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何
【虚构】的力量, 来源于【信任】。
巫泽肇在陨落之后?依旧能通过所谓的遗迹苟活,潜藏着等?待自己和阿兰的到来,就是因?为有人相信他一定能活下去。
没有人比曾经?执掌这份权能的神明更?了解【虚构】的本质了。
诸琴洌月甚至怀疑过, 巫蕊究竟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搁置了。
巫蕊究竟是何种模样、因?何而生,如今都已经?不重要了。
虽然不知道从上?古魔法时代到现在,世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迁,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神明的数量在确实地减少。
陨落是注定的趋势,没有哪位神明能够逃脱。
身为神明的巫泽肇自然也很清楚自己终将陨落的事实。
可清楚归清楚,接受却是另一回事。
拥有过强大的力量, 也拥有过近乎无?尽的生命,品尝过被信徒仰望、被世人敬畏的滋味。
这样的存在, 又怎么会甘心陨落呢?
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留下。
权能本身并无?好坏,神明却有善恶。
诸琴洌月依旧记得阿兰告诉他的这句话。
巫泽肇既不是一位称职的神明,也不是一位合格的父亲,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听见诸琴洌月说的既定事实,巫泽肇勃然大怒。
“【命运】也无?法审判我!”他的声音尖锐起来,失去了方才的从容与?高傲,“诸琴洌月,乖乖把你?的力量奉上?,我还能让你?死个痛快!”
那?重重愤怒之下隐藏着的,毫无?疑问便是恐惧。
大概只有巫泽肇自己还在疑惑, 为什么诸琴洌月能够轻易看?穿他的心思。
然而他的想法明显到像是写在脸上?一般——自私的人,再怎么掩饰,也是装不出大度的。
“审判你?的不是我,也不是【命运】。”
诸琴洌月平静地注视着巫泽肇,贯穿他肩膀的锁链竟开始变得透明柔软, 悄无?声息地瓦解着。
“你?做了什么?!”
感受到力量正?在从指尖流失,从锁链上?消散,巫泽肇大惊失色。
【命运】和【虚构】都是权能,没有高下之分,现在的诸琴洌月也没有巫泽肇强大。
但他的内心依旧毫无?畏惧。
“你?杀不死我的。”诸琴洌月稳稳抓住锁链,银白色的光芒在锁链上?蔓延,所过之处,灰白色如冰雪消融。
他用力一扯,锁链应声断裂,碎片散落在虚空中,化作点点微光消散。
“因?为就算是你?,也根本不再信任自己!”
信任是相互的,【虚构】的终究是虚构的。
最?依赖‘信徒’存在的神明,却从未信任过任何人。
他信任的从来只有一样东西:自己的力量,自己所拥有过的【虚构】。
可权能又如何信任他呢?
【虚构】早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背离了巫泽肇。
如今的【虚构】神降者,名为巫泽兰!
巫泽肇的面容彻底地扭曲,随即他发出了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不!我不想死!”
他所拥有的最?后?一丝权能也尽数流失,幻境瞬间崩塌,连他自己的身体都开始变得透明。
——
日头西下,最?后?一抹余晖从高处的彩绘玻璃斜射进来,将古堡大厅的地板染成一片斑驳的绛紫色。
光线沿着那?些镶嵌着金箔的石膏线缓慢爬行,一寸一寸地从繁复的雕花柱头退到墙角,又从墙角退到那?些挂在壁上?的巨幅油画上?。
油画里的面孔在暮色中模糊了轮廓,像是一双双正?在合上?的眼睛。
诸琴洌月看?着那?些巨幅油画,不由得呆愣了一瞬。
要不是权能的世界无?法作假,可以?确定自己已经?返回了现实,诸琴洌月几?乎以?为自己又陷入了另一个幻境之中。
这雍容华贵的装修风格,简直比赫拉米的皇宫还要夸张。
“未知人员闯入!闯入!闯入!”
喊叫声从背后?不远处响起,诸琴洌月循声回头,看?见一位侍女打扮的人影正?朝他快步走来。
但他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那?人影的关节处——精致的球形关节,在暮色中泛着瓷器特有的冷光。
原来是人偶。
诸琴洌月抬手?,银色的命运丝线无?声缠上?人偶的脖颈。
叫喊声戛然而止,人偶在原地转了一圈,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响,然后?像是失去了对他的感知,重新?迈步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安全安全”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诸琴洌月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说是遗迹内部,可怎么看?都不像。
配合着即将彻底沉没的日暮天光,眼前的场景简直像是从恐怖画册里撕下来的一页。
好在诸琴洌月不怎么怕鬼怪,也有信心保护好自己。
“咳咳”
走廊尽头传来虚弱的咳嗽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沉闷与?空响。
诸琴洌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咳嗽声便越密集,也越来越清晰。
他终于能够分辨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病痛折磨后?的沙哑与?疲惫。
诸琴洌月在门口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泽翎咳咳是你?回来了吗”
也许是听见了诸琴洌月的脚步声,门里的女人主动开口询问道。
泽翎?
