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61章
&esp;&esp;季宛宁想起， 从前用的那部手机和那本记账用的笔记本，失忆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猜，大概都在程岷那里。
&esp;&esp;那里面记着所有债主的联系方式， 她想联系上他们，问清楚那些债务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esp;&esp;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从床上爬起来去开灯。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也是相对简单的， 就是先把债务的事弄清楚。
&esp;&esp;她需要那部手机， 需要那本笔记本。而它们都在程岷那里。
&esp;&esp;灯刚打开，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esp;&esp;“吃晚饭了。”是程岷在门口。
&esp;&esp;她身形一顿， 然后放轻脚步走回床边，再装作若无其事，平静地走到门口。
&esp;&esp;打开门。
&esp;&esp;程岷站在门外， 手里端着一碗面，热气腾腾。面条上面放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是酸菜和几颗肉丸， 酸香味扑面而来， 闻着就很开胃。
&esp;&esp;“下楼吃也行，”他淡声说， “看你方便。”
&esp;&esp;季宛宁垂着眼睛， 伸出手， “谢谢。”
&esp;&esp;听到这两个字，程岷的手微微一僵。碗被她接过去，他心里却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esp;&esp;吃了几口面后， 季宛宁没胃口再吃。她下楼了，客厅里没有人。
&esp;&esp;站在楼梯口，她看着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客厅。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了步，等着她回来。
&esp;&esp;可时间没有停。
&esp;&esp;命运眷顾过她一回，让她失去了三年的记忆，无忧无虑安稳活了三年。那些痛苦和绝望，通通不记得了。
&esp;&esp;但现在，记忆回来了。
&esp;&esp;那些被她忘记的伤痛，一样都不会少，只会逼着她从头再熬一遍。
&esp;&esp;她慢慢屈膝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蹲在楼梯的最后一阶上。
&esp;&esp;至少现在，她还不想让程岷知道她恢复记忆了。
&esp;&esp;说不上是赌气还是什么，总之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失忆后的自己，依赖他，信任他，根本无法接受失去他，把他当成全世界唯一的依靠；另一半是失忆前的自己，心里有着别人，只把他当好朋友，感动他在她最落魄时不离不弃的守护。
&esp;&esp;两个自己搅在一起，她分不清对程岷的到底是什么。是感激？是依赖？是爱？
&esp;&esp;她理不清，也不敢理。
&esp;&esp;突然，她心里咯噔一下。
&esp;&esp;对了，小碗呢？
&esp;&esp;她猛地抬起头，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esp;&esp;小碗去哪了？三年前小碗就已经十七岁，年纪很大了，它现在还活着吗？
&esp;&esp;想到这儿，刚才那阵堵得她喘不过气的难受劲儿里，总算透出了一点盼头。心里有了牵挂和希望，她整个人也振作了些。
&esp;&esp;程岷在书房里和律师打着电话，门开了一条缝。余光瞥到门缝里有身形晃过时，他简短地结束了通话，起身走出去。
&esp;&esp;客厅里，季宛宁正站在沙发边，端着杯子喝水。她低着头，双手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听到脚步声，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esp;&esp;他看着她喝完，又看着她走近。
&esp;&esp;“我刚才在房间看见很多张同一只橘猫的照片，”季宛宁神色自然地对上他的视线，“那是我养的猫吗？”
&esp;&esp;程岷点了点头。
&esp;&esp;“那它还活着吗？”
&esp;&esp;程岷注视了她片刻，“活着，但它已经很老，这几年在一个宠物医生的家里暂住。”
&esp;&esp;那位医生姓孟，曾经小碗每次的体检都是她做的，自己家里也养着猫。当年得知季宛宁的情况后，她没有犹豫就收养了小碗。
&esp;&esp;这三年多来，程岷每隔两个月就会回广州看它，每次都会付给孟医生一笔生活费。小碗现在得了老猫常见的慢性肾病，但其余方面都还算健康。
&esp;&esp;听到这个回答，季宛宁暗自松了一口气。
&esp;&esp;她转身，快步走上楼。
&esp;&esp;她没关紧房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esp;&esp;迷迷糊糊间，季宛宁感觉到自己躺进了一个熟悉又温暖的地方。身体比意识更快认出了这个怀抱，结实的胸膛，有力的手臂，鼻尖萦绕着清淡的气息。
&esp;&esp;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往那片温热里贴过去，脸颊蹭了蹭他的衣领，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
&esp;&esp;睡梦中，她感觉到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esp;&esp;她醒了。
