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兄长”邺城一处茅草屋内, 一位葛布粗衣也难掩盖绝色容貌的女子正在垂泪，“皆是妇之罪过，连累一城百姓。”

    这绝色女子正是袁熙的遗孀甄氏。

    “与汝何干。”中年男子垂头叹气，“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威震一方的袁绍说死就死了, 所谓兵败如山倒便是这般了。

    谁又能想到, “大公子竟然这般心狠手辣, 赶尽杀绝。”为了不给自己留半点后患，袁谭上位后竟然将父兄的妻妾及其家族全都赶尽杀绝。

    而甄氏因着得知丈夫死讯, 悲痛以至食不下咽，肠胃不适，早起时干呕了两声, 便被认定是还有袁熙的遗腹子, 成了首当其冲被诛杀之人。

    “妇甘愿受死, 解一城之危。”甄氏一脸坚毅, 决意赴死。

    甄尧正要劝妹妹, 外头传来一道冷声, “夫人真以为邺城之难由您而起吗？”一道高瘦的人影出现在了门口，却是个黑瘦的少年。

    “陶兄。”甄尧上前迎人，目光却落在少年人的手上。

    这少年正是李司司的五百弟子之一, 纵横北方士族之间，说动他们两年种植甜菜制糖的陶钰。

    陶钰是来给两位“贵人”送饭的，袁谭全城搜捕甄氏族人之时, 陶钰凭着丰富的人脉将甄氏兄妹救下，安置于此农舍。

    “今日是一粒粟米都无了。”陶钰将托盘放到桌上，两个粗陶碗里盛着的是稀薄的野菜汤。

    “好在还有些糖块，不然，真的是坚持不下去了。”陶钰望向兄妹二人, “只是糖块也所剩无几了，城里的树皮、草根也都被扒了个干净。”

    “咱们要想想办法。”说着，陶钰长叹一声，以手掩面，“我本是好意，谁曾想竟引来这般大祸！”

    甄尧忙道，“陶兄何出此言，制糖之业本来就是利国利民之好事。”直到如今，甄尧依旧认为种植甜菜制糖没有错，错的是袁绍败得太快了，以至于没有留给北方诸郡糖业发展繁荣的机会。

    陶钰又叹息一声，哀声道，“往事不可追矣，咱们还是先解眼下之困吧。”

    “大公子关门闭户，这是自毁长城，不等外敌来攻，邺城就会崩溃了。”

    说到这儿，甄尧也叹气，“为止奈何？”他们已是丧家之犬，家族覆灭，府兵皆无，拿什么和袁谭抗衡。

    “而今只有两个办法。”陶钰竖起两根指头，直言不讳，“一、接力打力，引外援破邺城。”

    “这！”甄尧犹豫，又问，“第二呢？”

    陶钰面色一凝，“嗖”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笃”一声钉入木桌上，“吾欲舍生取义，与大公子搏命，倘若侥幸，以一死换邺城百姓存活，死而无憾！”

    “使不得啊！”甄尧大惊，忙道，“大公子行走护卫开路，你如何近身？不是枉送性命吗？”陶钰可不能死，他死了，自己兄妹二人吃什么？！而且，说不定还会暴露了兄妹二人所在。

    陶钰不听，只道与其苟活等死，不如拼命一搏。

    “妇来！”一直没有说话的甄氏突然开口，她手快如闪电，用力拔下钉在桌板上的匕首，眼神坚毅，“妇本该随先夫而去，苟活岁月，反惹祸事，牵连无辜。”

    “你一个弱女子！这是送死去！”甄尧彻底着急，忙道，“此事吾自有主张！无需你们枉送性命！”

    甄氏家族起家中山无极县，以富裕和才德闻名，待甄氏嫁给了袁绍二子为妻，甄氏的家族势力更上一层楼。

    此番袁谭绝杀令下，甄尧原本的打算是先避一避风头，静待时期，逃回中山后等待东山再起之日。可是看着眼前一个两个赶着要去送死的友人和妹妹，甄尧坐不住了，只道，“你二人不要冲动，此事由我来解决。”他还有底牌没有打出来。

    见状，陶钰抿抿嘴，压下了上扬的嘴角。

    另一边，李司司步步深入冀州境内，忽悠斥候来报，擒获一可疑人物。

    士兵将那人五花大绑押来见李司司，不等李司司发问，那人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来历一一道来，“小人王五，主家为中山甄氏。”这人是甄家供养的死士，不到最后紧要关头，不会放出来。

    “邺城戒严，你怎么跑出来的？”李司司疑惑。她安插在邺城的探子，送消息出城后，想再进城都进不了，而陷在城内的内应，同样再也传不出消息。此时的邺城就像一座孤岛。

    “嘿嘿。”那人忽得一笑，“小人善驯飞禽。”说着他从发髻中掏出一颗鼻屎疙瘩大小的绢丝团子，展开来竟然有半寸长，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甄尧给死士的指令。

    “主人令我来寻您。”那人将绢布条递给一旁的小兵，由小兵转呈给李司司。

    “人才哈！”李司司打量一眼眼前的黑瘦汉子，问，“你可愿为我做事，保你全家衣食无忧。”驯养飞禽传递情报，如此自己的情报网络就能更广更快了。

    王五只嘿嘿笑，并不接话——他们这种被主家供养的死士，最重要的就是“忠义”。

    李司司明了，不提这一茬，心道，等自己收拢了甄家，你不还是一样要我为我做事么。

    李司司细看绢丝布条上的文字，却是甄尧为李司司出得一条妙计。

    甄尧建议李司司伪装成曹操的人马，奔赴邺城来祭奠袁绍的同时，以给袁谭运送粮草的名义，骗开城门。

    “绍与操幼年相识，少年共游，情谊深厚。”袁绍和曹操都是官宦子弟，少年时就经常一道玩耍，一起干过不少荒唐事，比如潜入一户扮喜事的人家，大喊“小偷”扰乱宴席，趁机劫走新娘，结果不熟悉地形，反倒迷路，仓皇而逃。