巫泽翎?
如果女人说的真的是他知道的那?个泽翎,那?门里女人的身份,似乎也就不言而喻了。
巫蕊,巫泽肇的女儿,巫泽翎的姐姐,巫泽兰的母亲。
“我不是巫泽翎。”
“”
听见陌生青年的声音,门里静谧了一瞬。
“哈那?个废物,明明咳咳,明明答应我,待在这里,我一定是安全?的咳咳”
片刻的安静后?,巫蕊便直接咒骂出声,也不管门外是谁。
诸琴洌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等?巫蕊骂完。
曾经?在得知这个女人的存在时,诸琴洌月的内心难免会涌起愤怒——那?些诅咒,那?些背叛,那?些强加在好友身上?的命运枷锁,每一件都足以?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可如今再听到她的咒骂,他却发现自己不那?么生气了
巫泽兰是不被期待的孩子,巫蕊又何尝不是呢?
从出生开始,她的人生就已经?被操纵了,被父亲的偏爱豢养,被父亲的野心塑形,被父亲的执念囚禁。
会变成如今这样,也不全?然是她的错。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诸琴洌月同情她。
“前来打扰,实在抱歉,只是说来话长”
房间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大约过了一刻钟,女人的声音才从中传来。
“进来。”
她咳嗽的症状似乎消失了,声音变得清晰而冷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就像一位尊贵的大小姐。
诸琴洌月推开门,走了进去。
巫蕊端庄地坐在床尾的沙发上?,正?在人偶侍女的帮助下梳妆。
她穿着鲜艳的长裙,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垂在肩侧,几?缕银丝夹杂其中,在白烛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但她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涂着鲜艳的红,像是要在那?张病容上?强行撑出一点生气。
巫泽兰长得与?她非常相似,尤其是眉眼间那?种沉静与?疏离,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阿兰的沉静之下藏着温和,而巫蕊的沉静之下,只有一层薄冰覆盖的躁郁。
巫蕊睁开双眼看?向他,微微蹙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报上?名来,你?。”
“我是诸琴洌月,不知道巫泽翎有没有和你?提起过我。”
“没有。”
“那?如果我说,我和阿兰是一同长大的朋友呢?”
巫蕊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诸琴洌月。
“早知道,当初就该更?狠心一点。”
她收回目光,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可诸琴洌月注意到她藏在裙摆下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布料,指节泛白。
“你?也不是没有这么做过吧?只是无?论是你?还是巫泽翎,都无?法战胜缪芸奶奶,也无?法承担计划败露的后?果。”
诸琴洌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巫蕊的幻想,就像刚刚面对巫泽肇一样。
巫蕊突然死死地盯着他,怨毒而可怖,将手?中的茶杯直直地砸向诸琴洌月。
青年能够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要么巫泽翎已经?死了,要么诸琴洌月或巫泽兰已经?知道了真相。
诸琴洌月抬手?抓住了飞过来的茶杯,茶水溅在了他的身上?,但他浑不在意,只是走到女人身旁,将茶杯重新?放回了茶几?上?。
“我是【命运】的神降者,诸琴洌月,在探寻阿兰身世的时候,我们遇见了你?的父亲,【虚构】的神明,巫泽肇。”
巫蕊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诸琴洌月看?见她的手?指停止了撕扯裙角的动作。
“你?在哪里见到的他?!他在哪!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不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给我说清楚!!!”
巫蕊像是要扑倒诸琴洌月似的站起来,诸琴洌月凭空推了推她的肩膀,让她又重新?坐了回去。
女人看?起来实在是太虚弱了,就算她做了很多罪无?可赦的事情,也不该由诸琴洌月来审判她。
无?形的丝线以?温和的方式禁锢着巫蕊,以?防止她做出过激的事情。
“他陨落了,我们见到的是过去的他。”
“不可能!他答应过我——他答应过我他会回来的!只要我——”
巫蕊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我太废物了,父亲父亲是蕊儿对不起您”
如果不是知道这对父女之间的‘猫腻’,大概也能算是感人至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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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你们