&esp;&esp;天还没亮，房间里灰蒙蒙的。她正窝在程岷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他平稳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回响。他的手和往常一样，环着她的腰。
&esp;&esp;不管记忆有没有恢复，这一刻季宛宁很确定，她不想离开这个怀抱，也不抗拒和他的亲近。
&esp;&esp;她重新闭上眼，哪怕没有了睡意，也还继续靠在程岷的怀里，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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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上午，程岷主动提出去孟医生家里看小碗。
&esp;&esp;季宛宁欣然同意。
&esp;&esp;只不过，一出门，就看见邹文谦站在门外。
&esp;&esp;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利落，眉宇间那股曾经再怎么掩饰都藏不住的自卑，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自信，站在那儿，腰背挺直，目光坦然。
&esp;&esp;那天见面，季宛宁还不记得邹文谦，所以连看都没有认真看他一眼。此刻她才真正注意到，他变了，变了很多。
&esp;&esp;程岷慢了一步出来，拉上铁门时，就看见季宛宁和邹文谦在默默无言对视着。
&esp;&esp;他没有上前，单手揣进大衣口袋，靠在门边，神色淡然。
&esp;&esp;“程岷。”
&esp;&esp;突然，季宛宁扭头，叫了他一声。
&esp;&esp;他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她会在邹文谦面前叫自己。
&esp;&esp;“我们走吧，别让孟医生久等了。”季宛宁说话时，朝着他伸出了手。
&esp;&esp;程岷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顿了一瞬，然后从口袋里抽出那只手，握了上去。
&esp;&esp;邹文谦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他抿紧唇，喉咙里发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垂下头，把视线移开。
&esp;&esp;牵着程岷从邹文谦面前走过的那一瞬，季宛宁的脚步很短暂地停了一下，随后便面色无波地继续往前走。
&esp;&esp;小碗被孟医生养得很好，毛发仍然油光水亮的，体重比之前重了几斤。
&esp;&esp;看到它的第一眼，它正在窗台上的猫抓板上舔毛晒太阳。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后，它停下舔毛的动作，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脑袋歪着，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esp;&esp;人和猫都是紧张的。
&esp;&esp;季宛宁不敢激动，不敢眼红，怕程岷发觉她的情绪，也怕小碗已经不记得她了。
&esp;&esp;然而，小碗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从小楼梯上走下，然后朝她跑了过来。
&esp;&esp;它在她脚边嗅来嗅去时，她完全不敢动，直到它冲着她嘶哑地喵了一声，她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esp;&esp;它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
&esp;&esp;她蹲下身，把它抱起来，眼含热泪地对着程岷说：“它还记得我。”
&esp;&esp;“但我却忘了它。”她补了一句。
&esp;&esp;程岷唇角微扬，“你身上的气味它忘不了。”
&esp;&esp;孟医生在一旁笑道：“小碗很争气呢，这些年除了老年病，也没得过其他病，终于是等到季小姐来接它了。”
&esp;&esp;对孟医生的感激，季宛宁没有只说一声谢谢。她往孟医生所在的医院捐赠了一批宠物医疗用品，又给医院的流浪猫救助基金捐了一笔钱。
&esp;&esp;把小碗接回家后，她和程岷一起学了一下午老年猫的护理知识。怎么喂药，怎么饮食，怎么判断它的身体状态。两个人的氛围很和谐，就像一个还没提过离婚，一个还没有恢复记忆。
&esp;&esp;等到了晚上，程岷出门了。季宛宁抱着小碗坐在客厅里，终于不用再假装什么都不记得。
&esp;&esp;她把脸埋进小碗柔软的毛发里，声音低低的。
&esp;&esp;“对不起。”
&esp;&esp;“对不起，小碗。”
&esp;&esp;“我忘了你这么久。”
&esp;&esp;“以后不会了。”她吸了吸鼻子，“不会再扔下你了。”
&esp;&esp;小碗窝在她怀里，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尾巴慢慢绕上她的手腕。
&esp;&esp;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弹出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
&esp;&esp;电话那头是一道客气又疏离的男声。
&esp;&esp;“您好，请问是季宛宁女士吗？我是风茂律所的律师，姓杜，受程岷先生委托联系您。”
&esp;&esp;季宛宁愣了愣：“律师？”
&esp;&esp;“是的。”杜律师道，“程先生已经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申请和您解除婚姻关系。后续所有离婚流程，都会由我全权对接。”
&esp;&esp;她僵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过神，不敢相信地问：“起诉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