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社
从郡城过来的路还是那条, 石板铺得平整,两旁的田野却已经荒了。
没有人打?理,杂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 长得比人膝盖还高,风一吹,那些草就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窃窃私语。
灌木早已被烧成了灰烬, 只有道路两旁的树木还剩下?一根根焦黑的枯枝,歪歪扭扭地戳在?土里,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依斯莲停下?脚步, 盯着那些枯枝看了很?久,才继续往前?走。
越是靠近故乡, 便?越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是腐烂物被烧焦的气息。
不是单纯的焦糊,也不是纯粹的腐臭,两者混合在?一起,变成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存在?,经久不散。
依斯莲的鼻翼动了动,任由那味道钻进鼻腔,渗进肺里。
他?继续往前?走,终于来到了一大?片废墟之地。
这里,是曾经名叫因底拿的地方。
站在?废墟边缘,依斯莲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这世?道啊, 就像后山的老林子?,看着平静,底下?不知道埋着多少?陈年的根,藏着多少?看不见的坑。】
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得向前?看,小莲。】
他?蹲坐在?酒馆的废墟中央, 看着远方的夕阳。
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不久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朵花。
那是一朵白色的野菊,花瓣已经有些蔫了,是他?路过那片荒废的田野时随手摘的。
他?举起那朵花,对准了夕阳。
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橙光,能够清晰地看到卷曲的边缘。
因底拿被超阶位献祭魔法毁灭的时候,依斯莲还在?遗迹里,无法从外界获得任何消息。
然?而等到巫泽兰的通讯传来,因底拿已经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悲伤。
缪芸奶奶去世?的时候他?在?遗迹里,因底拿的灾难发生的时候他?也在?遗迹里。
他?一直在?寻找着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答案,而他?所拥有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去。
巫泽兰其?实是有怨恨自己的吧
依斯莲盯着那朵白野菊,想?起前?后好几封传信,面无表情地发呆。
‘缪芸奶奶的葬礼是山姆大?叔帮忙主持的,我赶回来的时候已经下?葬了,酒馆大?概是开不下?去了,所以也只能先关闭,之后再说’
‘阿莲,速回!’
‘你在?哪里?因底拿出事了。’
‘回去的时候祭奠一下?大?家吧,我可能不会再回去了。’
与其?说是不会回因底拿,不如说是不想?见自己吧。
为了早些回来,他?甚至接取了魔法师协会的特殊委托,
依斯莲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像哭了一样。
复仇之路注定?是极度的孤单与危险。
阿兰远离了他?也好。
这样他?便?能心无旁骛地,去做那些他?‘该做’的事情了。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那朵白色野菊被依斯莲留在?了废墟之上,几片蔫了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焦黑的废墟上,白得刺眼。
——
“啊啊啊——救命啊————”
尖锐的喊叫声撕裂了戈壁滩上的寂静。
依斯莲走在?前?往洛尔森的路上,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风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夕阳虽然?还挂在?天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远处突然?扬起一阵烟尘,黄褐色的沙土被什么东西?搅动着,依斯莲眯起眼睛,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就听见了声嘶力竭的叫喊。
一个少?年正往这边狂奔。
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却不敢停下?。
依斯莲看清了那蓬松的卷毛,被奔跑的狂风吹得乱七八糟,沾满了灰尘。
而他?的身后数十米外烟尘滚滚,隐约能够看见几个庞大?的轮廓正在?逼近。
卷毛少?年几乎是哭着往这边冲。
依斯莲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
麻烦。
他?不想?去管少?年的死活。
许是看出了他?的意图,卷毛少?年赶紧大?喊。
“大?哥!大?哥!”他?扯着嗓子?,声音都哑了,“大?哥求求你了!救救我吧!我给您当牛做马啊大?哥!”
依斯莲对他?给自己当牛做马这件事毫无兴趣。
但也许是因为他?年龄尚小,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求生欲太过强烈,依斯莲在?魔兽即将杀到面前?的瞬间,轻轻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他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了少?年身前?,伸手一把抓住少?年的后领,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魔兽的利爪堪堪划过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扑了个空。
夜色很?快降临,依斯莲在?戈壁滩上找了一处背风的凹陷,生了堆火。
火焰在?夜风里摇曳,少?年坐在?火堆旁,双手捧着依斯莲递给他的烤肉,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他?的吃相实在?算不上好,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还在?拼命塞。
依斯莲看着他?,有些发愣。
他?知道自己的厨艺是什么水平,只能说是能吃,但绝对算不上好吃。
哪怕对他?包容至极关怀备至的缪芸奶奶,在?他?进过厨房之后也委婉地提醒他?以后还是不要?下?厨了。
“饿了几天了,嗯?”
少?年像是这辈子?都没吃过饭一样。
“三天!饿死了!”