    “哦，他们还有这么一段呢！”李司司确实不知，原著里似乎也没提到。李司司一直以为袁绍和曹操是一生之敌呢。

    “身死孽消，操遣使祭奠，乃是应有之义。”甄尧之策有理有据，李司司心动了——以最小的代价攻下邺城，何乐而不为呢？

    “会不会是想诈骗咱们进城？”张横有些迟疑，以他们如今的兵力拿下邺城是早晚的事情，何必多此一举。

    李司司摇头，“不至于。”甄家和袁谭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甄尧何必为袁谭诓骗自己入城。

    张横指着送信的王五道，“万一这人是袁谭的人呢？将咱们的兵马诓骗进城后伏杀！”

    李司司：“！”还真有这种可能！

    王五噗通一声跪地，指天对地的发誓自己的主人绝对是中山甄氏。

    “我知将军是爱惜兵力。”张横了解李司司，“只是”稳妥为上啊。

    李司司想了想，最终道，“风险不大，值得一试。”攻城战死人很多的，而且对手是袁谭——有父兄的血仇在，袁谭绝不会投降，只会死战到最后一刻。倘若能以此计策骗开城门，那还是值得的。

    张横无法说服李司司，只得请命由自己率军押粮进城，“将军安危，不容有失。”倘若李司司被伏杀，那他们的一切就都没了！

    李司司犹豫。

    张横咬牙?? ，“将军！”将军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仁善。

    “好！”李司司不再犹豫，当下令人搜罗仿制曹军的盔甲和大旗，准备粮草一百车——只有前后十辆车装的是真正的粮食，其余板车上都是士兵披上麻袋伪装的。

    李司司手里还有曹操上一回发来骂自己的檄文，上头有曹操的字迹和印章。李司司亲自仿照其笔迹，伪造印鉴，炮制出了一份悼念文书。

    李司司大军放缓行军速度，张横领五百兵星夜疾驰，打着“曹”字军旗，奔赴邺城，更派使者轻装简行先一步去报。

    邺城中，袁谭前几日就收到了李司司大军卷土再来的消息，正自绝望：没有兵——手下不听使唤；没有粮——城中粮种都吃光了。如此情形，怎么和李司司打？

    谋士郭图谏言，“哀兵必胜，尚可一战。”不战便是死，士兵们拼死博弈，说不得能挣出一条活路。

    辛评却道，“那吕司小儿有一致命缺点。”自李司司横空出世，她的一言一行都被各家谋士拿着放大镜逐帧分析，很快就暴露出不少短板。比如，妇人之仁；比如对于庶民有种超乎寻常的在乎和执着。

    “待其大军兵临城下，吾等可驱老弱妇孺于城外，筑成人坝。”

    话音刚落，袁谭抚掌大笑，“妙计！妙计！”

    得到认可的辛评又生一计，“或可令百姓扶老携幼，持白旗而出，上书：冀州百姓投降。士兵持刀斧埋伏于后！”

    “彼时那小儿投鼠忌器，说不得束手就擒！”袁谭与谋士们做着美梦，都将自己比作鼠辈了。此时，小兵急报，言是城外来了一支运粮队，打着“曹”字军旗，全军皆着素缟。

    “粮食？！”袁谭眼睛雪亮，甚至没听清报信兵后面说的什么。

    “必是曹司空顾念旧日情谊！”众谋士跟随袁绍已久，自是知晓曹、袁二人之间的爱恨情仇、相爱相杀，因此并不疑有他。

    袁谭接过小兵呈上的曹操“亲笔”，看完后传阅于众人，意气风发道，“父与曹司空书信往来繁多，吾幼年曾在父书房中见过司空笔迹！”

    “天不绝吾！”当下，袁谭立刻下令开城迎粮。

    张横打着曹军的旗帜等在城门外，正自忐忑，忽得城墙上一阵混乱，“吱呀”一声，厚铁包裹的城门缓缓落下。

    “成了！”张横心下一喜，与左右亲兵使了个眼色，挺马入城。

    袁军守将上前来迎，与张横寒暄，“不知阁下为司空座下何方人物？”

    张横随便扯了个曹操帐下的小将名号，“可恨西凉马超、张绣，霸占南阳，骚扰汝南，司空督军前线，不得亲自来祭奠”

    那守将忙道，“司空事务繁忙”话未说完，忽觉心口一痛，低头一看，胸口多了碗大的血洞，下一刻便两眼一瞪，坠倒马下。

    张横长尖枪收回，左右亲兵得令，抛出马鞍边悬挂着的火油坛子，“哐当”两声，城门口火油浸染，与此同时，隐藏在运粮车上的士兵收到指令手持大刀，一跃而出。

    “冲啊！”张横大马在前，领军冲击，长尖枪扫荡之处，无人生还。

    火折子丢下，火蛇撩卷，烟火袅绕中袁军却组织不起来反抗，小兵们对于劈到眼前的大刀视若无睹，一双双招子只死死盯着板车上散乱的一袋袋粟米。

    “是是粟米啊！”不知是谁第一个动了，守城小兵们无视入侵的敌人，如蝗虫般扑向满地的粟米，他们丢下手里的刀枪，匍匐在地上，挥舞着手臂想要扒拉更多的粮食。

    张横见此情形，稍稍一愣，当即令士兵们劈开粮袋，一路破洒米粮，一路浇油点火，就这么攻陷了邺城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