他袖子,只?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食指,拉了?一下。
&esp;&esp;他指腹压住她的手指,从鼻端发出轻微的一声笑。
&esp;&esp;屋外,长英道:“太子殿下,车马已备好,可以前往灵恩寺了?。”
&esp;&esp;春风:“……”
&esp;&esp;作者有话说: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大家支持!
&esp;&esp;——
&esp;&esp;春风:这下你满意了吗!你个冷漠无情的男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esp;&esp;李铉:满意。
&esp;&esp;春风:……
&esp;&esp;————
&esp;&esp;加一个正文不会写的但事实会发生的小剧场:
&esp;&esp;某日邹寰腿脚好了点,进正堂看到棋盘,因是贵人下过的棋,家里人不敢随意收拾,于是邹寰看到了这盘棋,他分辨出攻守双方,气得跳脚:“堂堂一国之……竟然半点也不让着妹妹!让妹妹输得这么难堪,实在过分!过分!”
&esp;&esp;是夜刻苦钻研围棋教授手段,力求以简单易懂的方式让春风扳回一局。
&esp;&esp;传到后世名为邹氏棋谱,甚为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