他?好不容易才跑出来,也不管这食物可不可口。
果然?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剂。
“你叫什么?”依斯莲不喜欢自己烤的肉,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声音懒洋洋的,“怎么会被那么多魔兽追?嗯?”
少?年抬起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又咽下?去一口才说话。
“大?哥!我叫珀西?!是奎仓尔府的人!”
他?的眼睛亮亮,哪怕脸上脏脏的,也遮不住那光。
依斯莲的目光在?他?那蓬松的卷毛上停留了一瞬,有些手痒。
但他?到底是忍住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被魔兽追这个说来话长,我”
“那就长话短说。”
依斯莲用木棍戳了戳火堆,火星飞溅起来,又落为灰烬。
刚开春没多久的天气,在?野外过夜不注意保暖,是真的会出事的。
“哎呀,我知道啦!”珀西?从善如流,喝了一大?口水壶里的水,“总之,我有个哥哥病重,魔药师说是魔力紊乱,需要?仙丝花。”
说起哥哥,少?年的情绪也低落了起来。
“大?哥你这么强,肯定?是魔法师,也许知道那仙丝花只生长在?安卡罗遗迹里头,我就是去了那下?边,然?后惹到魔兽了。”
珀西?一想?到那么多可怕的魔兽追着,自己还活着,就觉得幸运至极。
都多亏了大?哥!
“那你找到仙丝花了吗?”
怪不得珀西?这么一个并非魔法师的普通少?年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
珀西?更加沮丧了,盯着自己手里的肉排发呆,一时间没了胃口。
“我其?实已经看到仙丝花了,可不知道哪里来的魔兽,竟然?成群地出现在?那里。”
但很?快,少?年就又开怀了起来。
“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仙丝花在?哪,就一定?能拿到!我哥哥也就有救了!”
依斯莲没有接话,靠着旁边的大?石头斜躺下?。
安卡罗遗迹他?很?久以前?是去过的。
那里没什么东西?,也只有些胆小的魔兽会藏在?里边。
算了,明天早上陪这孩子?去一趟吧,不过是多走会儿路罢了。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依斯莲怎么也没想?到那小子?竟然?这么大?胆。
[大?哥,我急着找仙丝花,就不打?扰您了!这个镯子?是哥哥给我的,据说是我爸送给我妈的定?情信物!虽然?也不值几个钱,但您是个好人,就先放在?您这儿!等哥哥的病好了,我来给您当牛做马!嘿嘿!到时候我就留在?郡城魔法师协会那边,您一定?要?来找我啊!]
依斯莲的目光在?‘您是个好人’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画着一个笑脸,简笔画的那种,歪着眼睛歪着嘴,丑得有些好笑。
这小子?,竟是趁着半夜就离开了。
怪不得他?当时让这孩子?睡得靠近火堆一点,他?却说自己怕热往外边去。
依斯莲捏着这张字写得歪七八扭的纸条,心中略有些不安。
其?实昨天本没打?算救人,可为什么如今他?却会担心。
粉发青年心里烦闷不痛快,便?不再纠结,径直赶往安卡罗遗迹。
可是,安卡罗遗迹哪有少?年的身影?
——
酒馆还在?继续营业,诸琴洌月却心绪不宁。
莫姆担心他?,便?叫他?先回楼上休息。
诸琴洌月没有拒绝,如此心慌总是没道理的,他?决定?使用【预知】看看情况。
他?并非不相信阿莲的实力,却也不敢放松警惕。
青年闭上双眼,将意识沉入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银色海洋。
命运的丝线开始颤动,无数命运在?虚空中一圈一圈漾开,将它们连接到的过去与未来,尽数呈现在?诸琴洌月的眼前?。
片刻后,诸琴洌月伸出手,拨动着最近的那一根。
刹那间,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在?穿越那熟悉的,因为地震而破损的旋转楼梯后,诸琴洌月看见了齐远。
那个沉稳的中年男人已然?倒在?了血泊中,胸口的伤深可见骨。
而他?的队员散落在?安卡罗遗迹的入口处,有的已经没了气息,有的濒死,还挣扎着往前?爬,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数名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站在?他?们之中,诸琴洌月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却能看清那些人的手——那些手上覆盖着石质的纹理,尖锐而狰狞,像是一双双不属于人类的利爪。
“结社那边呢?”
“已经开始行动了。”
诸琴洌月还未来得及震惊或悲伤,画面再次一转。
院落、街道、正中的月色。
画面中,不正是他?的酒馆吗?
夜色中的酒馆却依旧热闹,然?而周围的阴影中却藏着一个又一个黑衣人。
他?们穿着诸琴洌月熟悉的装束,来者不善地围拢着靠近酒馆。
诸琴洌月猛地睁开了双眼,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楼下?隐约传来客人们的笑声,一切和方才没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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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存在时间线的珀西的死和这边洌月的危机目的是同一个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